第一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第一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第一章 报君黄金台上意

黄金阁矗立在天峰之巅,是武林人士难以仰及的地方。江湖中没有谁见过黄金阁主的真面目,甚至是男是女都无从知道,只知道此人武功奇高,不在少林方丈之下。通往黄金阁的天道一侧壁立千仞,而另一侧却是白雾紧锁的深谷。整个天道自绝崖上突兀的伸出,宽敞异常。

一个负剑的蓝衣人沿天道拾级而上。他阔大的国字脸,些微茈须,更显得神态威豪。此刻虽然行走在这条武林人叫作天道的绝道上,却行色不疾不匆,兀自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白雾缥缈,亦真亦幻的奇景。

天道尽头,宫宇连云,各式楼阁参差嶙峋着建在怪石丛生的天峰前。楼阁群之后,天峰凌天而立,深入云端。被武林人视为神秘之境的黄金阁,就在这座天峰之顶。几个白衣剑士从那些乱石中走了出来,朝蓝衣的微微躬腰行礼。蓝衣人笑了笑,回了一礼。其中一个白衣人道:“徐先生,阁主此刻正在黄金阁等着先生的到来。请!”蓝衣人道:“好!”他身子陡然拔起,如惊鹤般扶摇直上,沿着那条极陡极窄的石径,往天峰之巅而去。那几个白衣人啧声不已,连连赞叹,其中一个道:“难怪阁主看中了他,也只有他,才能完成阁主之事。”蓝衣人身形迅疾,过不多久,已经消失在白云深处。天峰虽陡,但经过天道之后,高势已尽了。几百丈的高度,在蓝衣人绝顶的轻功之下,显然算不了什么。

长吁了一口气,云气缭绕中,一座金碧辉煌的高大楼阁蓦地突起在他眼前。整个楼阁高约三丈,共二层,金气濛濛,雕栏中到处嵌在珠光宝气的美玉宝石,更显得大气宏动。那楼阁正门之上,“黄金阁”三个由紫色和寘美玉镶构而成,而那些玉石大小不一,却恰到好处,将黄金阁三字的笔势都显露了出来。蓝衣人微微吃惊,暗想:这黄金阁果然名不虚传,此间主人只怕算是江湖中最富有的人了,连皇帝老子也不遑多让。

蓝衣人见无人来迎他,当下洪声道:“洛阳徐无疾到访!”万籁蓦地俱起,从黄金阁内飘了出来,如雏凤共鸣,似昆玉齐碎,端的中人欲醉。在乐声中,二队紫衣侍女分列而出,齐躬腰相迎。蓝衣人徐无疾笑道:“好大的气派,看来我徐某的面子可真不小。”当中一个美貌侍女微笑道:“徐先生,你是黄金阁第一个如此隆请的外客,请进。”另外一个少女悠悠地瞥了他一眼,红晕上脸,露出奇怪的神色来。徐无疾爽朗笑道:“好!”抬脚便从两列侍女中间走了过去,踏入了黄金阁。

阁内奇珍宝物到处可见,蓝田白玉做的凤形茶壶和玛瑙杯摆放在汉白玉石桌几上,几上更有一座紫色玉台,八匹碧似翠羽的骏马呈飞奔之姿,却神态各异,与紫玉座台浑然一体。徐无疾吁了一口气,道:“好一座紫塞奔马,当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几旁是白玉雕的虎皮软椅。窗边垂下一道缀满了条条串构成芙蓉玉链的帘子,玉铛悬佩,月璧流光,便如月夜浅溪之低吟。垂帘后一条人影静立,轻轻地一挥手,那侍立在阁内的数个紫衣少女都垂手退了出去。徐无疾赞道:“只怕将黄金阁外所有的宝玉都集中起来,也比不过此间所藏之万一。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黄金阁为何不叫金玉阁?黄金虽好,但比之这辉润晶莹的玉来,未名显得俗气了。”帘后那人轻轻鼓掌道:“徐先生此言不虚,只是世人皆不知我黄金阁起此名之真意,真以为黄金阁只是有黄金,而无美玉。怠我狂妄,这里面的珍奇之物,在中原,除了皇宫,只怕还不出第二处能和它相比拟。”声音低沉,显然是压着嗓子说话。徐无疾道:“请恕徐某无知,唐突了阁主之意。”那人向他微一招手,道:“徐先生,请进来一观。”一只戴着玉蚕丝手套的手轻轻掀开垂帘,露出那人的身影来。徐无疾眉头微皱,暗想:武林人都不知黄金阁主是男是女,如果她是女人,我冒然而入,岂不唐突?但他若是个男的,何必躲开珠帘后,故作神秘呢?

那人笑了一声,道:“徐先生,素闻你胆识过人,却不敢走入一道帘子之后吗?”徐无疾大笑道:“好。”微凉的玉饰擦过脸际,徐无疾已经掀帘而入。那人一袭白衣,头上一顶镶着夜明珠的束发白玉冠,身形瘦削,却整个脸都蒙着翠色丝巾,胸前悬佩着半枚下半部残缺的血色玉珏,两个阳文篆字“天地”,甚为显眼。徐无疾一怔之间,那人疾趋而前,左掌拍向徐无疾的面门,右手成抓,扣向他的咽喉。劲风凌厉,倏然袭至。徐无疾身形不动,头部微微一偏,右手在对方臂弯一带。岂料那人给他一带,登时站立不稳,脚下踉跄,竟倒向他怀中!

徐无疾措手不及,猛然间温玉满怀,馨香入鼻,不禁心下微慌,双手轻轻托住了那人的双肩。那人突然向后退了二步,笑道:“徐先生好武功,佩服佩服。”徐无疾不知为何,一种戏谑的欲望涌上心头,笑道:“江湖中人都知徐某是第一个受邀而上黄金阁的人,可是日后若有人问起黄金阁主是何样,这教我如何回答?”那人一声脆笑,猛然掀开脸上丝巾,摘掉了那束发的白玉冠!

徐无疾如遭电击,怔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人面如明玉,红晕微隐,一双秋波流转的眸子,就在那春山黛眉之下,瀑布似的青丝柔柔地披在肩后,显得飘逸清丽,端的是一个绝色女子。

那女子见他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扑哧一声笑道:“徐先生,你想不到富甲天下,江湖闻名的黄金阁主会是一介女流吧。”徐无疾啊的一声,醒过神来,略有些尴尬,笑道:“阁主,确让徐某吃惊了。”黄金阁主微一欠身,款款道:“徐先生,你是十年间第一个看到我容貌的人。”她螓首微昂,眼中尽是柔波,拂过徐无疾的脸,如一缕软风,吹得他心神摇曳。徐无疾心中突突乱跳,涩声道:“阁主,你……你这是何意……”黄金阁主轻声道:“我叫张晓月,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晓月。”她说着便低下头去,一缕红霞抹上玉脸,更显得明艳动人。

徐无疾嗫嚅道:“张姑娘……徐某一介武夫,却不知张姑娘此举是何用意。”晓月阁主幽幽地瞠了他一眼,道:“徐先生,你看到大名鼎鼎的黄金阁主是一介女流,便心生轻视了,是吗?”徐无疾大急,忙道:“徐某绝无此意,张姑娘贵为黄金阁主,又兼绝世芳容,在下岂敢有半丝不敬?”晓月微微一笑,如春日般明媚,道:“徐先生,黄金阁内宝物虽多,但它们加起来,却又抵不过另一件宝物。”她转身从屏风上取下一柄连鞘的大剑,道:“先生,你可识得此剑?”徐无疾见那剑鞘上镶满了明珠,却已蒙尘,显然很久没有动过了。剑柄微呈红晕,一条缀着紫玉细玲珑的剑穗,紧紧地缠在剑鞘上。徐无疾叹道:“宝剑蒙尘,英雄无奈。”晓月道:“宝剑赠烈士,今天,这柄宝剑终于可以再次出鞘了。”徐无疾微吃一惊,道:“吴姑娘说的是我?”晓月轻轻吹落那剑上的片片灰尘,双手奉在徐无疾面前,正色道:“徐无疾乃江湖第一名剑客,这柄剑不送给先生,却又送给谁?它在此等待了十年了,终于可以再现寒辉了。”徐无疾谢之再三,但晓月赠送之意甚坚。仿佛他上这黄金阁,便是为了赠送这一柄宝剑。徐无疾见她神色真诚,只恐拒绝便有所不敬了,当下接过宝剑,退后二步,内力微运,长剑如一条神龙般腾窜在剑鞘之内,玉辉直欲夺鞘而出!徐无疾脸色微变,内力直逼鞘内。一道刺眼的寒芒随着清朗的龙吟声自剑鞘中飞跃而出!那玉光流转,直晃在晓月白玉般的脸上,几成一色。

徐无疾满心欢喜,赞道:“好剑,华彩内蕴而只微放,已是玉光迫人,端的是绝世之宝剑。徐某自忖识得千剑,却也未曾见过如此好剑。”晓月见他脸现欢喜之色,笑道:“先生,此剑名为玉龙引。乃江湖数百年来第一名剑。”徐无疾惊道:“就是那柄传言可以杀死昆仑雪域凌云城主的玉龙引?”晓月道:“不错,正是此剑。玉龙一词出自李长吉名诗句‘提携玉龙为君死‘.先生豪侠高义,晓月十年间才遇先生一人,足以将此剑托付于他。”徐无疾心中一震,却长声笑道:“好一柄玉龙引。姑娘想以区区一柄宝剑,便让徐某为姑娘赴汤蹈火吗?”晓月娇躯微颤,玉山突然倾倒,伏在徐无疾的脚下,泣泪道:“晓月绝不敢有此奢望。先生乃江湖第一侠义之人,晓月才敢今日以心事相告,万望先生见谅!”如雨摧梨花,似冰筝弦断。徐无疾心下着慌,双手扶在她柔荑手腕上,道:“请恕徐某无礼,快起来,徐某何敢当此大礼。”晓月顺着他的力道,慵慵懒懒地站起身来,脸上犹自留着一条泪痕,却已经破涕为笑了。徐无疾暗叫一声;罢了,罢了。

晓月阁主幽幽道:“徐先生,你现在知道这黄金阁的涵义了?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晓月铸此黄金阁十余年,久觅可以相托之人,只望可以为晓月办一件事,这整个黄金阁与玉龙引,还有……还有晓月阁主,便都是那人的……江湖中人许以侠义,都道是轻生重死之辈,却无真正一人像徐先生一样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徐无疾心中一阵莫名的感动,再一次细细的打量起眼前这个绝色的女子来。

深碧的眸子里含着一腔幽泪,泫然欲滴,真是惹人怜爱。娇躯柔小,仿佛风中细柳,不堪一抱。徐无疾慨然道:“吴姑娘,你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说来。徐某自当尽力办妥,以谢今日赠剑之惠。”晓月阁主道:“徐先生果然是爽快之人,晓月没有看错人。请先生先听晓月一个故事。”“三十年前,蜀中大侠张天赫,人称刀剑之王,他与逍遥老人乃八拜之交,二人俱是武功绝顶之人,因此常常谈剑论道,江湖一时引为佳话。”晓月阁主一双迷离的眼睛望向阁顶那盏熠熠生辉的夜明珠灯,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之中。徐无疾击节赞道:“不错,刀剑之王与逍遥老人乃江湖数百年来难得一见的一对佳友。三十年后,至今仍是江湖人的楷模。”晓月阁主道:“先生,你知道张天赫手中握的是什么刀,什么剑吗?”徐无疾摇了摇头。晓月一字一顿道:“刀名恨血碧,剑道玉龙引!”徐无疾惊讶道:“恨血碧素与玉龙引齐名,都是江湖中数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奇兵,竟然都集于他一人之手?”晓月道:“三十年前,刀非恨血碧,剑亦非玉龙引。张天赫与逍遥老人相交后,他便将手中的宝剑改名为玉龙引,意谓持此剑可为至交好友两肋插刀,慨然赴死亦无所憾!”徐无疾胸中一股热血激涌起来,大笑道:“提携玉龙为君死,好!好!”晓月幽幽斜睨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迷人之极,道:“前辈风采,而今只有徐先生这等人才有资格垂慕。”徐无疾朗声道:“姑娘取笑了。我辈但能学前人之万一,此生亦可无憾。”晓月道:“两人虽有旷世的友情,怎料天意作人,竟让两人都不得善终!”徐无疾惊道:“此话怎讲?”晓月说道:“逍遥老人有一弟子,聪明绝顶,直追师尊。可是,他为了一个人独吞宝刀宝剑,还有逍遥老人的绝世武功,竟然使出诡计,将两人打下了万丈悬崖!”徐无疾热血直冲脑际,道:“此话当真?这人如此无耻,他到底是谁?”晓月眼中光彩熠熠,道:“他便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徐无疾吃了一惊:“昆仑雪域凌云城主?”晓月两串珠泪划过脸际,颤声道:“我……我便是刀剑之王张天赫的独生女儿……”徐无疾手臂一震,差点没有握住手中玉龙引,涩声道:“原来如此,张姑娘十余年来居于天峰,建此黄金阁,以待能替姑娘报此大仇之人。姑娘恁将徐某看得太重了。我何能当此重任?”玉龙引寒辉四射,夺人心魄,握在手中,便如一万座昆仑山一般重,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晓月道:“徐大哥,我知道你对黄金宝物从不放在心上,这只是晓月仰慕古人之高义,费十年光阴,才收集起来,以待徐大哥这样重情重义的侠客,为我报这个大仇。这……这只是晓月的一番心意罢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紫金盒,轻轻揭了开来,里面流光溢然,却是一方碧玉大玺,整方玉玺吴凤形,玲珑剔透,精雕细琢,端的是无价之宝。晓月一轻柔素手,托着这只碧玉玺,**道:“徐大哥,这是黄金阁的信物,从今而后,你便是黄金阁真正的主人!”她把徐无疾的双手轻轻掰开,将碧玉玺塞入他的大手间。

他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晓月深情的目光投入他的眼眸之内,缓缓道:“徐大哥,这世间如果还有一人能替我报此大仇,那便只有你一人了。我知道你能行的,有玉龙引在手,天下第一剑客又有何事办不到?”她的声音柔媚之极,大有醺醺欲醉之意。

徐无疾内力引入手中长剑剑尖,一股冷月般的剑气破空而发。这位美丽的女子,只因听闻自己的侠名,就可以将她的全部,交托于已,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她呢?况且那位凌云城主是如此的卑鄙,弑师灭友,此乃大奸之人,即便是天下第一高手又如何?自己自诩为侠义道,岂会任之横行?

“晓月姑娘,徐某对这些黄金美玉身外之物,毫无兴趣。姑娘之事,我定当尽力而为,请姑娘放心。”晓月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柔弱的娇躯渐渐靠上徐无疾宽阔的肩头,轻轻抽咽起来,颤声道:“晓月从今而后,守在徐大哥身边,寸步不离,形影不弃。”两道泪痕流过玉脸,如兰之呵气轻吐在徐无疾青筋暴露的脖颈上。徐无疾身子如飘入梦幻中一般,浑不知所在。赢得美人归,拥有敌国的财富,江湖人梦寐以求而一辈子都难以求到的东西,竟然让他在刹那间拥有了。他其实也深知自己并不稀罕这些东西,只需要晓月真心的信任他,仰慕他,这便已足够,足够让自己倒提玉龙,独上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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