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灵堂
卓小娅歪在榻床上,听着二人几近抬杠的话语,倒不觉寂寞,笑容慢慢绽放在汗水濡湿的脸上,渐渐沉下眼睛,像要睡去。
华铁眉向藤椅上揭条绒毯替她盖在身上,转身走向窗户。
这一动,倒害得沈子琛跟上两步,又有点娇羞不胜,回身掇条小凳子,坐在床沿前,呆椤椤的看着入梦的卓小娅,不知想些什么。
暮色苍茫!
华铁眉惊奇的发现,前方客房楼前,一尊尊朱红色棺椁,仿佛一尊尊“直挂云帆济沧海”的艨艟巨舰,沿墙摆放在一幢幢简易的灵堂内。
一溜百十来尊棺椁前,站满了披麻戴孝的家属,烧得纸钱银箔烟腾腾的冲向高空,随风四散;伴着遗孀老妇打跌号啕的悲声,那些棺椁高高翘起的棺首,恍若置身苍茫无际的虚空孤岛,就要乘风破浪,载着亡灵去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酸楚的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穿着孝衣的姑娘,哭着喊着,蹿起身来,狠命的将头往棺首上乱碰,额头渗出的血迹将棺首前那个大大的“奠”字染红;犹幸灵前对坐讽经的尼姑眼快,赶紧起身,拦腰抱起,那小姑娘还倔强作跳。
还有一个苍老的妇人,嘴里念念有词,突然扔下拐杖,发疯般冲向棺椁,狠命一挣,她哪纤弱的小胳膊竟然将笨重的材天盖子掀起,一头滑落在地,和棺材形成一个夹角,恍若一张吞天噬地的巨口。
这个白发老太婆,竟然灵巧无比的爬入置在高凳上的棺椁,和尸骨未寒的儿子并排躺下,右手搂着他的头,望着上前劝解的人,忧心忡忡的道:“好心的街坊邻居,帮老太婆把棺材盖上吧,你看哪些缺德的家伙,连内衬也不给上,这儿子的尸骨还不得被老鼠大蛇吃了呀……”
这话一出,众人立即义愤填膺:“这些贪婪的吸血鬼,连死人也不放过,原本说是用柏木棺椁,现在给弄成杨木薄皮棺不说,连内衬都给扒拉下来,伤天害理啊!”
……
华铁眉见这光景,一阵心酸,哪里熬得下去,当听得客房门再次响起轻轻的敲门声,转身踱出前厅,打开房门。
但见一个精瘦的老人鹄立在门首,恭谨的呈上一封拜金请帖。
华铁眉约略记得这老汉是世子科力隆的座上客,接过请贴看了看,本想置之不理,又忽然展颜一笑,计上心头,让将近来。
两人对坐饮茶,絮语闲谈一阵,华铁眉正色道:“朱军师,你说这外面,满耳都是魂兮归来揪心揪肝的恸哭声,哪还有心情品堂山珍海味,你替我谢谢世子的盛情相邀,就说这份心意我领了。”
朱从文一听,心中苦忧参办,喜的是晚上不用预定满汉全席,也就不会和郡丞大人的晚宴相冲突,近来群尉和郡丞之间在出不出兵的问题上,互相掐得挺厉害,让他们这帮被贴了郡守派系标签的中层干部,很是胆战心禁,见了郡丞哪是有多远躲多远;苦的是世子交待的任务没完成,好在这位大侠口齿松动,回去也能搪塞一二。
朱从文眼心中正在漉漉的转念头,突然听到华铁眉继续慢悠悠说出的话,惊得陡然从椅子站起来,嘴呵起,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鄙人平生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对玉情有独钟,如果世子能够提供千儿八百吨上等良玉古玉,老夫倒也可以承他一个人情。”
朱从文瞪目咦了华铁眉半晌,突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叹了口气道:“大侠!高人!精致良玉古玉,都是论件论克,不是未经雕琢的璞玉,囫囵个儿论吨。不要说千八百吨,就是百十来斤的良玉,也是价值连城,更不说古玉了,你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
华铁眉铁了心要祸祸科力隆,一副高人气派自然要做足。
就见他微皱着眉,瞪了朱从文一眼,不笑,不打招呼,将手一扬,打断他的絮叨,掀帘步入后厅,走了。
朱从文有些后悔莫跌,心知高人都是霸道惯了,脾气古怪至极,一言不合就要杀人逐客。这个冷板凳突然降临,令他瞬间如置身冰窖,惴惴不安的踱向房门,正要离开,猛然间见华铁眉提着一截铁管出来,“呛啷”一声扔到他面前道:“你把这半截铁管拿回去,哥几个合计合计,看看老夫值个什么价,如果没有足够的诚意,再登老夫大门,别怪老夫像捏死一只蚂蚁般让尔等早死早投胎。”
华铁眉这一通装逼,气势绽放衣衫猎猎,气度森严面沉如水,惊得朱从文抱起铁管,转身仓惶离去。
“铁眉,这么好玩的事也不带我。”
沈子琛鬼鬼祟祟的跟出来,咯咯笑道: “我们商人,每次到衙门办事,哪是门难进脸难看,吃上喝上送上还一个个趾高气扬拽得跟二百五似的,你胆子倒大得哟,居然敢勒索世子。”
紧接着又有些忧心的道:“你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别好处没捞着倒嘣了牙齿。”
华铁眉一袭蓝衫,轻声细语,回头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俗话说蛇行兔蹿,各有各的道,像科力隆这种华而不实的世子,你只要踩下他嚣张的气焰,绝对比孙子还乖躁,瞧好了吧你!”
华铁眉确实底气十足,武者世界的力量体系以龙力虎力计算,外功炼体巅峰有十虎之力,内功通正境巅峰增六龙之力,通奇境巅峰又增龙力四数,十龙十虎之力,肉身成圣,距宗师境那至高的殿堂仅仅一步之遥。
各境界衡量气劲力道的物事又各各不同,一言以蔽之——碎砖裂石破铁!
外门硬功挥手碎砖;
通正境高手拳出裂石;
通奇境高手掌锋破铁;
至于宗师境高手,已经不能用普通的精铁来测试衡量了,而是挥掌间,或劈或削,劲气呼啸,眨眼间就能将天外殒铁切割。这还不算,每个宗师级高手还是铸器大师,能够筑炉于火山之畔,引来岩浆将殒铁烧融,打造成神兵利器。像什么上古神兵倚天剑屠龙刀霸王枪都是这么来的。
果不其然,朱从文在一路怪异的目光中,脸色难看的奔回科力隆的宅院。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抱着一杆悬挂着破灯的铁管满天乱蹿,成何体统?”跳涧虎陈都头不由哈哈大笑,揶揄道。
酒足饭饱,正在屋内鬼混的科力隆衣衫不整的慢慢踱将出来,道:“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事儿办得有些诡异,朱从文略微有些惶恐,飞身奔到近前,噗通一声跪下,高举着铁管,着急慌忙解释一通。
陈都头闻言目光闪动,扫向断口处,不由轻咦一声,抢步上前,抓起铁管,仔细观瞧。
“劲气如刀,削铁如泥,高手高手高高手啊!”
他如同见到世间最美妙的东西一般,凝视着华铁眉指尖掠出的切口,不由连连赞叹兼悔恨:“世子,我错了,先前你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蓝衫青年,就将杨都头狠揍一顿,事后我还替他求情!如今看来,要不是世子暴起教训有眼不识金镶玉的杨都头,真要让他挥拳击出,这种高手一旦发飙,挥挥手就将他灭了,说不得还会连累世子……”
原本坐在角落默默舔砥伤口的杨都头,闻言脸色一变,心中万个不服的蹿上前来,探手一抓,从陈都头手中抢过铁管,举在目前,目光看向切口,面色瞬间凝重,心里如万马奔腾,以他浸淫武道积年的经验,自然能够看出这断口处蕴含的力道,精妙至极,即便通奇境的修为,也不可能将铁管切得这么平整锋利。
科力隆将几人的表现看在眼中,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更加动了笼络之心,试想自己结交一位疑似宗师级,起码是通奇境巅峰的高手,如果能够请为座上宾,哪老大和老四都无法和他抗衡。
不要看科力隆平常华而不实跋扈飞扬,但他小时候长得粉雕玉琢的,极受瑞激喜欢,有一次清明节,瑞激抱着孩提时的他,祭奠瑞家列祖列宗,突然间咬牙切齿的数落长子科日图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居然和小厮同床共枕,令他大为寒心,愧对祖宗。
瑞激数落之间,又突然老泪纵横,提溜起祭奠先祖的酒罐,一尊酹江月,一尊咕咚咕咚的灌入腹中,醉生梦死般、嘴中碎碎念完二十几个名字,追悔莫及道:“哥哥弟弟们,当时我最不讨老父喜欢,遂想方设法将你们全部弄死,如果不弄死你们该多好?我们二十几个兄弟,势必可以在朝野开花,哪还用得着受郡丞郡尉两个小儿的鸟气,行事处处掣肘;但是不弄死你们,老头子又势必将爵位传给你们,唉!”
这席醉话,如同野草般在科力隆心头疯狂生长,随着年岁增长,见识到权力和财富带来的荣光,他就恨不得踏着他父亲的足迹,把三十几个兄弟尽皆干番了事。
但他最大软肋就是没有高手支持,没有哪种真正站在巅峰的高手为他所用,以至于当他得知科日图和科承基接连和天地派霸枪门勾结一处时,令他心急如焚心虚气短。
在今天上午全城戒严的辑匪行动中,他和老四怀着共同的目的,胡乱逮捕几个人处决之后,匆匆赶去诚敬堂向老父邀功。
结果两人在诚敬堂前的木头牢房边撞了个满怀,就见科承基身跟随着一个肩背五虎断魂枪的青年,双眼一瞪,露出骇人的冷焰,一个眼神就瞪得科力隆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要不是白花蛇杨都头见机扶着他,只怕当时就要瘫软在殿门口。
而科承基不屑的瞥他一眼,得意洋洋的进了诚敬堂,慷慨陈词,历数了那两个铁匠和船夫的斑斑恶行劣迹……最后在一干官僚不住的倒吸凉气、不住的高声赞美破案奇效率高的阿谀声中;在瑞激老脸带笑、频频点头的肯定中,得意洋洋的扬长而去。
可想而知!当科力隆再次确认华铁眉是世之高手之后,心中的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