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第二天一早,逍遥子推醒了我,说有新的任务,要马上赶到丹阳城。
我没有说话,悄悄望了一眼那原本属于我的房间。
房门仍然紧闭,也许那位桃花般的大姑娘还在拥被高眠,做着桃花一样美丽的梦。
我对这位夏姑娘显然很有兴趣,她对我似乎也颇有好感,只可惜她连我的名字也还未知道,从此却要天隔一方。
走出女闾的时候我有些垂头丧气,但当我回头再望一眼昨夜的楼台,我竟然看到昨晚那三名武士就蜷缩在馆门之外。
我皱了皱眉,莫非这些武士并不想放过那片云彩?
逍遥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道:“夏姑娘和你不是同一类人,你不要以为替她解了围,又让出了自己的房间,你就能够进入她的心。”
我强自辩解,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逍遥子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我几乎要全力奔跑才可以追得上。
经过夷门的时候,我看到很多人围着一榜公文,正在议论纷纷。
我心中一动,道:“不知道那份公文是不是追捕九道山庄的奴隶?我想去看看。”
逍遥子盯着我,道:“你居然会认字?未入九道山庄之前,你一定不是奴隶。”
我低下头,道:“生而为奴,我又怎会有念书学字的权利?斗奴营里有一位先生,他因为犯了过错才会贬成奴隶,在那几年黑暗的日子里,是他教会我一些简单的文字和典籍。”
逍遥子不动声色,道:“你快去快回,看看榜文上写些什么?”
我的心跳在加快,但不想将我的开心露形于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从人群中挤进去。
其实我很清楚,九道山庄被毁两年,绝对不会有人再追究斗奴的下落,我走去看公文,只不过是想看看榜文里头有没有那抹云彩的讯息。
我虽然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的身份和来历却全不知晓,在我内心深处,我甚至希望榜文上说她是一个被追缉的大盗,这样我至少知道她的背景,然后我还可以为她通风报讯。
其实,从她的衣饰和举动就可以知道她不可能是杀人放火的强盗,我这样做,只不过是想找一个回去见她的借口,但当我看到榜文的时候,我竟然怔住了,一双脚就像被钉在地上,再也移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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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神情恍惚地回到逍遥子身边,他有些不耐烦,催促道:“你太慢了,现在我们要加紧,一边走,我一边讲解今次的任务。”
这次逍遥子的行动是救助一个可怜的女人。
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带着三岁的儿子独自生活,丹阳城里的豪强看中她的姿色,先是抢走她的儿子,然后威胁她就范,无奈之下,寡妇献出自己的贞操。只不过她的苦难并没有结束,不到半年,豪强厌倦了她的身子,又将她丢给家中的奴隶,给他们发泄淫欲。
逍遥子望着我,道:“这样的人,你说该不该杀?”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缓缓道:“我不会去丹阳,今次的任务我也不会再参加,以后我也不会再跟着你流浪。”
逍遥子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我在等你的解释。”
我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新鞋子,然后用几乎只有自己才听到的声音道:“大王颁布法令,广招天下贤才,三个月后他在咸阳城举办剑术竞技,只要你能够胜出,就算是奴隶,你也可以晋升将军。”
逍遥子冷笑,道:“凭你的武功,就想赢尽天下人?”
我涨红着脸,分辩道:“有些事我一定要去做,我不能够一辈子都做奴隶。”
逍遥子看着我,看了很久,终于道:“就算你要去咸阳,也可以等完成今次任务之后再去。”
我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逍遥子道:“我听不清楚。”
我抬起头,大声道:“我说,我没有时间了。”
逍遥子冷冷道:“你是说,现在我们就要分路扬镳?”
我的脸上也是毫无表情,木然回答:“是的,我们现在就要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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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卷来一对互相缠绕着的落叶,但几下盘旋起落之后,两片落叶各自分开,转眼又被风吹得踪影不见。
“好,从今之后,我们后会无期。”
逍遥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便行,我的喉间忽然哽咽,泪水几乎就要涌出。
两年多来的日夕与共,他是我的恩人,更是我的恩师,恩情未报,我为什么要对他如此决绝?
暴雨骤然而来,将我的身躯淋得湿透。
我垂下头,抹去脸上的雨水。
——为什么这些雨水却一片温热?
这到底是雨水,还是我的泪水?
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又看到逍遥子温暖的眼光。
“你曾经说过,我教你武功,你就会说出你的秘密。”
我迟疑了一下,道:“我没有秘密,但我有一个名字,叫做皗。”
逍遥子笑了:“这是一个好名字,可惜我仍然不知道,你本可以早早逃出九道山庄,为什么要留在斗兽场?”
我再次垂下了头,道:“当你再次听说某个叫皗的人,你就会明白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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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逍遥子已经走远。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我在原地等了很久,他也没有再出现。
千里烟波,万里云山,雨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
如果我能够知道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我一定会跟逍遥子走,只可惜我无法预知未来,所以我只能按着原本要走的路走下去。
就算前面是深渊,是悬崖,我也只能这样孤独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