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馅饼
46. 馅饼
其实，平安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
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由于他在家里是最小的一个，所以从小就受到了全家人的宠爱。童年在嬉闹玩耍中过去了，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忧愁。
后来，家里遭了灾，父母双亡，他几乎沦为了孤儿。虽然还有姐姐供养着他，外婆照顾着他的生活，但是父母的离世在他的心灵中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他由活泼爱闹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在校读书，回家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以外，他什么都不参与，不愿给大人惹事。他知道姐姐打工挣钱的不容易，所以不敢挑肥拣瘦，从不乱花一分钱。他巴星望月，恨不能自己一夜之间就长大，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人。
命运，该死的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病痛折磨他已经有一些日子了，他强忍着不让姐姐知道。现在好不容易进入了城里的学校读书，他决心要好好地给姐姐争一口气；却不料屁股都还没有把课椅坐热乎就病倒了，而且查明了自己患的不是一般的小毛病，而是需要几万元钱才能治好的重病疑难病。
看着姐姐心急如焚的样子，他知道姐姐是为没钱给自己治病而发愁。他想，唯有自己才能解脱姐姐的痛苦。于是，他留下了一张字条，请求姐姐以后不要再管他。然后，这位14岁的，苦命的，毫无希望的孩子，毅然离开了这个陌生的，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城市，偊偊独行，漫无目标地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前面是哪里，他只记得来到一个很大很大的水库边，又饿又困，头痛脑胀，支持不住，一头栽倒下去，翻了两滚，以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说来也巧。这天下午，林佳妮邀约几个朋友到离城很远的一座水库边去垂钓游玩。正在绕湖而行的时候，发现一个男孩头朝下地仰卧在路边的陡坡上。好险，滚下水里去就没命了！林佳妮瞟眼一看，这个男孩好像有些面熟。她停下车，走近一瞧，果真是丁香的弟弟平安。她叫同伴将他抱上车，拉到水库边的一家农家乐，给他灌了一些糖姜汤。等他清醒过来以后，又给了他一些吃的喝的。简单地问了问情况，好说歹劝，总算把他弄回来了。
“谢谢林姐，我找了一天，都快急死了，”丁香惊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都是姊妹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哪能碰见了不管呢，”林佳妮转回头去，一把将平安拉过来，“快来给姐姐认个错。你倒跑得安逸，看把你姐急成这个样子。”
平安低头顺手，乖乖地说：“姐，我错了，我以后不敢再跑了。我是怕您为我的病……”
丁香拉过弟弟，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她把弟弟的头拢在自己的心窝里，生怕他又飞了似的。姐弟俩百感交集，泣不成声。
“平安，你记住，姐姐就是去卖血卖器官，也一定要把你的病治好！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你就不能丧失信心。”
平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卖血卖器官——嗯，有意思。这是你亲口说的，丁香，果真是这样的吗？”
“是的，林姐。我现在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为了救弟弟的几万元钱，我准备什么都豁出去了！”
“有这样的精神太可贵了，阿香，连我都佩服你了。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是会有的。不过，要弄这么大的一笔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肯定是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的。好啦好啦，别着急，慢慢来，啊——，睡觉吧！”
过了几天，林佳妮到网吧来，对丁香说：“阿香，你好福气，有一个人要见你。”
“谁要见我？是什么人？”
“郑副市长。”
丁香感到十分意外，既紧张兴奋，又觉得蹊跷。
“他有什么事儿吗？”
“郑副市长知道了你弟弟的病情，很是同情和关心。他想帮助你们度过难关，但是对情况不是很了解，决定亲自找你谈一谈。”
天大的福音！如果换成别人，丁香或许会冷静地想一想；而对郑副市长，她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没有。
“那就见吧。在哪儿？市**吗，我可不敢去。”
“看你说的。这是个人行为，跟**没关系，你千万不要向外张扬。”
“我懂。什么时间？”
“等我的电话吧。”
又过了一天，正是周末的日子。林佳妮通知她，当晚9点在旭东街的“心语”茶室会面。
这天晚上，丁香早早的梳洗停当，换上了一身合体的休闲装。乍一看去，显得青春活泼，又不失稳重高雅。说实话，她知道天上不会凭空掉下馅饼来，她的心里忐忑不安，不是很踏实，毕竟好事来得太快太容易了；但是弟弟的病情很严重，耽误不得。为了挽救弟弟的生命，她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即使面临的是深潭陷阱，她也得毫不犹疑地跳下去探一个究竟！
她准时地来到了林佳妮指定的那一个茶室。这是一处稍显僻静、环境幽雅的地方。她轻轻地推开了门。
林佳妮已经先到了，正跟茶室的老板唠嗑子。见了丁香，连忙起身，把丁香引到后厅的一个雅间里。
那里已经坐着一位年近50的男子。丁香看他：
矮胖身材，T恤短裤，周身一尘不染。一个油腹似弥勒，料不定他的肚量有多大。
头大顶秃，笑里藏针，举止纹丝不乱。一副墨镜遮两眼，难猜透此人心机有多深。
“这位就是郑副市长，”林佳妮介绍道，“她是丁香。你们谈吧！我先回去了。”
“郑副市长好！”丁香垂手欠身，向他鞠了一个躬。
“哟——，坐下坐下！”男子摘下墨镜，对着丁香看了几秒钟，嘴角泛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我叫郑德明，以后叫我郑大哥就行了，什么市长不市长的，听着多别扭。服务员——上茶！”
“谢谢郑副市长，”丁香十分拘谨地在他的对面坐下，她想直入话题，“听林姐说，郑副市长很关心我弟弟的病情……”
“啊不不，我们先不谈这个，好不好？初次见面，就算是认识认识，聊一点轻松的。听说你是D县茶花乡的？——”
“是的。茶花乡密古拉村。”
“茶花乡好啊，风景秀美，民风淳朴，那是一个好地方！”
“您去过我们乡了？”
“岂止去过，我还在那里工作过三年。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丁香的情绪放松了一点。双方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我家遭了灾，被泥石流埋了，爸爸妈妈都遇了难。”
“是三年前的事吗？我在简报上看过了。然后，你就出来打工了？”
“洗菜端盘子，做家佣，卖水果，当校工，我靠到处打工来养活自己，供我弟弟读书。弟弟转来六中上学，多亏了您帮忙，我还来不及感谢您呢，您看，他现在又检查出了重病。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小林讲，你给弟弟治病的决心很大。你说过，哪怕是去卖血卖器官都要把他的病治好——”
“我不能没有弟弟。他是我唯一的骨肉亲人。”
“好啊，有你这样的姐姐真难得。看来你弟弟一定有救了！”
“可我不知道哪里可以出卖角膜呀，肾呀什么的……”
郑德明哈哈大笑：“傻姑娘，我国现行的法律是禁止买卖人体器官的，你怎么能当真呢。”
丁香一下子从头凉到脚。她张口结舌地：“那，我弟弟的病——”
“我们国家正在准备推行农村合作医疗制度。以后农民只需缴纳极少的钱，就可以享受到与城镇职工一样的医疗待遇了。……可惜这项制度目前还没有正式实施，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郑副市长，不，郑大哥，我求求您，请您一定要帮帮我，救救我那可怜的弟弟。我们姐弟俩会永远记住您的恩情的。
“行呀，今天就凭你这一句话，你这个妹子我认下了，你这个忙，我也帮定了，”郑德明豪爽地说，“这样吧，你尽早把弟弟送进医院里去，需要多少钱，我借给你！”
“那……我先打借条，以后慢慢的苦了钱再赔您，您看可以吗？”
“行哪！先治病要紧，别的以后慢慢再说。这是我的名片，你收好。去医院问明白以后，及时打电话给我。”
丁香接过名片，忧喜交加。弟弟终于有救了！但一大笔天文数字般的债，将在一个长时期内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头上。小小的一张名片，犹如一枚定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她炸得粉身碎骨！
不管它，救人要紧
！——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丁香领着平安来到州医院，请神经外科的专家开了住院单。这位医生告诉她，鉴于她家的经济条件特别困难，科室将尽早地安排平安的手术时间；同时，一些不必要的重复检查就不做了。
丁香把这个情况直接打电话告诉了郑德明。郑德明叫她到医院的大门口等候。不到10分钟，郑德明果然驾车来了。他仍然戴着墨镜，伸出头来跟丁香打了一个手势。
丁香走到车旁。郑德明把一个黑皮夹子递给了她：
“里面是2万元钱，先办住院手续住进去吧。小心一点，别让人给盯上了。”
丁香千恩万谢地收了钱，将黑皮夹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她挎着的包里，拉紧了两道拉链。郑德明没有下车，交待完后就掉头走了。
丁香返回住院部，平安在那儿等着她。收费处的窗口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丁香排了进去。此时她才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了想，郑副市长真是一个大好人！素昧平生的人居然肯帮这样大的忙，而且是那么的及时，还在百忙中亲自送钱来，这个人称得上是关心百姓疾苦的好干部了！这笔钱以后一定要分文不少地赔还他。
排了一会儿，队伍缓慢地挪动着。丁香奔忙了一上午，此时感到有些內急。她叫平安来排着，自己去上卫生间。从卫生间里出来，刚好轮到她交费了。她把单子递进去，将一直挎在身上的包转到胸前。当她伸手往里面拿钱时，她傻眼了——
挎包的拉链半开着，装钱的黑皮夹子已经不翼而飞！
她又急又气，两眼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旁边的人围了上来，帮助平安把她搀扶到椅子上靠墙坐着。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诅咒着那个黑心烂肝的小偷。
平安从姐姐的衣袋里拿手绢出来为她擦眼泪，一张小纸片被带了出来。平安一看，是一张名片。他想，除了普永俊等几个大哥哥外，姐姐从来不跟任何男人打交道。名片上的这个人莫非就是借钱出来给我治病的那位好心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再求求他！
平安挂通了郑副市长的电话，哭着把姐姐遭遇小偷被气昏的情况告诉了他。郑德明叫他转告姐姐，别太着急。他叫人去处理一下。如果不是外地的小偷作的案，十有**是可能追得回来的。
过了半个多时辰，交费大厅里的人都散完了，病人们纷纷去用餐，郑德明那边还毫无动静。看样子是山穷水尽渺无希望了，弟弟扶住丁香走出了医院。
刚出医院大门，意外的惊喜出现了——
一辆摩托车飞快地驶来，在他们的前面停住。车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刀疤脸段明，丁香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年青女子好像在哪儿见过，哦，对了，在交费处，后来在卫生间里也见过她。
段明一摆脸，那个女人急忙下来，把刚才偷去的黑皮夹子恭恭敬敬的递到了丁香手中，并且连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大哥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