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

阳光斜照在斗兽场,在西侧留下了大片的阴影。

贵族们就躲在阴影里,享用着肥膏美酒,等待着决斗时候的来临。

这次的对手是方邑伯家的斗奴,在斗兽场的地牢里,我见到了方家的甲子。

甲子是对手主将的代号,他高大壮硕黝黑,**着的上身全是雄浑结实的腱子肉,我要仰起头才能够看到他。

据说他用一双空手就可以将他的敌人活活撕开,这样的人本应是战场上的勇士,可惜他一生下来就是奴隶。

奴隶没有为国作战的权利,甚至连为自己而生存的权利都没有。

甲子也在看着我,表情却充满着不屑。

斗兽场上每一边各有六名斗奴,但对于甲子来说,他一个人就足以应付我们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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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我不由得微微闭上双眼。

我在这个斗兽场跌爬滚打了三年,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场上零星地散布着几个临时防护角,哪一个掩土最牢固,哪一个犄角最坚韧,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我们已站在斗兽场正中,这边的主将是一号,他和甲子正互相怒目而视,我和甲子虽然隔着三两个人的位置,但仍然闻到他身上传出的浓烈汗味。

我的身边是十三号,他的个子虽然瘦小,但他的射箭术一流,好几次我们就靠他反败为胜。

在我们面前堆放着两排箱子,所有的攻击或者防护的武器就放在这些密封的箱子里,能够拿到多少器械全凭自己的运气,

武器区其实是两扇可以从地上开合的门,当第一记铃声响起,我们就尽可能将箱子搬离武器区,在第六下铃声之后,武器区的门就会打开,剩余的武器会顺着滑板掉下地牢,当第十下铃声响起之后,武器区的门就会关上,决斗就会开始。

斗奴可以用场上任何的武器,用任何的手段,目的只有一个:打倒对方,或者对方的主人从场外抛下认输的绢帛。

“当——”

第一下铃声响起,我全身的热血已经在沸腾,在燃烧。

在半兽场,如果你想生存下去,你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迟疑。

我拖扯着那些沉重的箱子,拖入附近的防护区。这个时候绝对不容许你打开箱子挑选武器,那些箱子都上着锁,我曾经亲眼见过一个斗奴因为急切间打不开箱子,结果第十下铃声刚过,他就被他的对手包围,然后活活被打死。

“当,当,当,当,当。”

武器区的门从中间打开,剩余的箱子纷纷跌落,就在这一瞬间,甲子肩膀微晃,将还在搬箱的十三号从武器区的边缘撞了下去。

斗兽台外一片惊呼,我也从防护区站了起来。

甲子摊开手耸了耸肩,示意他只是搬箱时候的一时不慎,但我很清楚,他绝对是有意的,地牢里有众多身披重甲的武士,十三号跌入地牢就视同临阵脱逃,即时就会被乱棒击毙。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在那个狭窄的武器区。

在武器区的边缘,仍然可以看到十三号的一双手。

他的手吃力地攀在门边,尽力让自己不至于跌下去。

我向着武器区跑过来,但方家的斗奴筑起一道人墙,挡住我的去路。

这时战斗还未开始。

在第十下铃声响起前,斗奴间不能使用任何武器,不能率先争斗,这是斗兽场上的规则,我只能徒劳地用身体去撞,但无论怎样也冲不过那堵人墙。

“当,当。”

地牢的两扇门开始闭合,十三号的半边身子也被抬高,但他胸膛以下仍然卡在门中间,两扇门始终无法合上。

地下的绞索转盘传出“格格”声响,十三号呼吸越发困难,他的脸已变得煞白。

我对着甲子大叫:“拉他上来,快,快。”

甲子俯下身,捉起十三号的手往上拉,十三号也被他一点一点拉出地面。

第十下铃声终于响起,甲子突然放手,十三号一声惨叫,他的脚已被两扇门夹住,脚踝严重扭曲变形。

甲子冷笑,他一拳打碎其中一个最大最长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根满布尖刺的狼牙棒。

十三号从武器区的门里挣脱出来,但我知道他的脚已经废了。

两道鲜红的血痕在地上拖动。

十三号没有逃走,他也知道自己逃不了。

他爬向甲子脚下,一边爬一边不停磕头。

甲子高高扬起他的狼牙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甲子,场外甚至有人在高喊:“打下去!打死他!”

甲子傲然环顾四周。

在这一刻,他忘记自己的身份是一个奴隶,俨然将自己当成叱咤风云的将军。

就在这时,十三号用手一撑,将他的头狠狠砸在甲子的膝盖骨上。

甲子发出野兽临死前的惨叫,他惊恐地往后退,但只走了两步,碎裂的膑骨已经无法支持他的重量,整个人跌倒在斗兽场里。

十三号抬起头,他的额上鲜血淋漓,但我知道十三号已经为自己报了仇。

膑刑是夏商五刑之一,当年的孙膑兵战术名扬天下,但就因为受过膑刑,他终生不能站立,现在的甲子也一样,他的一条腿已废,变成一头磨去了齿爪的虎狼。

一号打开箱子,他箱子里的武器是石块,他拾起一块石头向甲子扔过去,甲子闪避不及,正中额角。

血从他的头上流下来,他的血和十三号的血都是一样的殷红。

三号和六号捧着武器箱,一号走近甲子,将石头一块一块砸在甲子的身上,方家其余的斗奴原本包围着我,这时他们已经面无人色,跑到附近的保护区躲起来。

没有了甲子的庇护,方家的其他斗奴只是一群废物。

我走近甲子,拾起地上的狼牙棒,狠狠打在甲子另一条腿上。

甲子先是向我们求饶,但我们并没有停手。

斗兽场上不需要仁慈,这也是斗兽场上的规则。

甲子忽然像是恢复了力气,他用手撑地,像一头负伤的野兽那样,瘸着腿向着贵宾席跑去。

他用哀怜的目光望向他的主人。

方邑伯缓缓举起手中用来擦汗的绢帛,只要他将这条手绢抛下,决斗就可以结束,甲子虽然废了一条腿,但至少不用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方邑伯的手。

他似乎想将那条绢巾扔入场内,但就在那一瞬间,方邑伯那双从来不用劳动的手像是忽然没有了力气,绢巾跌落地上,他耸了耸肩,示意不知飘到何处。

甲子的眼里充满绝望,也充满了恨意。

又一块石头打在甲子的头上,甲子摇晃了几下,终于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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