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茫茫雪域凌云处
第三章
茫茫雪域凌云处
沿和田河而上，便进入昆仑之境。昆仑山下部呈斑驳的棕红色，到处是合头草，灌木从；再往上色彩渐淡，荒漠多了起来，昆仑葱、昆仑蒿稀稀落落地散布着。气候渐寒，当高大的蒿草消失了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地藓类的植被，地势陡峻，高岩怪立，那些驮绒藜，地梅就紧贴其上，一片荒芜的景色。渐行渐上，寒风冷冽，刺人肌骨，地面上寒冻成硬梆梆的一片，没有一点生气。一仰头，那洁白如玉的雪域仙境，就在那云峰缥缈处了。
地上早已成冻土，坚硬异常。一片厚重的彤云压了过来，天空蓦地里飘落下片片大如席的雪花，将徐无疾紧裹在风雪之中。徐无疾衣衫单薄，但阵阵热气仍透过衣裳，将沾身的雪花化成水气，消失于无形。风雪渐大，飞花迷眼，五丈之外已不见事物，唯见白茫茫的一片。徐无疾不知不觉，早已踏入那武林人视为仙境的昆仑雪域。他眼帘中忽然跳入一条与雪同色的人影，极轻极淡，仿佛轻烟，从前面那道冰峰上飘下来。
徐无疾停下脚步来，身上真气潜转，内息极为轻微，腾腾的热力立时不再从衣襟透出。雪花仍然很猛，扑在他的头顶上，眉毛上，脸面上，肩头上，不多久，就积了厚厚的一层，连睫毛上也落了几片雪花。那道人影飘得很快，倏忽间便已至徐无疾身前。徐无疾一动也不动，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年轻男子，心中微微惊叹。这白衣男子身形俊逸挺拔，丰神隽永，一张完美的脸，仿佛玉做一般，毫无瑕疵，只是略些有些憔悴。那星眸之上的两道剑眉，微微锁着愁意，却更增男子的魅力。徐无疾心中颇有些自惭，他本来了也算得上一个美男子，但此刻一比这白衣男子，才觉得身为男性同胞的悲哀。他觉得用‘玉山‘这两个字来形容眼前之人，实是再恰当不过。
那白衣男子朝徐无疾粲然一笑，道：“在下凌云金雕使丁雪，奉凌云城主之命，前来迎接徐兄。”他走上两步，离徐无疾约有三步来远，便左手成拳，右手成掌，合在一起，向胸前微举，作行礼状。二道劈空掌力沛然而来，徐无疾不动声色，亦抱拳回礼，真气形成一道无形的墙，护在胸前。嗤嗤嗤声响，仿佛空气摩擦的声音，两人身子同时一震。徐无疾赞道：“阁下好功夫，再请教一招。”他轻推出二道掌力，一左一右，朝丁雪胸前袭到。丁雪左手虚伸，右手自左臂肘底穿出，二道掌力竟然交缠在一起，呈螺旋状迎上了徐无疾的掌力。徐无疾脸色一变，只觉得自己强劲的掌力竟给对方钻开了一般，向两旁急涌，而对方的力道却急袭而来，当下只得退了二步，劲力又加了二分。二人掌来刀往，气流如万道灵蛇般乱窜。丁雪突然身子一跃，自空中扑下来，左掌虚砍二刀，右掌横切三刀，五道气劲组成一道大网，自空中撒了下来。
徐无疾大吃一惊，他实是料不到对方的掌刀如此的神奇，当下哪有余裕细想如何避敌？只听一声龙吟，濛濛飞雪之中，一道玉色剑光飞出剑鞘，盘旋飞舞在他头顶。数道劲力给剑气一挡，立时便发出扑扑扑嗤嗤嗤之声响。丁雪脸上露出喜悦之色来，直击一掌，那道掌力却匪夷所思地自侧面击在玉龙引的剑脊之上。徐无疾长剑微微一滞，而丁雪已借力向后飘开，稳稳站在二丈开外。
徐无疾心下甚是沮丧，道：“似阁下这等身好，在凌云城中还有几人？”“徐兄，丁雪在凌云城中乃凌云三使之一，在凌云城中，武功不在丁某之下者，至少有七人。那凌云城就在前面不远处，徐兄可否要继续前行？”丁雪悠然道，脸上却尽是期待的神色。徐无疾却道：“这些人，除了刀剑双绝之外，都是哪些高手？”丁雪道：“凌云三使除了丁某外，还有残月使，烈阳使，与丁某武功相若的，尚有凌云之外，飞天神刀谢君，射月魔弓秦舞阳。”徐无疾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这些人物竟然都在凌云城中？”丁雪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淡淡道：“凌云城主想要将谁收归麾下，那人第二天就会打包动身前往昆仑。秦舞阳号称射月魔弓，一式‘赢更射雁‘，江湖几乎无人能敌，谢君的神刀号称‘天上人间，只此一刀‘，无人能躲，可是，他们却都在城主手中过不了十招！”徐无疾喃喃道：“十招，十招？”丁雪转过身去，不再看他，负手于后，道：“不错。少林寺的蝉长老是十余年前公认的武林泰斗。早在十余年前，他就惨败在城主手下，落得个尸骨无存。”徐无疾大吃一惊，颤声道：“蝉长老是死在凌云城主手下？”徐无疾至此已然明了，江湖中近十年消失的绝顶人物，无一不与凌云城主有关。丁雪点了点头，肩头略微有些发抖。
徐无疾紧握玉龙引，胸中长风万里，激昂奋然。丁雪见他刹那间神色由沮丧而变奋扬，不禁微感吃惊。徐无疾长笑道：“世人都把凌云城主比作了神仙，都道有通天彻地之能。徐某却偏生不信，要与他一较高下。”丁雪击掌道：“好！待此间事一了，丁某希望能与徐兄再酣战一场，以尽平生快意。”徐无疾见他白净的脸上荡漾着迷人的微笑，一副期待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股暖流淌过，却又暗想：我还有机会和你再一战吗？丁雪微一抱拳，转身又攀缘冰峰而上，刹那间便消失在风雪深处。
雪花渐欲迷人眼，徐无疾长剑归鞘，衣袂飞扬，踏入了昆仑雪域。
……
凌云城依冰峰而建，城门就处于两座冰峰之间。整个城墙，都由坚冰筑成，通体晶莹，雄峻高伟。城脚下飞雪漫漫，但城上头却可见青霄一角。一阵霭霭雾气升了上来，笼罩在凌云城的上空，过不多时，将整座城全都隐入其中，唯见那隐隐约约的高大城墙。徐无疾踏着滑溜异常的冰道，来到了凌云城下。一仰头，城楼上那凌云两个大字飘逸横飞，虬劲而又潇洒。正自看间，只听支呀之声，那紧闭的城门开了，两个白衣少年侍立两旁，其一道：“凌云城主等候徐大侠已多时了，请。”徐无疾抱拳道：“有劳。”当下随二少年踏入了武林仙境——凌云城。
放眼四望，几座冰峰在城后耸立，数朵云絮将冰峰拦腰截断。阳光射在冰峰上，折射出七彩之色来。冰峰之下，凌云城中，数百间房屋散落在四处，穿着白棉袄的城民忙忙碌碌，竟与中原无异，也没有对徐无疾这个陌生人的到来而感到惊奇。一座高大的建筑物，耸立在冰街彼端尽头。整座建筑呈宫殿状，透亮晶莹。待走得近来，徐无疾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座冰宫竟然是在冰峰脚下凸起的一整块巨冰上雕凿而出，后部与冰峰连为一体，飞檐玉脊，鹰鸱高拱，流动的线条，夺目的幻彩，更显得冰宫美仑美奂。锦衣少年遥指那座冰宫，道：“徐大侠，那便是凌云城主议事之冰宫。他正在冰宫等着徐大侠的到来。”雪风劲吹，那两个少年裹着厚厚的白绵衣，却仍有些畏缩。徐无疾手心里攥着一把热汗，暗想：“我终于来到了凌云城吗？我是来杀他的，可是他竟然未知先觉，在等候我的到来。他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此番我之凶险，比昔年荆轲之刺秦王，尚有过之而无不及。大丈夫死则死耳，我不能为晓月报此大仇，便死在这凌云城中便罢。”他一念及此，便再无畏惧之意，收慑心神，跟在那两少年的身后。
雾气渐散，凌云城整貌都现于阳光之下。到处晶莹剔透，冰辉掩映，好一片冰雪世界。
跨入冰宫大殿，两排少年少女侍立在大殿两侧。大殿里呵气成冰，寒冷异常。冰铸的大殿极长，彼端垂下一道厚厚的缀玉珠帘，朦胧间一条高大的人影坐在帘后，纹丝不动。帘前刀剑双绝与丁雪站在左侧，右首二人，其中一个男子披着火红大氅，身材高大威猛；另外那个女子身形苗条，素衣裹身，凤髻青鬓，面容冷若冰霜。那个红衣男子猛喝一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厉声道：“徐无疾，见了城主还不下跪？”徐无疾哑然失笑，道：“天下闻名的凌云城主，就躲在这道帘子后面，见不得人吗？”那红衣男子脸上刹那间变作一片血红，仿佛火烧一般，全身的骨骼都咯咯响起来。徐无疾自是知道凌云城多卧虎藏龙之辈，眼前这红衣男子，看似性情暴烈，却身形凝稳，浑身劲力内蕴，欲发而不发，端的是一个武功大高手，只怕不在自己之下，不由得暗自戒备，以妨他突起发难。这时，那道珠帘后的人影站起身来，叮铃铃地掀开珠帘，走了出来。徐无疾抬眼处，心下微微吃惊，只见那人脸上带着一副白玉面雕，只露出两只泛着深幽碧色的眼睛，偶尔一翻眼，竟是寒芒刺骨！徐无疾只觉得对方的眼神带着一股魔力，有种中人欲醉的软绵，却又深重如千钧，让人喘不过气来。
徐无疾眼皮如吊了千斤之鼎，变得沉重起来，那一股无形的寒意，竟于刹那间将自已的自信和勇气，都击得粉碎！他一握玉龙引温润如玉的剑柄，心头立刻升起一股活泼泼的暖意，驱散了凌云城主浑身迫人的寒意。“我是江湖人士誉为第一名剑客的徐无疾，而今手握着天下第一名剑，难道我会在他面前低头吗？他只不过是武功天下第一罢了，他又不是什么神仙？有什么可怕的？”徐无疾一念及此，心神大定，清澄如水的眼神迎向凌云城主的眼眸，朝他微微一笑。
凌云城主心头一震，眼光有些迷离。眼前这个年轻人自信的眼神，已经告诉他，徐无疾的确有资格和自己一战。但他还不死心……
“这是凌云三使之赤阳使者，这个是赤阳使的妻子残月使。他们已前号称关外阎罗，日月双魔；金雕使丁雪与鸿鹄万里之刀剑双绝，相信你已认识了。”凌云城主指着阶下的红衣男子和他身边那白衣女子道。
“徐无疾，你背着玉龙引，独自上我昆仑雪域，便是想向我挑战吗？刀剑双绝与金雕使的武功，相信你也已见识过了，却不知与中原第一剑客相较若何？”凌云城主站在那高高的冰墀上，裹一袭白色长袍，身形颇有些瘦削，却高挺伟岸，立如华山，浑身带着凌云之气，让人不能不仰望之。
徐无疾不卑不亢道：“城主座下果多豪杰之辈，徐某佩服。不过，徐某今日独处昆仑，是为十五年前一逍遥老人与刀剑之王这一笔血债而来，不是来与各位英豪为敌的。”凌云城主长袖轻微的颤抖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亮高亢，直飘出冰宫大门，回荡在凌云城的上空。徐无疾冷喝道：“你笑什么？徐某此番来讨还血债，便是冲着阁下而来。”凌云城主突然道：“徐无疾，本城主与你作一个交易，如何？”徐无疾握紧了玉龙引，扬声道：“徐某不会做交易。”“我还没说完，你为何这么快就拒绝我？”凌云城主皱起了眉头，“如何你能抵挡得住我十……十五招，我便让你活着走下昆仑，并且带走我的头颅，如何？”徐无疾一怔，道：“如果不能，却又怎么样？”“不怎么样，你与玉龙引便都留在凌云城里。中原武林从此少了一个天下第一名剑客与第一名剑。你意下如何？”徐无疾心下愤然，道：“不好！徐某如果连你十五招都接不住，更有何面目立于天地？更有何面目去面对重托我之人？”凌云城主清铃般的笑了起来，“我凌云城中每一个人，刚听到这样的要求时，反应都和你一样，可是……可是后来，他们都成了我的手下，忠心不二。刀剑双绝，凌云三使，还有飞天神刀，射月魔弓，他们都一样，无不对本城主俯首称臣，你……”他袍袖一拂，转过身去，冷冷续道：“天下第一名剑客，也不例外！”徐无疾气得浑身发抖。他平日纵横江湖，气傲万里，哪曾受到如此污辱？这天下第一高手——凌云城主，竟是如此的狂妄，简直将众生都踩在脚下。正当他激愤难言，怒气冲起而难再抑的时刻，风飞鸿那双枯老无神的双眼，向他微微眨了眨，仿佛叫他不可轻举妄动。风飞鸿一个眼色，仿佛醍醐灌顶，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凌云城主此举，是让他失去理智，武功大打折扣，这样，更可以轻易击败自己了。这本是极简单之事，但他年轻气盛，怒气难制，差点便误了大事。
徐无疾想清此节，心下便已释然，哈哈笑道：“城主，你号称天下第一高手，在众豪杰之前，想来不会轻易食言吧。”凌云城主霍然转身，玉雕之后那双碧眸眼光流动，过了半晌才道：“你是我遇到的第二个像样的对手。好，本城主一言九鼎，决不食言。丁雪，你给徐无疾安顿一下，让他好好休息一晚，以应明日之战。”他掀开珠帘，步入其中，听得隆隆声响，身影又消失在帘后了。
丁雪道：“徐兄，请跟我来。”当下引着徐无疾朝冰宫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