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轿子
骆队中有一乘轿子,一乘大红花轿,显得突兀醒目。
难道沈家有闺女出阁?上演一出民间版的昭君出塞?
但沈家大小姐沈子琛骑的是马,一匹花马,一匹小巧玲珑、脖子上拴着铜铃铛,铜铃铛上垂着粉绒丝絮的蒙古矮种马。
她内穿银红小袖袄,密绿散脚裤,罩一件宝蓝缎心、天青缎滚、满身洒绣的背心,披苍黄狍子大氅,头上并梳着两角丫髻,垂着两股流苏,宛然戏台上耶律公主的打扮,显得英姿飒爽。
亦许北方游牧民族的热与力,熏陶得沈家小姐沈子琛不爱红装爱武装。
她骑着花马走在轿前,时不时的自马鞍上拔出雪亮的单刀,“嗖”!左劈一下,一声风响。“嗖”!右削一下,一声风响。有点把势,虽非真实本领,到也有些功夫。
大红花轿中
确实坐着一个女人
一个沈三爷相中的女人
一个能够把男人的魂灵勾住的女人。
这个女人芳名诸十全,一路行来,望着前方骑马舞刀的沈子琛,诸十全每每都要掩着手绢轻轻浅笑:“一想到这沈家大小姐估计从娘胎里出来跑快了,把雀儿擦掉了。”她就忍俊不禁,花枝乱颤。
沈三爷何许人?
就是沈家三掌柜!
京城沈家,经略往来蒙古的商业,每年从内地贩运盐茶丝绸瓷器之类,从塞外运回小马驹、羊毛和裘皮,虽然每次都赚得盆满钵满,但在诺大京城,只能算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普通商号。
但沈家十年前有个沈三爷踏上了塞外商路,往沈家去的元宝就哗啦啦流成了河。
沈氏商号如日中天。跺跺脚,塞外边城都要抖三抖;点点头,落魄不甘的京官都要哈哈腰。
要说沈三爷在京城的名声,不是他本事多大、挣下多少黄灿灿的金子亮晶晶的银子,不是他妻妾成群风流不羁,不是他娶了多少落魄而又有野心的京官的闺女,而是他每次出塞,必定要到京城最有名的杏花巷花烟间物色一位顶顶出色的野鸡,不但娶为小妾,还要用大红花轿一路抬出塞外,抬向漠南漠北。
花烟间不是青楼,是吸鸦片烟的地方,也是打野鸡的绝好围场。
也不知沈三爷什么癖好?
他缺钱吗?
他缺女人吗?
他不去京城有名的绘春堂找当红馆人,赏一段唱念做打,听一曲丝竹管弦,品一品北京大碗茶,偏偏出人意料地要到龙蛇混杂的花烟间众里寻芳。
知道内幕的人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沈三爷如此大费周章的年复一年的寻找野鸡中品相狐媚的极品女人,自己却从来不用。
在这风雪黄昏,诸十全歪在轿椅上,听着风雪吹打帘帐声,渐渐沉下眼睛,像要睡去
“阿欠!”
花轿左侧骑马伴行的沈三爷突然听到一声喷嚏,示意伴轿而行的胡竹山掀开轿帘,探下身子关切的问:“十全,没有大碍吧?一会儿就安营扎寨,我安排伙夫给熬点姜烫。”
“妾身死了到好,身子本就不干净。我寻思一路,你即然闲我不干不净,不愿碰我,那娶我做妾又为哪般?”诸十全庸懒的抬头幽幽道。
沈三爷看她面颊绯红,光滑如镜,眼圈儿乌沉沉浮肿起来,一时动了怜惜之心,不转睛的怔了片刻,始板起脸道:“你不要想那么多,也不要妄自菲薄,爷我已经给了你小妾的名分,从今以后你就我沈三爷的女人,是良人,你要明白!”
诸十全左手掩着嘴,眉角挤出一丝笑意,应承一声。右手摘下腰间的湖色熟罗手帕轻轻的拭了拭鼻翼和嘴角。
沈三爷接着又是一怔,突然听到后面的打斗声、吆喝声、还有枪声传来,心里突突突的跳,上身一晃,探着的身子差点跌下鞍来。
“自前两年甲午海战、北洋水师被我们长期蔑视的东方小矮子打败以来,民心益加思乱,各地盗贼峰起,地方割据蠢蠢欲动,难道遇着了悍匪?”
他边想边勒住马缰,双脚踩着马磴,胸板一挺,四处观望,同时着急的喊着:“竹山,什么情况?快点去看看!”。
“好嘞!”胡竹山接应道。
“三叔,听动静不过是零星打斗,你英惶惶的叫什么?”沈子琛也大咧咧扭首的接应道。
胡竹山很快就带着一名镖师上来回话,得知是日本忍者偷袭,结果一死一逃,沈三爷悬起来的心才落下来,瞬间就恢复了智珠在握的风范。略一沉思,发现事有蹊跷。
“日本人吃饱了没事干,袭击我们沈家商号?难道他们看中了这条商路,不可能!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心中琢磨一番:“将疑点锁住了跟随骆队,前往朔方郡九原县走马上任的当朝榜眼华铁眉。”
当兵若筛,土匪若眼,清官拔皮,皇室抽髓。
对于一个到漠南那种苦寒之地的小县城担任县尉的小官僚,沈家还真不在乎,不会刻意交接,但也不会排斥。
何况这个要求是素有镖王之称的镖头高亚白提出的。
如果有人问沈三爷成功的诀窍,那么他会告诉你,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商行天下,找到一个过硬的镖局很重要。
所以,沈三爷每次出塞,都情原花比别人多的银子,请源顺镖局的镖师。
源顺镖局了不得,因为总镖头是大刀王五。
王五是谁?
名满天下的十大高手!
手中双刀名震京师,那个时候,声名雀起的还有以无影脚称雄广东的黄飞鸿,以迷踪步独步津门的霍元甲,而燕子李三正以如日中天的侠盗声誉激动着追风少年的心……
王五刀法纯熟,师出沧州。先在津门镖行谋生,与霍元甲相交莫逆。后进京创建源顺镖局,与谭嗣同兄弟相称。规范从业,收费合理,德义高尚,生意十分红火,短时间内便声名鹊起,聚镖师千余人。南北绿林势力无不给三分薄面。
沈三爷理清了因由,示意胡竹山上前道:“你去当做华榜眼的面给高亚白说,我们沈家和日本商人没有利益冲突,为什么日本人要袭击商队?质问他是不是吃着官饭放着私骆驼,暗中夹带什么花红?”
东家撅屁股, 胡竹山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心领神会,点头应是。
一路同行,偶而交流,胡竹山对这位当朝新科武举榜眼感觉还是不错的,泛泛之交,也就仅此而已。
账房先生胡竹山虽然看好华铁眉,但他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万国重商,军政扶持,不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中国商人能够触碰的。
沈子琛挥刀入鞘,策马回身道:“我也去,华榜眼指点我的这招铁索横江很是神妙,颇多艰涩难懂之处,正好请教请教。”
沈三爷呵呵一笑道:“子琛,你也到了找相公的年龄了,每天舞刀弄剑的,看谁敢娶你?”
沈子琛大咧咧笑道:“要你管,没有担当的奸商,三叔你那点小九九,以为子琛不知道?不就是怀疑华榜眼招惹了日本人,要赶他远离商队吗?赶走他,谁来指点我刀法?”
沈三爷脸色一沉,单刀直入,道:“子琛,日本人的浑水咱们沈家趟不动,一个小小的县尉可以给他几分薄面,甚至可以适当交好,但还不值得我沈家冒险。你要谨记,我辈商人结交军政要人,投入一个铜子,哪是为了收回十倍百倍的铜子,而不是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希冀,为学个三招两式的一已私欲,就将家族置于万劫不复的危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