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援手
45. 援手
话说,当天晚上丁香就离开了C市,回乡下去探望病危的外公。车到小镇的时候刚好是掌灯时分,离外婆家还有3公里。丁香沿着弯弯曲曲的田间大道摸黑疾行。虽然有些怕,但一想到生命垂危的外公对自己的期盼,也就顾不上许多了。
进了村子,周围显得出奇的静。外婆家的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狗,蹲在门角哀鸣。
丁香推门进去,满屋子的人顿时活跃起来。屋里有家人,亲戚,邻居和外公教过的学生。他们默默地挪出一条道,让丁香走近外公的床边。
丁香趋前几步,看到弥留中的外公已是骨瘦如柴,脸色青黄,只存微弱的气息了。她紧紧地握住外公的手,把嘴贴在他的耳朵上,大声说:“外公,您醒醒,我是阿香,我回来看您来了!”
弥留中的外公突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定了丁香,继而无力而倔强地抬动右手,食指指向她的弟弟平安,口里嗫嚅着含糊不清的话音。那神态,像是放心不下他的这个尚未成年的小外孙。
“我懂。外公,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平安的。”丁香的心里涌上了一股酸楚,她用力地冲外公点了点头。
外公欣慰地笑了——不过是嘴角明显的咧了一下,紧接着头一歪,咽下了最后的一口气。
全家人恸哭一场。亲戚朋友们当即七手八脚地给死者净身,更衣和装殓;设灵堂,挂祭幛。三天后,按照阴阳先生掐算的日子出了殡。村子里的许多人都为外公送了葬。
事后,丁香又陪外婆多住了几日。
丁香临走前的那天下午,舅舅家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饭后,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舅舅开口言道:
“阿香,我们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儿。”
“舅舅,什么事,您尽管说吧。”
“是这样,关于平安读书的事情。你看,舅舅跟你见小了。你外公外婆原来打算是要将他扶养成人的,可是天不如人愿,现在外公先走了,少了一份退休的工资。你外婆一年添一岁,本身没有了生活的来源,也没有能力再来照管平安了。再说,我们也不忍心让她老人家单独过日子。我妈辛劳了一辈子,有病有痛身边总得要有人照顾。我和你舅妈商量好了,明后天就把她接过来跟我们一起生活,只是你这个弟弟平安――”
舅舅停顿下来,用眼望着丁香。
原来是这样。丁香本来打算继续寄钱回来给外婆的,现在舅舅先下起逐客令来了,可见外公临死前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但她转念一想,舅舅讲的也很实际,很在理。的确,外婆也应该有个归宿,也该休息休息了,自己总不能老是把包袱搁给人家啊。
“这样也好。外婆可以安度晚年了,”丁香爽快地微笑着,“舅舅外婆请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他来这儿都快三年了,让您们费了不少的心,现在确实不应该再拖累您们了。”
“真不好意思,我们也是没有办法。”舅妈陪着笑。
第二天清早,丁香帮弟弟收拾收拾,告别了外婆和舅舅一家,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小村庄。
来到镇上,弟弟领着她走进了他所就读的中学。班主任老师知道情况后,不无遗憾地说,这名学生是班上的尖子,反应特快,很有培养前途的,转走太可惜了,千万别让他辍学啊!
出校门的时候,弟弟留恋地回头张望。他对姐姐说:
“若不是我在小学毕业考试的最后一天犯了病,我应该十拿九稳是到县一中去读民族班的。”
“什么病那样凶,害得你连一天都坚持不过去?”
“头疼,下午还呕吐。医生讲是过度紧张了,开了几片药。医生的话真好笑,那些题简单死了,我才一点儿不紧张呢。”
“你呀你呀,张仕贵的马,要紧时撒尿,”丁香笑着对弟弟说,“我把你转到城里的学校去读。你要认得珍惜,可不能贪玩了。”
“什么学校?”
“现在还不知道。公办学校恐怕难得进去,我托人说说看。万一不行,就进私立学校吧,只是收费要高一些。”
“姐姐,我可以不读书了吗?”
“没志气!你想干啥?”
“我已经吃着14岁的饭了,可以挣钱来养活自己。姐姐打工蛮辛苦的,工钱也不多。”
“住嘴!难道你也想学姐姐一样,一辈子给人打工吗?”
“您去哪儿找那么多的钱来供我上学啊?”
“那你就不用管,专心读好你的书就行了。打紧一点还凑合得下去,”丁香放缓了语调,对弟弟说,“记住,不许胡思乱想。你年纪还小,哪个老板也不敢用你这么大的童工;再说,不接受完义务教育是违法的,以后你去找工作、参军、结婚,都会有阻碍。这些你不懂,听姐姐的话没错。”
平安沉默半晌,不再言语了。
丁香领着弟弟来到了C市。她把平安暂时托付给普永俊照看着,自己返回了新人类网吧。
网吧的门紧闭着,门窗上沾满了灰尘。打开门,几十台电脑静静地躺在那里。看样子,已经有好些天没有人光顾过了。
她给老板娘打了一个电话。
一会儿,林佳妮来了。她见到丁香十分高兴,格外关切地问到了丁香外公的病情。
丁香把外公去世以后家里的变故告诉了她,并提到了弟弟跟她来城里,想找一家学校继续上学的难处。
“慢慢的想办法,别着急。这样吧,你把实际困难写成一个申请,我替你拿去找人试试看。你今天就把网吧清理清理,晚上继续开门营业。”
“好的。林姐,那我就先谢啦。咦——杨洁怎么没来上班了?”
林佳妮略一迟疑,轻描淡写道:
“她呀,嫌工资低,不愿干,跟着她的那位高中生远走高飞,找他那在公路上的爹妈另谋高就去了!”
新人类网吧很快便恢复营业了。丁香忙里忙外,笑容可掬地接待着每一位来访的网迷。没过几天,林佳妮又另外招聘了一位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高海燕来做她的帮手。网吧的生意重新红火起来了。
丁香暗自奇怪:林佳妮聘用的人怎么尽选女的,而且都要年青漂亮的?这种差事男人也能干,还会干得更好的嘛。
就在丁香为弟弟上学的事儿发愁的时候,林佳妮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市六中已经同意接收平安的转学申请了,明天就可以去办理相关的入学手续。
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实在太令人兴奋了!丁香激动地拉着林佳妮的手,真诚地说:“您真好,林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谢我干吗呀?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林佳妮故弄眉眼地说,“人家一个电话,分分钟就搞定了。这年头,‘当官的放个屁,当兵的跑断气’,猜猜看,是谁帮的忙?”
丁香想了想:“不知道。我们在城里举目无亲的,哪里去找可以帮得上忙的人?哪位帮的这个忙,真的是有菩萨心肠了。”
“我告诉你吧,是郑副市长。”
丁香着实地吃了一惊:那么大一个官儿,竟能帮助她解决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确实太伟大了!
市六中就在网吧附近,寄宿制,学生吃住都在里面,方便极了。丁香领着弟弟去办了入学手续。老师们都很客气,还破例地免了弟弟本学期500元的借读费——这对丁香来说,无疑是减少了一笔不小的负担。
一切如意而美好,丁香开心极了!她打心眼里感谢林佳妮的热心帮忙,还有那位关心百姓疾苦的好市长。她在心里编织着一个五彩斑斓的梦——再打拼上五年,弟弟就该上大学或是技校毕业了。那时,我也到结婚生孩子的年龄了。嘻嘻,真好笑,孩子他爸在哪儿呢?
正当她期望着通过姐弟俩的努力,能够在将来过上那种衣食无忧的正常生活的时候,灾难,一个突如其来的灾难,又陨落到了她的头上。
那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早晨。丁香和高海燕刚刚打扫完卫生,正要弄早餐吃,网吧里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一听,是六中的老师打来的。学校通知丁香,她的弟弟在上课的时候昏倒了,请她赶快到校,送病人去医院治疗。
丁香急速赶往学校,见到了弟弟。平安一直叫头疼,表情很痛苦,偶尔还喷射性地呕吐。看着弟弟痛不欲生的样子,丁香心想,究竟是什么怪病呢,不会是伤风感冒吧。不行,得好好的检查检查。
丁香扶着弟弟来到了市医院。听了病人的主诉,医生开了几张单子,叫他先去做一些相关的检查和化验。
第二天,检查的结果出来了。医生看了以后紧皱着眉头,建议他继续检查,再做一个CT。
CT的结果令人震惊!丁香不敢相信,又带着弟弟拿着所有的报告单去了州医院,看了神经外科的专家门诊。
专家的意见与初诊医生是一致的:平安患的是脑瘤。他得了一种叫做脉络丛**状瘤的胶质瘤,必须尽早施行开颅全切除手术,否则将因颅内压继续升高而有致残或致命的危险。
“别担心,这是一种良性瘤,切除了就没事了。一般手术的预后是良好的,只是费用可能要高一些。”
“医生,做手术要花多少钱?”
“三五万吧,说不准。手术以后还要坚持一段时间的放疗。”
晴天霹雳!
丁香不知道她和弟弟是怎么回到住处的。她只觉得脚瘫手软,不长的一段路歇了好几回的气——像是在走万里长征。
屋漏恰逢连阴雨,行船偏遇顶头风。姐弟二人在人世间相依为命,无依无靠,无家无产,无抵无押,头顶别人的天,脚踩人家的地。仅仅指望丁香每月几百元的打工收入来维持两个人的基本生活,已经是促襟见肘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来给平安治病?可是,不治又不行,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丁香简直连想都不敢想——弟弟可是丁家的独根苗、与她是同一只奶头哺大的亲骨肉啊!
从医院回来,一连几天,丁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六神无主,茶饭不思。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弟弟竟又离她出走了,跑得无影无踪!。
短命鬼!不争气的东西!跑了就别回来,死了更好!丁香在嘴上咒骂着,心里却疼得要命。她丢下网吧的事不管,寻遍了全市的大街小巷,问遍了所有与弟弟接触过的人,从天亮找到天黑,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结果一无所获。
晚上,筋疲力尽的丁香躺在床上,把头钻进被窝肚里伤伤心心地痛哭了一场。爹呀妈呀,你们既养下了儿女,为什么早早的丢下了我们?老天爷啊,你专拣软的欺!世上那些挥金如土被蚊子虰咬都打得起吊针的富人,你为什么不让他们长脑瘤?我和弟弟究竟做错了什么,偏偏要受到这样的惩罚?
两年多来的遭遇与委屈,一桩桩,一件件,像过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中闪现。她越哭越伤心,越气越不平。她想,要是弟弟找不回来,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就在她伤心欲绝快要昏睡过去的时候,楼下响起了汽车喇叭声。她下楼来开了门。几个人先后走进屋来。出人意料地,老板娘把平安也带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