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剑飞寒练刀光雪
剑飞寒练刀光雪
唐诗云:春风不度玉门关,言中原与西域天气迥然而异。阳关与玉门相隔不远,乃西域通往中原必经之道。丝路通玉门关沿天山南麓西行,出葱岭;还有一条道,出阳关依昆仑北麓而西,同样出葱岭到中亚。两条丝路围着浩瀚无际的大沙漠。
出阳关不远,荒漠已逼面而来,天地骤然一变,荒芜式的雄浑壮阔,带给人惊心动魄的震撼。巍然屹立的昆仑山,连绵在南边的青天白云之下。雪线蜿蜒,几与云絮同色。虽然隔得遥远,却仍能感到它迫然而来的气势。昆仑山纯净的冰雪水,自高峻的山脊上流淌下来,浸润了荒芜土地的边缘,绿洲星星点点,发祥着代代楼兰式的传奇故事。
徐无疾策马缓缓而行,思绪乱飞。望着那雄峻的山脉,无数绝峰戴着冰雪玉冠,拥立着攒成圣洁如仙境的昆仑雪域,徐无疾心情颇有些异样,在这片峻高的雪域之上,就是武林人士望而生畏的凌云城吗?传说昆仑乃极西之地,周穆王驾八骏游昆仑,武帝也曾受青鸟之邀,来此仙境与王母相见。这难道真是仙人所居之地吗?我此行就要揭开武林这谜了,虽然这个谜底,不一定能活着带过阳关!
穿过一片胡杨林,地上堆满了秋叶,夕光如碎金点点,洒满落叶。徐无疾眉头微微一动,他敏捷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蓦然伸出食中二指,夹住了尚在空中飞舞的一片残叶。
徐无疾脸上有一丝苍白地颜色。手中这片叶子,沿最中间的主脉络,给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但浅痕到处,所有的经络,却全给割断了,只是一些细丝物仍然将两片牵在一起。徐无疾胸中锐气翻滚,忍不住便想拔剑而舞。这片断叶是剑气所伤!
徐无疾轻啸一声,拍马而行。不远处,两个灰衣老者一背剑,一挂刀,并肩而立。两老人身材都极为枯瘦,仿佛旁边的胡杨木一般,带着风霜摧折后的顽强和萧瑟。徐无疾跳下马来,朝那两位老人遥遥抱拳,道:“两位前辈,请了。”两个老者见他彬彬有礼,倒是微微诧异,互相对望了一眼。那背剑老者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你便……便是人称……江湖第一名剑客……剑客的徐无疾?”他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话来,刚一开口,颇显得生涩。
徐无疾暗暗吃惊,面露微笑:“不敢,晚辈正是徐无疾。”那挂刀的老人仰天一阵大笑,道:“老二,你瞧,你不下昆仑,中原就有多少无耻之徒,狂妄自大,自封名号,居然敢称天下第一名剑客了。”徐无疾见这两人来意颇为不善,暗思如何对付,那背剑老人冷然喝道:“拔出剑来!”徐无疾突然只觉得一股凛冽的杀气迎空卷来,刹那间便将自己完全淹没了。如狂涛怒卷,似惊澜乱飞,那股杀气迅速迷漫了整个胡杨林,空中飞舞的落叶,似乎都被这股毁天灭地的气机,给绞得粉碎。那老人身上衣角丝纹不动,只是冷电般的鹰眼神光攫向徐无疾。徐无疾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他不能动,因为他一动,那老者犀利的目光,仿佛可以立刻将自己摧倒在这漫天的杀气之中!
两人足足对峙了半柱香的时间,徐无疾身如挺浪礁石,面对着一波波狂潮的袭击,始终没有倒下。
两道剑光几乎同时亮彻胡杨林!两人身如飞燕,带着剑光交剪而过。砰的一声微响,徐无疾肩头中一掌,同时,一截银亮的断剑头,掉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徐无疾落地之后,身形凝然不动,左肩处动火辣辣生疼,握剑的手掌,也给震得麻木了。这老者一脸的难以置信,看着手中的半截长剑,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来。
背刀老人惊道:“玉龙引!”徐无疾道:“前辈承让了,在下凭剑之利,其实胜不了前辈。”背剑老人萧然笑道:“你胜了便是胜了,玉龙引,天下第一名剑,握在天下第一名剑客手中,天下又有谁能抵挡?”他脸上甚上颓丧之色,眼神变得落寞起来。
徐无疾欠身道:“两位前辈武功卓绝,在下闻所未闻,未敢请教尊号。”挂刀老者傲然道:“昆仑雪域,凌云城刀剑双绝。”背剑老者冷笑道:“刀剑双绝,在西域好大的名头,可是,在中原未必有人听说过。”徐无疾默然不语,心道:“这两人在中原藉藉无名,武功却如此高明,那凌云城可真是卧虎藏龙之地啊。”他一念及此,胸中顿生争雄之心,豪气万丈,暗想便是死在昆仑雪域,能与天下真正的高手一战,也是不枉了。“老朽风飞鸿,在雪域人称绝剑,他是我二弟黄鹄,称作绝刀。七八年前,我们两师兄弟在中原人称‘鸿鹄双飞‘.”背剑老者续道。徐无疾暗惊,他自是知道这两人在以前在江湖中的名头,只是自己那时还未出道,他们便已在销声匿迹了。
绝刀黄鹄正颜道:“徐公子,你武功虽然不错,又兼有宝剑之利,不过,想要上昆仑雪域,与凌云城主一争高下,只怕还有些力不从心啊。”徐无疾道:“两位前辈是来阻止在下的吗?”风飞鸿厉声道:“此去尚有千里,你不如返头吧。中原武林,以你的武功,自可任意驰骋,傲意风云。”徐无疾苍苍一笑,胸中荡磊万里,道:“徐某受人这托,执此玉龙引上昆仑雪域,便没有打算活着重返阳关。两位好意,在下心领了。等在下到了凌云城,再与前辈畅酣一战,虽死无憾!”黄鹄苍劲的笑声回旋在胡杨林上空,道:“好气概,你今日再过了老夫,我兄弟俩便只当没有见过你。”风飞鸿却冷哼一声:“执迷不悟!”徐无疾知道这两位老人不欲自己上昆仑送死,好意阻拦,心中感激,道:“好,在下便与前辈空手一搏,以尽快意。”他将玉龙引丢在地上,身形凝稳,全身真气澎湃,直欲破体而出。
黄鹄狂啸一声,右掌带着惊天波澜般的真气,摧逼而至。掌力未到,劲风已然迫面!徐无疾手掌斜引,想带开对方的掌力,岂料自己一个踉跄,反向前跌出三步,心中不禁争胜之心大盛,身子一个盘旋,已转到黄鹄的身后,双掌猛然切至。他身形迅疾,而黄鹄内力深厚,两人一交上手,刹那之间,已拆了十余招,兀自分不出高下。徐无疾眼看对方一招“云横秦岭”,掌力横击而至,而右掌龙爪之形,隐在左掌肘底,显然埋伏有极厉害的后招,当下将计就计,扣指弹向他手腕。果然,指影恍惚,黄鹄右爪窜上,扭向他手指。这一抓只要抓实,力扭之下,徐无疾手指立断。但徐无疾早已算计好,在此电光火石一刹那,手指立屈,左掌呼地一声直击他头部。
黄鹄变招亦是迅捷异常,右掌掌力转过,肘部微弯,却没有前扑之势,掌力疾吐,已抵住了徐无疾的左掌。两只手掌无声无息地交在一起,身子同时剧颤。黄鹄由于失去先机,脚下残叶大起,身形不动,向后滑出三步远,嘿的一声吐了一口浊气,真气流转,在周身形成一道螺旋状的气流,将枯叶都卷上了半空。徐无疾不意成比拼内功之势,这可是他不愿看到的局势,但此刻已成骑虎,势难再下了,只得急运内力相抗黄鹄如狂潮般汹涌而至的掌力。
风飞鸿望着场中两人比拼内功,身子都一动也不动,如成两尊雕塑,神情甚为紧张。忽听得风声厉响,一道银光破空而至,袭向黄鹄的后背!徐无疾大吃一惊,眼见黄鹄犹若未闻,危急中不及细想,大喝一声,掌力微吸,真气直贯手臂,将对方枯瘦的身躯甩上了半空,而那道银光已到了自己的右臂。风飞鸿微哼一声,手臂如虬龙劲曲,一道强劲的掌风打出,将那道银光拦腰一击,竟打得那暗器斜飞了开去,叮的一声,打入了旁边的胡杨木中。
那树后一声喝彩响起,一道白色人影倏然而至,已立在风飞鸿的身前二丈来远处。这边徐无疾吃黄鹄劲力一逼,脸口隐隐发闷,知道刚才内力稍收,已然为对方真气所伤,不由得微感慌乱。黄鹄明亮而柔和的眼光扫在他面上,微微点了点头。徐无疾心中一动,只觉对方的内力已微收了一分,当下掌力也微收一分,以观其变。
风飞鸿见那白衣男子面上蒙巾,只露出一对精光闪闪的眼珠子,背上一柄深碧色单刀,刀未出鞘,刀气已跃跃而动,直欲破鞘而出。风飞鸿脸色一变,冷冷道:“暗箭伤人,岂是丈夫所为?”那白衣蒙面男子笑道:“我不是大丈夫,你受死吧。”转头朝徐无疾道:“徐兄,在下先打发了这个老头,再来助你。”言罢拔出背上的长刀来。风飞鸿瞳孔骤然紧缩,失声道:“恨血碧?”显然不意当今天下两大神兵齐聚于此胡杨林。
那刀在秋光下泛着黝黝的玉碧之色,光华流动,锋寒迫人。但那道刀锋却隐隐渗着暗红,显是饮血过多,将宝刀都浸润了。白衣男子手中恨血碧扬起一道月华似的刀光,当头劈向风飞鸿。这一招平平无奇的泰山压顶,刀锋所袭,却将风飞鸿周身二丈方圆之地,全部笼罩了。风飞鸿虽已年迈,却仍是翩若惊鸿,在那道刀光在刹那间分成的五道刀影中穿插来往,身形丝毫无迟滞之像。
白衣男子啧啧赞道:“好轻功,好身法,真是人如其名啊。”他手中丝毫不松,恨血碧舞成了一只其巨无比的碧色光球,在胡杨林中滚来滚去,所到之处,落叶给犀寒的刀气撕成细丝,在空中乱舞。黄鹄看得明白,赤手空拳的师兄,躲避恨血碧时身形潇洒,犹似有余力,其实已将自己的内力和身法发挥到了极致,只要稍有不慎,便是断手裂足,开膛破肚之祸,不禁心下大急,又将内力微收两分。
徐无疾见那白衣男子虽有助已之意,但对他的手段亦甚为不喜,也不愿见风飞鸿就此伤在他的刀下,当下朝黄鹄微微一笑,内力亦收二分。如此你收一分,我收一分,过不了一刻,两人一声微喝,同时抵掌而退。徐无疾长笑道:“前辈内力之深,在下平生仅见,打心里佩服。”他乃赤子之心,不会作假,口中说佩服,心中便真的佩服。黄鹄亦道:“徐小侠,老夫真正算是服了你。天下第一名剑客,你当之无愧。”他转过身去,冷笑道:“这位不敢以真面目的朋友,请恕老夫不讲江湖道义了。”他缓缓自背上拔出刀来,提刀卓然而立,身上灰色布衫无风而动,瘦小的身躯立如渊停岳峙,气势非凡。
白衣男子收刀疾退,狠狠骂道:“你这臭驴子,晓月怎会找上你这样的人?老子这不正帮你吗?”徐无疾心中大震,道:“你是如何知道我与晓月之事的?”白衣蒙面男子神秘一笑,道:“这个用不着你管了。咱们现在两人刀剑合璧,未使不能将这两个老家伙收拾掉。”徐无疾面如寒霜,道:“朋友此番好意,徐某无福领受。徐某自己的事,不劳这位兄台插手,这就请吧。”他犟脾气一上来,就有点不分好歹了,也不分敌友,便下逐客令。风飞鸿汗湿浃背,微感气喘,嘴角露出鄙夷的神色,道:“朋友再不走,只怕把恨血碧便要留给我二弟了。”白衣男子一道碧光归鞘,盯了徐无疾一眼,恨恨转身,疾步而去,瞬息之间,便已消失在树林深处,身形之快,世所罕见。
徐无疾心中一股沮丧感油然而生,暗想:天下之大,能人辈出,今天所遇这三人,个个武功都不在自己之下,甚至于这两个陌陌无名的刀剑双绝,武功只怕要略胜自己一筹。世上武功高强之人,难道竟是如此之多吗?以前自己为天下第一名剑客的名号,也是泰然自若地受之,此刻看来,真是有点过于狂妄了。
刀剑双绝自是料不到他心中所想。黄鹄嘴角微微一动,欲言又止。徐无疾见他神色,料知他又想劝阻自己,当下道:“在下受朋友之托,上昆仑雪域,与凌云城主一战。即便是死在他手上,在下亦是无憾。两位前辈,在下若得侥幸不死,日后再当拜会两位。请!”刀剑双绝无奈,既有言再先,不便再行阻拦,当下也只能苦笑作别。黄鹄叹道:“好,在凌云城里,老夫再恭候大驾。”两人一声长啸,身如鸿鹄,穿过胡杨林,眨眼间便已渺然无踪。徐无疾心下怅然,拾起玉龙引,跨马缓缓而行。
落木萧萧,寒气渐紧,行人憔悴路荒凉,左侧仍是巍巍昆仑,绵延千里,右面却是风沙蔽天,偶有孤烟,飘摇直上碧落。这条踏上昆仑雪域的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