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杨梅
33.杨梅
“六月六,杨梅熟,青年男女要上山。哥找意中甜梅女,妹摘杨梅选好郎。情投意合携手去,只等吉日配成双。”这首小诗是对彝族杨梅节的真实写照。一年一度的杨梅节,是彝族青年自由择偶,收获爱情的节日,它用鲜红的杨梅表达情意,广阔的青山提供场所,特定的日子邀请赴会,歌舞相伴,琴笛和鸣。它是一个古老民族传承下来的文明瑰宝,也是彝族青年心中最圣洁最开心的节日。
六月初五那一天,丁香乘车来到猫街乡,住进了一家小旅馆。凭窗仰望小龙山,只见青坡翠壑,林中小径依稀可辨;浓雾萦绕,巉岩叠嶂望不到顶。不等天黑,小镇的街巷里早已是人头攒动,到处招摇着身穿彝族服装的年轻人,追闹嬉笑,汇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旅店饭馆爆满,无吃无住的彝家儿女却一点儿不着急。他们在乡**的广场上烧起了几堆大火,然后就火聚餐,苦荞粑粑蘸蜂蜜,先填饱肚子,再弹琴弄笛。彝族是一个豪爽奔放的民族,“笛子一吹,山歌就飞;弦子一响,脚板就痒”。接下来,投宿的和没归宿的人,认识的和不认识的,这个支系那个乡的,呼朋引伴,向火靠拢,狂歌劲舞,达旦通宵。
在旅店里与丁香住同一个房间的,是三位彝族姑娘。阿翠和阿芳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20来岁年纪。她们每人带有一个小背箩,显然是来采摘杨梅挑选意中人的。小芬是阿芳的妹妹,才15岁,是被姐姐叫来做伴的。丁香邀她们出去走走,阿翠和阿芳推说有事,小芬则高兴地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姐姐长,姐姐短,两人说说笑笑出了门。她们先在街上兜了一圈,满眼都是艳丽的节日盛装,激动不安的陌生面孔。阿香掏钱买了几串烤羊肉,两人边吃边逛,径自来到乡**广场。广场上满是青春欢乐的人群,有的围着火堆跳左脚舞,有的蹲在一角对唱山歌,凑不上热闹的就站在一旁围观,乐得一笑,助兴叫好。
丁香和小芬玩了一阵,看看时候不早了,就回旅店去睡觉。此时,阿翠和阿芳已经睡熟,正在做着甜蜜的梦。小芬不敢惊动姐姐,干脆跟丁香挤在一张床上睡。两人一觉睡到大天亮,睁眼一看,阿翠和阿芳早已人去床空,摸去连被盖都是冰凉的了。
“她们一定是半夜起来就上山了。从这儿爬到山顶,摸黑要走三四个小时的山路。去迟了就摘不到好杨梅了。”小芬说。
“找对象就找对象呗,何苦一定要摘什么好杨梅!那些大男人干什么去了?坐享其成,男尊女卑,不公平!走吧,我们也出发啰——”
小芬被阿香的话逗乐了。其实,阿香自己也知道,那些“憨”姑娘们为什么心甘情愿争先恐后地摘杨梅。她只是觉得好玩,随口发两句牢骚而已。
丁香和小芬从猫街村子的背后开始登山。住在村子里的姑娘们已经走得一个不剩了,只有那些小伙子们懒洋洋地才起床,慢条斯理地准备动脚上山。
天公不作美。乌云笼罩,空气闷热,看来今天迟早有一场雨。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无话不谈。小芬告诉丁香,她家有五口人:爸,妈,姐姐和我,还有奶奶。奶奶年老多病,很想早日抱一个孙子,因此,全家人都寄希望于阿芳,要她在这个杨梅节领一个称心如意的小伙子回家,今冬就招上门女婿。小芬又问丁香,您去没去过B市,那里是不是离家很远。听说那里的钱很好赚,是真的吗?
丁香回答她,前不久去瑞丽旅游的时候曾经路过B市,走马观花的看去确实很繁华,不过,世上没有好赚的钱。你问这些干什么?
小芬坦白说,她今年刚刚初中毕业,很想出去打工,因为家乡地方太穷苦了,她不愿意像姐姐一样,结婚在家呆一辈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今后如果能嫁到富裕一点的地方去生活,那该有多好。
小芬还告诉丁香,半个月前她去学校拿毕业证书的时候,碰上了两个B市某某公司来招女工的人,其中有一个还是她们学校前年才毕业出去的学生。她们许诺,公司包吃包住,每月至少可以挣两千元钱。两千块!一年以后不就成了村子里的大富翁了?于是,我们班的一名女同学就跟着她们走了,连家长都不敢告诉一声。她叫普永琴,才14岁,人长得很漂亮,也最聪明,我们班就只她一个人考起了重点高中。
“多可惜啊!她为什么不继续上学?”
“家里穷,供不起。再说啦,她想苦钱给她的哥哥娶媳妇。她哥哥都快30的人了,还没有钱娶媳妇。本来我也想跟她一起去的,姐姐坚决不准许,把我臭骂了一顿。”
“你姐姐是为你好,她怕你上当受骗。——前面有一块大草坪,我们先歇一会儿吧。”
阴天走路真凉快,不知不觉中,两人来到了小龙山的半山腰。山腰上有一块躺椅形的大草坪。丁香和小芬在草坪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小芬从挎包里拿出一个苦荞粑,扯下一半递给丁香:
“奶奶说,出门上路吃这种食物是最好的了。不上火,不会馊,又禁饿,——哎,您怎么把衣服脱了呢,快穿上,小心着凉!”
“不会的,太热了。你瞧,我的内衣都被汗水浸湿了。”
“还是小心一点好,整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吃完了苦荞粑,喝了些山泉水,两个人背靠背坐在大石头上闭目养神。山林中的空气带点儿湿湿的甜味,一丝风也没有。丁香迷迷糊糊地坐了一会儿,感觉到有点儿冷,接二连三的打了几个喷嚏。她赶紧把外衣穿上。奇怪,怎么连脑壳也有点儿不清爽了?
正在这时,小伙子们陆陆续续地上山来了。三人一队,五人一群,嘤嘤嗡嗡,满山都是穿着白内衣蓝领褂的身影。他们吹的吹笛,弹的弹琴,个个身上焕发着赴汤蹈火、志在必得的热情。
先来的小伙子们望见了丁香她俩,眼里发出了惊喜的光,他们欢呼着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仔细一瞧,才明白她们没有采杨梅,不是来找对象的,这使他们非常的失望。多数人很知趣地离开了,只有两个冒失鬼贼心不甘,一人抢了阿香的雨伞,一人抢了她的挎包,快步躲进了密林之中。丁香呼叫着,想要拔腿去追,小芬将她一把拉住了。
“别理它!他们正想引你上钩呢。过一会儿他们没趣了,自然会乖乖地托人把东西送回来。”
“你怎么知道?”
“去年我姐姐就遇见过这种事儿了,她告诉我的。”
“小鬼头,你懂的还真多,快成专家了不是?”
两人说笑间,那些上山来的小伙子们已经直奔主题了。他们弹着月琴,唱着山歌,或三五成群,或单枪匹马,钻密林,跨溪涧,一路登山一路寻觅着自己的意中人。姑娘们也早已摆好采摘到的杨梅,守候在路旁、树下、溪水边,企盼着心中的情侣快点儿出现。箩里的杨梅都是又大又红又甜的。要是有谁采了不中看的,她会被小伙子们敬而远之。大家都会认为此姑娘心不诚,怕爬山,吃不了苦。
当男青年发现了自己所喜欢的姑娘时,他会争先恐后地去品尝她摘的杨梅,高兴地对姑娘说:“你的杨梅最甜,甜透心啰!”。如果姑娘也中意,她会笑着再捧几个鲜红的杨梅请男青年尝,表示愿意接待他。如果觉得不满意,姑娘会说:“我的杨梅是酸的,你去另找甜的吧。”
当双方都觉得满意的时候,两人就手牵着手,去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窃窃私语,交换礼物。小伙子弹琴唱歌倾诉衷肠,姑娘从背箩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酒肉来招待。吃饱谈够,尽兴而归。当天姑娘就把相中的男青年领回自己的家中,请父母认可,择日正式定亲。
就这样,数不清的青年男女们在方圆十几里的小龙山上过起了欢乐的杨梅节。一切开放,无拘无束;好恶取舍由我作主,得失成败顺天随缘;浪漫而不胡乱,激情不乏含蓄,充满了无限的情趣。试问,从东方传统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西方绅士的手捧玫瑰单膝跪地口呼“ I LOVE YOU ! ”,世界上还有哪一个民族,能够像彝族一样,创造出这样一种相识相知相求相爱的完美形式?
此时,丁香和小芬行走在攀爬山顶的小路上。小芬说的没错,丁香被人抢去的东西由一位小姑娘送回来了,毫发无损。小芬指着满山蜂涌而上前赴后继的小伙子们,拍手大笑:
“姐姐你看,像不像电影里的日本鬼子拉网搜山大扫荡?”
“像,真像。”丁香有气无力地回答。
她感觉到头晕,恶心,肚子疼,浑身忽冷忽热的十分难受。她从包里拿出一瓶十滴水喝了下去,又服了几片药,在肘弯处刮了一会儿痧,感觉才稍稍好过一点。真得谢谢普永俊,要不是他婆婆妈妈的提醒,忘了带药来,那我今天可就惨了!
丁香打起精神,两人继续向上攀登。一路上,随处可见成双成对的身影,耳畔飘荡着欢乐嬉笑的声音。一个小时以后,她们终于登上了小龙山的山顶。山顶是一个圆形的大山包,地势很平缓,站在这里,可以远眺几十里外的群山和星星点点的村寨。
有些人不肯放过节庆的机会,在山包上临时摆开了一条露水街,做起了杨梅节专用品的生意。男的卖做工精细的竹笛、二胡、葫芦笙,当然最受小伙子们青睐的还是三弦琴;女的卖七彩刺绣的挎包、围腰、帽子、飘带等鲜艳服饰。彝族妇女都有一双善绣的巧手,凡自然界中之风雨雷电、日月星辰、山水木石、花鸟禽兽皆可入绣,连踩在脚下的鞋垫都未能逃脱挨刺的命运,令你爱不释手,欲踏不忍。此外,还有算命合婚测八字的,照一分钟快像的,不一而足。
丁香叫上小芬,到露水街的小摊子上去瞅了一圈。她买了一块绣花围腰送给小芬,挺华丽的;又给自己买了一块绣有少女头像的方巾。
天上集聚了乌云,远处传来了雷声。摆街的人们开始忙着收摊了,成对成对的男男女女从树林中络绎不绝地钻了出来,匆匆忙忙下了山。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姐姐的踪影,小芬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扯开嗓子喊叫起来。而在此时,丁香的病又犯了,浑身发烫怕冷直哆嗦,头晕乎乎的。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万一病加重了怎么办?丁香告辞了小芬,独自一人下了山。
小芬看她病得不轻,想要尾随着她下山,又怕姐姐责怪,因为事先约好了要在这儿等姐姐的。没办法,只好留下再等。誰知这一等又等了好久,赶节的人们都快走光了,天上飞起了雨星,姐姐才从树林子里钻了出来。她的身旁,手牵手拉着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