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找打
如果说旧上海是“东方的叛逆”，那么延津郡就是“冒险家的乐园”，如同塞外高原上柔软潮湿的胃，它能够吸纳一切。不论是沙俄大兵、日本密探，还是蜂涌而来的侠客和恶棍，当然包括哪些虎胆龙威的猎人和采药师。
当然，功成名就的人，都以到吃喝玩乐一条龙的悦来客栈踯躅流连为荣。
古延津东北地域，从林密布，野物纵横，基本上是荒野的样子。
荒原人烟稀少，通常只有熟悉小径的猎人和采药师才敢在浅近处光顾，还很少有普通人敢于进入深处。
深山老林中很有一些荒诞不经的传说，比如年迈多智的狐狸，竟然竟然能够像先秦炼气士一样会炼丹；邪气未敛的老狼会潜入山神庙，赶夜路的人见庙前挂着一盏灯笼，有人坐在灯影里，喊话也不答言，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扭过头来就能把人吓死。
只见一只老狼，正在用锋利如刀的指甲剔牙，血糊糊的肉筋还挂在獠牙森森的血贫大口上，锋利如锥的牙齿上还嵌着一只鞋子，眼睛闪动着蓝幽幽的光。
原来这头老狼刚刚吃了一个人！
按华铁眉离了客房，走过崇宏深邃层层洞开的门户，至悦来客栈满汉楼，步入一个小小的亭子间坐下。
堂馆送来烟茶，便请点莱。
满汉楼，顾名思议就是满族人和汉族人共同烹制菜肴，事实上也就是这个意思。
清军入关以前，首领们围坐在一起，将食物置于兽皮之上，再用刀子取食，依然极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游牧民族风格。
入关之后，满清的宫廷菜肴成功吸收山东菜系和江浙菜系的精髓，造就了荟萃天下菜肴的宫廷菜系。
满清宫廷菜系也分三六九等，就连镇压太平天国的满清重臣曾国藩，也只能享受第四等的满汉全席，极其森严！
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当然，随着清王朝的风雨飘摇，不要说贵妃妃嫔享受的二三流满汉全席，已经进入商贾专员的餐桌；就连只有皇帝皇后才能享受的一等满汉全席，也开始风行于世。
华铁眉打开莱谱一看，心中一惊，感叹悦来客栈不愧是塞外顶级的销金窟，不仅有全套的满汉全席，还提供川鲁苏粤等八大莱系，应有尽有，实乃贵人宴请聚会、寒士解馋养眼的绝佳场所。
如果仅仅如此倒也罢了，居然还提供“秀色可餐”、“赏艳听歌”、“无遮拦豪华酒会”等各种顶级服务，也即邀请中外当红馆人陪吃陪喝陪唠嗑，真乃神仙福地也，前提是你的腰包够厚实。
华铁眉很朴实，东北的熊掌、野生的鹿茸、长白山千年的参汤，一样也没点，就要了三份驴肉火烧，外加三份龙须发莱汤。
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哪不是盖的。
他在堂馆鄙夷的目光中掏出三肉碎银子，放在桌上。虽然有些肉痛，但一想到驴肉号称堪比天上的龙肉，最是养脾补阳增上智慧，女人吃了养颜抗衰老，倒也觉得物有所值。
店大欺客！
一个时辰过去了，三个驴肉火烧还不见影子。华铁眉有些后悔没有一掌将碎银子摁入桌面之中，震慑一下哪个狐假虎威狗眼看人低的堂馆，暗叹道：“穷人何苦为难穷人，你丫的一个堂馆，在豪华饭店做堂馆，你不还是一个堂馆！”
百无聊赖之中，望着哪些戴着纬帽的堂馆一个个穿梭来往于厨房和一溜溜精致典雅的雅阁，要么在喊上“先生”；要么在喊“鱼翅来了。”
先生就是馆人，既然是大爷掏钱，小女子卖笑，也就当成一道莱上了。这在日本更是风靡全国，人肉寿食，全球人都知道。
两个女人一台戏！华铁眉也不着急回去，关键是他有点怵沈子琛，这丫头就跟童言无忌似的，每每语不惊死不休。
耳听得座座阁楼内传来阵阵圆润的歌声，尽是二黄采桑哪一套，倒也有点意思。
“想哥哥想得迷了窍，煮鸡蛋下了一锅山药蛋”。这还好！
下一句就来劲了：“想哥哥想得丢了魂，尿桶子里半夜起浪纹，咦！他大爷的，泗水亭长摸进了门，也不顾人家屁股底下冷……”
十里为一亭，亭长就是县域下一级的行政机构。里长就是村官，一里之地的太上皇。
封建王朝嘛，财富和权力都集中在各级官僚手中，自然就戏蝶流莺聚窗外，残红艳粉映帘中，个个快活似神仙。
华铁眉听到此处，亦是忍不住嘴角一抽，脸上不期然地浮起一抹笑意。
心道：“这帮娘们如此嬉笑泗水亭长，高祖刘邦泉下有知，还不得气炸了肺，当然也可能会自鸣得意。”
华铁眉饶有兴致的听了一阵，闻听厅侧雅阁内，弹唱之声，十分热闹，免不得静极思动，踱步而出，向玻璃窗内张望。
只见一桌圆台，共有六客，像是衙门都头的样子，许多馆人团团环绕，居中向外坐着的人，居然是世子科力隆，环肥燕瘦，正在酣畅淋漓的划拳吃酒。
那右首馆人抱着琵琶，遮着脸，不知生得怎样。
左首馆人却也风流倜傥，站在一旁，伴着琵琶顿喉而歌。见科力隆划拳输了，便要代酒。科力隆不许代，一面拦住她手，一面伸下嘴去要呷。
不料被右首馆人，停了琵琶，从袖子底下伸过手来，悄悄的取那一杯酒授于身后的丫鬟喝了。
科力隆没看见，呷了个空，引得哄堂大笑。
科力隆大肆洗劫了景星银店，各种金银首饰粗粗折算下来，约莫价值数十万两白银，免不得大宴群臣，早已吃得满面通红。半晌始醉熏熏的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干笑两声，突然望见窗外的华铁眉正笑眯眯的看着他，心中一惊，离席而出。
一帮都头见科力隆慌张的样子，尽皆诧异的离席跟来，但见他一把拉住华铁眉的手，亲切的就像多年重逢的老朋友一样，舌头打着卷的急切道：“少侠！哦——不——大侠也在这儿，巧极了，一块块坐坐啰。”
华铁眉不动神色的抽出手，侧移一步，避开他满嘴的酒气，嘎嘎笑道：“相逢就是有缘，听说世子今日大发利市，老夫就不打饶你们的雅兴了……”
科力隆听出嘲讽的况味，也不以为意，如果嘲讽能换来真金白银，这世道真是太完美了。
他眼珠骨碌骨碌的转了两圈，心道：“高人啊，消息这么灵通，看来这位大侠应该是哪个门派不世出的前辈，极有可能也是为“花红”而来。如今老大科日图与长白山天地派歃血为盟，老四科承基与贺兰山霸枪门关系密切，我说什么也得抓住这个机会……”
一帮都头见世子对一个峭瘦如竹的青年恭敬有加百般拉拢，心中尽皆一惊。
跳涧虎陈都头乃是一位内家高手，叉着手惊奇道：“这青年，能让世子如此折节下交，肯定大有来头，不是京城来的王孙公子，就是哪个名门大派的核心弟子。”
话音未落！
白花蛇杨都头抬头见堂倌送来三个简简单单的盒饭，疑惑道：“陈都头，我觉得咋不像呢？你见过王孙公子核心弟子要外卖的吗？”
狗头军师朱丛文捋着下巴上一缕山羊胡须，慎之又慎的道：“杨都头，世子一生不弱于人，从不折节下交，你们不要看这人显得年轻，据说真正的绝世高人，辟谷不食，餐风饮露，能够返老还童，你别言行无状，得罪了高人，世子责怪下来，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狗屁的高人！真正的高人，身周都环绕着一圈数厘米厚的真空地带，气罩犹如铜钟，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这家伙拽得就跟个二百五似的，老子就去试试他有几斤几两。”
杨都头冷哼之间已然捏起醋钵大的拳头，挥拳就像华铁眉砸去，拳如锤砸斧劈，势如龙蛇起陆，劲风呼啸。
“蛇拳”
华铁眉见杨都头手臂如蛇般扭动，气血激荡得大筋“嘣嘣”山响，势如锤砸斧劈的巨拳震得空气如波纹般荡漾，恍若一只高扬蛇头的斑斓大蛇，正劈波斩浪的蹿射而来，心中一凛。
这杨都头居然是通正境的内家高手，手臂挥动间如同一条蟒蛇蹿动，拳风掠过，空气向两边破开，恍若一条蛇信吞吐，血盆大口咧到耳门坡的蛇嘴。
手臂如鞭如蛇，拳头如头如信！声势极为惊人，劲风激荡，给人一种阴风阵阵毒气森然的感觉。
“挡不住！”
华铁眉退步间，右手微抬，五指张开，就要暴起捏向科力隆的脖子，把他当做人肉沙包，迎向那致命的一拳，以解倒悬之危。
蛇拳乃是少林五行拳之一，在清军中极为流行，几乎每个武功高强的武将捕头都会修习。
但五行拳易学难精，如果通正境的高手能够将龙、虎、豹、蛇、鹤五种拳型融会贯通，就能以拳入道，跨越通正境的屏障，踏入通奇境的甚深境界。
不过，往下的修炼之路就很不好走，需要修习万兽拳才能踏入宗师之境。
历代修习五行拳的人，往往止步于通奇境，因为万兽拳，实在是太旁杂了，很多人苦炼一生，也难以尽数学会，更不要说掌握精髓，融会贯通了。
但据说创造万兽拳那位前辈高人，一朝天人合一，跨入宗师殿堂之后，凭借这门拳法，以一人之务，杀入守卫森严的郡府，以报早年之仇。拳脚挥动间，恍若万兽嘶吼，七进七出，不仅拳毙郡守，甚至将郡守府内的后勇尽数屠戮一空，足足杀了上千人，威力强横得离谱。
“放肆！”
华铁眉作势就要暴起，惊见科力隆扭首怒喝道：“杨都头，你居然敢冲撞高人？找打！”
杨都头的拳头还未落下，科力隆已然转身，挡住巨拳去路，一巴掌狠狠的掴在他的脸上。
杨都头虽然修为高绝，根本不是科力隆能够比拟，但世子发飙，奴性深重的他不要说还手，还格档都不敢，任凭一掌扇在脸上。
更要命的是，科力隆不管不顾，胸膛径自迎向他击出的拳头。吓得杨都头脸都绿了，急忙收回力道，怎奈他全力出击，力量极大，仓促间无法收回全力，手臂大筋扭曲，巨拳堪堪插着世子右侧肩膀划过。
无匹的拳风劲气将科力隆震得连连后退，拳劲掠过肩侧，尤如烙铁滚过一般火辣辣的痛。
杨都头也不好受，闷哼一声，右臂咔嚓一声错位，如脱臼般耷拉下来！这是他强行改变高速奔掠的拳势，内劲勃发，气血紊乱，反震了自身的五脏六腑，喉咙一甜，溢出两缕血丝。
“你敢袭击老子，反了天了！”
科力隆怒极攻心，不顾右肩疼痛，挥起左手，正反耳刮子连连扇在杨都头的脸上，哪怕杨都头皮粗肉燥功力深厚，一张老脸依然被扇得五轻六紫，眼睛肿得如同被打也二十棒子似的。
“你……”
杨都头委屈至极地弱弱的吭了一声，望着科力隆杀气腾腾的样子，顿时再也压制不住喉咙里涌动的鲜血，刹那如利箭般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