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病马
17.病马
男主人的脾性则跟姬老太截然不同,他简直是一匹慵懒的老病马。
老头子姓马,正宗的高寒山区倮倮(彝族),他大半辈子都吃社会主义的江山,享共产党的福。家乡解放的那一年,他15岁,还是一个披羊皮褂没裤子穿的放羊娃。后来土地改革,山区发生了土匪暴乱,他给解放军送过情报带过路,由此就被选拔到土改工作队,当上了队长的勤务员。
随后他参了军,在滇西某边防部队服役。由于他吃苦耐劳,忠诚老实,很快便入了党,提了干。十多年后,他已经是C军分区的一名连级政工干部了。*****开始,他被指派到州文工团当军代表,主要任务是“支左”,谁知这一“支”,竟支来了他天大的桃花运,认识并俘获了比他小7岁的姬大**。
后来,他转业到市文化局,当一名科长。虽然他的文化水平不高,却有不小的实权。一呆就是十多年,直到退休。
“当时,我要是多有一点文化,不说大专,哪怕读过一下初中,我都早就爬上去了,至少也是一个县委书记。”
马大爷总爱感慨万分地念叨这句话。
这天中午,阳光和煦,微风拂面,丁香推着轮椅上的马大爷,来到小区附近的绿化带附近漫步,老头子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这句话。
“大爷,你现在不也很好嘛。”阿香安慰道。
“是,好了,也该满足了,”马大爷闭上眼睛,眯了一小会儿,又自言自语道 ,“风水轮流转,只怨自己官太小,退下来就没有人理睬了。”
“大爷,你要觉得寂寞,我推你去月亮湖公园,找熟人打打牌,摆摆龙门阵,好吗?”
马大爷睁开眼,闪出了一缕难于见到的欣喜的光,但这光转瞬间又熄灭了。
“算了吧,他们见着我就象遇见瘟神一样借故让开了。就别去……别去为难那些老熟人了吧。”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闭上眼睛,陷入了往昔的回忆之中。
“我在文化局里当科长那会儿,管着全市几百家娱乐场所。发营业执照,审查什么的,就我一支笔批了算,要多威风有多威风。‘扫黄打非’那会儿,我到下面检查工作。车子一停,**如云,大大小小的老板们前呼后拥。喝不干的好酒,躲不开的靓妞,啧啧啧,那种滋味……”马大爷说着说着,嘴里流出了口水。片刻,他又激愤起来了,“唉,头上不戴‘长’,放屁都不响。那些当老板的都是一些势利鬼,现在见了我跟不认识一样,有的还说上几句风凉话。”
他说的是大实话。阿香陪着他串街市,进医院,或是逛公园,到河边漫步,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人跟他打招呼。有时,见到熟识的人,他主动问候人家,对方也只是冲他笑笑,最多点一点头,不等寒暄两句就走开了。
“大爷,你的老家还有些什么人?怎么不见他们来看看你啊?”阿香好奇地问。
“唉,别提了,老太婆不好客。我俩结婚了几十年,她还从来没有回过老家呢。”
马大爷给阿香讲了这么一件事:“在她生产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的父母知道了,邀约了七八家亲戚,带着自己舍不得吃省下来的糯米面、鸡、蛋和一些土特产,走了一百多里山路,赶到县城坐车,来到C城,又费了许多周折,才兴冲冲地找到我们家里。这按彝家的习俗叫‘送祝米’,最诚挚的礼节了!谁知老太婆不高兴,她嫌这些人髒,土不垃圾的;还说他们送的东西能管几个钱,还不抵招待他们的食宿费呢。她把我叫到医院里去骂了一顿,还要我第二天就打发他们走人。从那以后,老家的亲戚们就跟我断绝了来往。我有时出差路过,也没脸回村去见我那双目失明的老娘。当初是她把我拉扯大,又是我把她气瞎的呀!……”
说到这里,马大爷唏嘘长叹,他掏出手帕来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阿香知道他很伤感,便不再问他,默默地推着轮椅往前走。
一会儿,马大爷的情绪平静下来了,也不知是哪股筋发,他居然坐直身子,唱起了一首他最喜欢的歌:
“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母亲只生了我的身,党的光辉照我心——”
“马大爷,你的嗓音挺好的,蛮有感情的嘛。”
“你——鬼丫头,你笑话我。我哪里会唱什么歌哟,我是叫花子养鹦哥穷欢乐。回想起我这一生,心里又甜又苦。我想不通,为什么干了几十年的革命,现在反倒成了孤家寡人,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依我说,这干部要看你怎么当。当的好群众就亲近你,当得不好就疏远你呗。”
“这道理我懂。我在职位上的时候,大的成绩做不出来,大的错误也没有犯过,……吃点拿点玩点,倒是常有的事。这叫什么来着?平庸,对了,就是那种平平庸庸的芝麻官……唉,怨不得人,自己就不先进,让人怎么看得起——”
说到这里,马大爷像是解开了一个千古难释的疑团,心境豁然开朗了。他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小酒瓶,拧开盖子,仰起脖子猛喝了一口。
阿香知道,这是他个人生活中唯一的兴趣和爱好。琴棋书画一样不会,吹拉弹唱沾不上边,晚年哪有不寂寞的?于是,他就只剩下了抽烟,喝酒,麻醉神经,消蚀生命了。
尽管家乡人民已经不认他这个彝家汉子了,但他依然保留着彝人好酒的习惯和本色。除了睡觉,只要他还醒着,就要偷工摸夫地喝酒。
他也不喝多,就那么冷一口热一口地慢慢沽,象品茶一样。一天到晚兜里总揣着一瓶二锅头,啥时想喝啥时掏,方便得很。瓶子空了丢掉,再换一瓶新的。反正家里人都知道他的脾气,酒是大箱大箱地买,源源不断地供应他喝。
姬老太劝过他,叫他少喝一点,保重身体要紧 。他回答说,我要连饭都不吃,你就更高兴了。言下之意,似乎是老太婆舍不得花钱,亏待他。一句话把老太太噎得缓不过气来,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痛风——发作起来,不要叫——别叫疼!折磨死人!”
从此再不管他,任由他喝。
马大爷双脚浮肿,骨节麻木,得了很严重的痛风病。有时发作起来,脚一触地,就会痛得冷汗直冒。
阿香偶尔听人议论说,他这病是吃出来的。他在几十年的官位上吃了不少的好东西,不注意节制,现在麻烦来找上他了。怎么办呢?吃是吃进去了,吐是吐不出来,所有能用的药物都服过了,屁用都不管,没办法只好任由它去痛。就这么一颠一跛地走,啥时候走到尽头了,病也就断根了。
可是且慢。病入膏肓了,他还不想走,其实还想留。他还不愿离开这个给他创造了安乐和烦恼的世界。
你看,他家到处都是药。床头柜上,梳妆匣里,手提袋中,卫生间的小钢架上。客厅里有一个大书架专门做药柜,厨房的壁橱上有一台专门摆药罐子。凡是治疗常见病、慢性病、老年病、痛风病,市场上有卖的药,他家都应有尽有。药品的种类和数量,简直可以与普通的小药店媲美!
有时候,老头子会独自坐在沙发上叹气,自言自语地说,现在日子好过了,什么都有了,唯独买不到一样东西……老天哪,你没长眼睛!
阿香知道,这个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叫做“长生不老药”。
姬老太更想拖住生命的尾巴。她经常去寺庙里烧香祷告,捐功德,祈求神灵保佑。她跟阿香最爱谈的话题,就是某年某月,住了多长时间的高档病房,花了几千几万块钱,吃了哪国哪国的进口药。讲起来眉飞色舞,似在炫耀,又像是在冀求着某种奇迹的发生。
讲的遍数多了,阿香就觉得烦。她嘴里不敢说,心里总在想,这些有钱人也太不知足了。有病能住院,医得起,就是多大的幸福了,还想奢求什么呢?他们该知道,金钱,只是医得了疾病,却买不来生命!
转过头来想,穷人家如果老少和乐,四季清吉,健健康康,不也等于拥有了一笔更大的财富吗?
看来,老天爷是最公平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