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盗牛
第七章 情场众生
37. 盗牛
在普家母女的挽留下,丁香在落石底村一连住了十几天。
听了普永琴的讲述,丁香庆幸自己还没有遇到过太坏太坏的人,像她们那样受骗被拐卖。联想到两年来她所经受过的风风雨雨,她觉得现实生活确实太复杂了,想要走好每一步都不容易。她开始感到活的有些累,真想找一个地方歇歇脚,而这个小山村,似乎是她歇脚的最佳地点。
她最喜欢的是这里的自然环境。你看,大自然的造化,生成了这里独一无二的地势——村子背后的小龙山逶迤绵延数十里,山上青松常绿,灌木丛生。远远望去,犹如一条灵性十足的青龙从天而降,低头来这里汲水,小村子画龙点睛般座落在了这条长龙的龙头上。村子前面是一片平坦的田野,被围在了群山之中,犹如一个大龙潭,其间还真的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在终年流淌着。据老人讲,这儿的风水是数一数二的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村里的人传了几十代,就是没有出现过一个大财主,或是当大官儿的。
这里的空气很新鲜,很湿润,吸进鼻子里去甜甜的。终日闻不到一丁点儿汽油味,也没有什么扬尘灰沙,听不到令人烦躁的喧嚣声。太阳懒懒地普照着,山坳间弥漫着乳白的轻雾,自然调节,不寒不火,恰到好处地护佑和孕育着大地上的生灵。
村子里的房屋疏疏朗朗,间隔分明,一般都是土木结构的瓦房,两层,很少有三层以上的高楼。这样的房屋住起来很舒坦啊,围墙以内的那一片,天是你的,地,也是你的,可以尽情地享受阳光雨露,互不干碍。城里人就不一样,尽管水泥围城越筑越高,越建越密,你花一辈子的积蓄购买一套商品房,也只能享受一个鸟笼似的可怜的空间,除此之外,四方六面都是别人的。管你舒服不舒服,都得在里面囚禁一辈子;更可怜的是,许多人巴星望月,想要拥有这样一个小鸟笼,还可望而不可即呢。
这天清晨,刚刚起床,普大妈便扛上锄头往外走。普永琴问她要干什么去,她说:
“王万才家急着要收胡萝卜,我帮忙他家去。真是的,越忙越见鬼,讲好城里的蔬菜商下午要来车拉胡萝卜的,昨晚上偏偏又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他家的牛丢失了。王万才和他爹得赶紧去找,这样,人手就更不够了。”
“我去帮忙他家挖吧。妈,你在家招呼丁香姐姐。”
“我又不是小娃娃,需要专人照顾啊,”丁香笑了起来,拾起一把锄头,“走吧,我俩一道去。”
王万才家的胡萝卜种植在村子背后的一个小山洼里,那里湿润肥沃,宜于萝卜生长,可是离村有一段路。两人边走边攀谈起来。
普永琴告诉丁香,她考起的重点高中在C市城里,再有几天就开学了,现在想去读还完全来得及。她已经想好了,不能放弃这个人生之中最宝贵的机会,还是要去继续读书。她要说服母亲和哥哥再支持她三年,供她念完高中。等她高中毕业以后,她想去报考政法或者公安大学,以后当一名女法官,女警官,专门惩治那些像侯老板,蔡怪兽一类为非作歹的坏人。在学习上,她会加倍努力的,只是……不知道读警官大学需不需要花很多的钱。
“好像大部分费用是国家供给的吧。记得我们老师讲过,有一些军事院校是免费的。”丁香似是而非地说。
“真的?那太好了!我一定回学校里去读书。”普永琴高兴极了。
“小琴,你的选择是对的,我支持你。”
“丁香姐姐,你真好。我要有你这么一个嫂嫂就更好了。”
“胡说什么呀?认识你们家才几天呢。”
“你跟我哥哥不是早就认识了嘛。我妈也有这个意思,昨天晚上还在我面前念叨了好一阵子呢。”
“别瞎扯了,快走吧。”丁香的脸微微有点儿发热,“哎,是不是那一片地?你看人家都动手干着了。”
王万才媳妇见她们来,很热情地打过招呼,然后每人递给一把菜刀,叫她们把胡萝卜抖去泥土,切掉叶子,码在一边。这个活儿虽然轻巧,但由于她们来的迟了,所以转眼间挖出来的带叶萝卜便堆成了一座小山,要跟上大家的进度也不容易,够她俩手疾眼快忙一阵子的。
这天早上,来帮忙王家干活的有七八个人。两个老头,其余的都是妇女。这儿的民风很淳朴,一家有事众人帮,特别是遇上了红白喜事,几乎是全村老少倾巢出动,因为人人都知道,哪家的门上也不敢挂无事牌。此外,农村里的活儿很苦很累,干起来又单调,所以很少有人单枪匹马地干,总是经常地互相换工。人们三五成群地在一起,边干活计边说笑,气氛显得轻松,融洽,时间也仿佛过得快一些。活儿做完了,邻里乡亲的感情也联络了。事后,能换工的就还工,无力还工的就开一点工钱,开多开少人人心中都有数,谁也不愿斤斤计较。“钱不钱,肚儿圆”,只要主人家把晚餐办得丰盛一些,让大伙儿把酒喝够,就可以了。
由此看来,在人们惊呼“人情淡如水,亲情比纸薄”的当代社会,这些山区的农村里依然保持着一种互助互爱、同舟共济的朴素的感情和传统,是非常值得珍惜的。反观城市里的某些地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紧张,也很淡漠,各人自扫门前雪。住在同一幢楼里的邻居互不认识;一人遭了难,众人不去帮,唯恐惹祸上身而避之不及。人性的自私和冷酷,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现。不知道这是人类文明的蜕化呢,还是市场化城镇化的必然结果?
在地里,大家边干活,边唠起了王家丢失耕牛的事。万才媳妇说,昨天晚上她去上牛草,一切都还好好的,谁知半夜起来上厕所,才发现牛圈的门虚开着,里面的那条大红牯子不见了。全家人找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始终不见牛的踪影。当夜,王万才和他爹分头出村去,到路口上、田地里、附近的山上去寻找,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一点儿信息。如果他们回来,寻找还没有结果,那就只有去派出所报案了。
“要是真的弄丢了该有多可惜。那头牛我见过,少说也管3千块钱。”
“好端端的牛,它会跑哪儿呢,该不会是被人偷走了吧?”
“难说。这年头的小毛贼越来越多,什么值钱的东西都要。”
“不像是外边来的贼吧。不然,他怎么知道哪家养的是什么牛,偷得那么准。”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你是说我们村……”
“胡说!”一位老头听到这里,忍不住了,“我们村哪来的贼?这么多年,你见谁家丢失过东西没有?别说是牛,稻草都没有人乱拿一根!”
“大伯说的对。现在我们村家家的日子都好过了,不愁吃,不愁穿,谁还肯去干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大家漫无边际地谈论着,“口说话,手打卦”,边聊边干。日近正午,萝卜地也快要挖完了。小琴刚刚削完了一堆萝卜叶,直起腰来,突然看见王万才和他爹赶着几匹驮马往这儿来了。
“大婶,你看,他们是来运送胡萝卜下山的吧!”
“这父子俩是怎么啦,放着丢失的牛不去找,忙来地里干啥呢。”
“兴许,牛找回来了吧。”
众人正在纳闷着,王万才喜滋滋的快步驱马跑来,大声说:
“海娃他娘——牛找到了!”
“谢天谢地!哪儿找到的?”
“快出山林了呢。多亏了永俊兄弟,把贼给截住了。”
原来,这天清晨,普永俊乘坐最早的一趟车回家。在乡街子的停靠站下车以后,离家还有十来公里的路程。要是在平时,他可以转乘小面包车,沿着弯弯曲曲的简易公路直达村里,可是今天的时间还早,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面包车来。干脆,他拔腿就往山林中的小路上奔,他知道,翻过那座山梁就能看见村庄了。说来也巧,他这一奔,竟在树林子里遇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名叫樊小保,邻村的,曾与普永俊是小学同学。此人从小手脚就有一些不干净,长大以后虽然成了家,却依然是好吃懒做,恶习不改。俗话说,叫花子无种,一懒就成。他坐吃山空,常常身无分文,于是常常抛下老婆孩子不管,终日混迹于城乡的娱乐场所,抓拿骗吃,哪里有赌场就往哪里去。偏偏前些日子没有好手气,樊小保连赌连输,欠下了一屁股两肋巴的债。他怕债主报复,不敢在外面呆了,就乖乖地回到家里躲藏着,一躲就是两月多。狗,终究改不了吃屎。樊小保在家里待急了,心发慌,手发痒,近日里打听到债主已经离开本地,便又准备重返赌场,苦于兜里没有半文毛钱,几次想走都动不了身。昨天下午,他到附近的山上去闲溜,看见王万才家的那头红牯子,他便打起了坏主意——对,事不宜迟,今晚就动手!于是樊小保守候在半路上,等海娃赶牛下山的时候,他悄悄地尾随着来到王家的房后头。潜伏到子夜时分,灯灭人静,樊小保溜了出来,开了牛圈门,牵着牛,出了村。他不敢走公路,沿着村子后面的山间小道扬长而去。
开始一路顺风。
按照他的打算,连夜赶路,翻过山梁继续走,天明以前可以赶到乡街上,把牛卖给饭馆老板,这样,几千元钱就到手了。价钱多少不能太纠缠,出手要快,但必须是卖给当天就能宰杀的。这样,下肚无赃,等失主查觉,已经晚了十八拍。
一路上,樊小保做着发财梦,催牛急行。却不想这畜生也不是愚不可及的,见是陌生人牵它便耍起了赖,一会儿停住不走,一会儿躺下打滚,任你树条儿抽,脚踹手打,它只当搔痒一般,毫不理会。没办法,只有拉住穿鼻索狠拽猛扯一通,它才肯挪动脚步,懒洋洋地走上一程。
就这样,樊小保精明的发财计划,不幸被他赖以发财的老笨牛给耽误了。太阳升了一竿子高,他赶着牛才刚刚翻完了山梁,来到小路的尽头山林边。
恰恰此时,冤家路窄,他遇上了普永俊。
由于林茂叶密,两人相遇时已经近在咫尺,樊小保来不及躲避了。他只得硬着头皮,拉下帽沿遮住脸,低头躬腰,牵着牛儿朝前闯。普永俊起先并不注意,只顾埋头赶路,迎面有人过来,连忙让在一边。等牛过去以后,他才猛然想到,这牛是从哪儿来的呢,奇怪,放牛的哪有这么早?方圆十里地没有人村子,买猪卖牛羊都是用车拉,……他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觉得牵牛人的背影很眼熟。哦,对了,是不是那个偷鸡摸狗的樊小保,如果是他,事情就蹊跷了。普永俊情不自禁地冲那牵牛的人喊了一声:“喂!——”
那人没有回应,反而加快脚步一阵小跑起来。普永俊更加深了自己的怀疑。嗯,这事一定要搞清楚,不能让它稀里糊涂地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他回过身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肩膀,一看,果然是樊小保。
“小保,哪来的牛?”
“买的。”
“哪里买的?”
“村子里头。”
“哪个村?……要真是买的,你为什么不走大路?”
“你还有完没完呀?普永俊,我说你一不当官,二不拿饷,管那么多干吗。这牛又不是你家的,真买假买关你屁事。放开,别耽搁我!”
“不行,这事让我碰上了,得非管不可!”
樊小保情知蒙混不过去了,顿时恼羞成怒。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刀来,指着普永俊,一脸凶相地说:
“你给老子让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普永俊飞身一闪,正气凛然地说:“别做梦了,樊小保,纵使现在我不拦你,今天你迟早都得进派出所。咱俩同学一场,听我一句劝,趁早把牛还给人家还来得及。不信的话,你想动粗,就来试试看。”
樊小保眼珠子一转,对呀,若是真的动起武来,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下饭菜。这道坎怎么过呢?来硬的显然不行。
“别害怕,我是跟你开玩笑,”樊小保嬉皮笑脸地收起了刀子,“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们一起把牛牵去卖了,卖得的钱一人一半平分。”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同案犯?”
“一切都不用你出面,只要你别多话,事成之后只管拿钱就行了。”
“不行。你把耕牛偷了,人家怎么种地搞生产?这种缺德的事亏你干得出来!快把牛还了吧,别再执迷不悟了。”
“我要是不还呢?”
“那就等着坐牢去吧!那么大一个赃物,你是藏不起来的。”
“要不……我只分一千块钱,其余的全归你,怎么样?”
“鬼迷心窍!你到底还不还?我要报案去了,你可别后悔!”
普永俊说完,迈开大步就往乡**的方向走。这一来,樊小保慌了神。
“好好好,算我倒霉,撞上你这个扫帚星。……牛是你们村的,你把它牵回去吧,只求你千万不要说出我的名字来。”
“你害怕啦?还是认得羞耻了?”
樊小保没答腔,神情沮丧地丢下了牵牛绳,蹲到一旁低头猛抽烟。吸了几口,他把烟蒂掷到地上,狠狠地跺了几脚,口里咒骂着,走了。
普永俊吆着牛顺原路返回。老牛识途,一路上欢叫着。到了山梁上,正好遇见了四处找牛的王万才。万才见牛,欢喜万分。他问普永俊是在哪儿见到牛的,普永俊只说,你家以后小心些,别让小偷再钻了空子。
“小偷是谁?”
“我也不知道。那贼见了我,丢下牛就逃跑了,他长的什么模样我也没有看清楚。”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家盛情歀待了所有来帮忙的人。王万才抱出一坛自家酿的高梁酒,每人敬了一大碗。众人豪饮狂嚼着,十分的爽快。大家都认为丁香是普永俊的女朋友,纷纷举酒向他俩祝福。普永俊满脸通红慌忙不迭地做解释,丁香却稳稳地坐着,微笑着。看着普永俊的那副狼狈相,她又好笑,又心疼。那么高大英俊的一个小伙子,才提及女朋友三个字,便羞得无地自容,看他有多憨厚!其实,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像他这样纯真实在的人,有什么不可以结交的呢?大家说是女朋友,就是女朋友吧。
丁香站起身来,端起酒碗:
“谢谢大家的祝愿。来——,一起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