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入城

9.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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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是一个美丽的城市。20多年以前,这里还是一个狭小残破的农村集镇。一条臭水河横在中央,把整个坝子一分两半:河南是杂乱无章的民房街巷,几栋**大楼鹤立鸡群;河北则是千亩良田,春绿秋黄,当地居民世代耕耘。

经过20多年的建设与发展,如今,C市已经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环境优美的小型城市。笔直的河道两旁,交通干线穿城而过,河水泛着清波。河岸上绿树成荫。树间草坪上,孩子们追逐嘻戏。老城区逐步得到改造,昔日的田野已被辟成了经济技术开发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宽阔整齐的林荫街道纵横交错,四向车流穿梭,八方客商云集,呈现出一派日新月异的兴旺景象!

几个风景秀丽的公园分布在C市的新老城区各处。暑天可登灵秀山,那儿古树葱郁,游者乐而忘返;或到龙吟寺小憩,四处笙歌伴唱,赏心而悦耳目。夜晚,诱人的月亮湖畔彩灯绽放,喷泉起舞,依依垂柳翠**滴,对对情侣喁喁私语。跳脚对歌,游人如织,欢声笑语,蔚为壮观。

这天中午,丁香乘坐长途客车从县城来到了C市。

刚下车来,她四处一看,整个客运站像是一口大锅煮饺子,人嚷车鸣,乱哄哄的一片。初来乍到,东西南北分不清。正惶惑间,一辆出租车驶来停在她的身边,司机下得车来,二话不说,就把她的行李往出租车上搬。

丁香急忙止住了他。

“师傅,干嘛呀!”

“坐我的车吧。到哪里?”

“我要到——哦,等一等,”阿香掏出写有地址的纸条,“开发区育才路星星幼儿园。”

“上车吧!”司机催促道。

“师傅,坐这车要不要钱?”阿香红着脸问道。

“嗬,这小姑娘,你当我是活雷锋啊?不要钱我吃啥呀?”

“多少钱?”

“10元?”

“10元?”阿香惊叫起来。她从县城坐车来到这里,100多公里路,也才花了16元。

她忙把行李从车上拿下来。

“傻冒。出租车都是一个价,城区10元。”司机嘟囔着。

“不坐不坐,太贵了。”

“8元坐不坐?”

“不坐了,师傅。”

“土包子,用脚走着去吧!”

司机丢下一句话,把车开走了。

阿香真的只能步行了。为了省钱,她向车站的服务员询问了方向,然后把铺盖卷儿背上脊背,两手拎着两个大提包,离开了车站,走在大街上。

一边提包里装的是洗漱用具和她舍不得丢弃的书籍日记本,另一边则是她的换洗衣物和鞋子——连同铺盖,这就是她所有的行装,或者说,是她们丁家的全部财产。

哇,城市里的路怎么这样难走啊!满眼望去都是人,一不小心,不是你的背包蹭到了谁,就是哪个匆匆赶来的冒失鬼把你撞得一个趔趄。满路跑的都是车,你越是怕它,它越是朝你的身边擦过去。来到十字路口,眼看绿灯亮了,赶快过斑马线吧,刹那间单车三轮车一齐往前挤,三让两不让,红灯又亮了,只得退回再等。

就这样,阿香就像一个流浪者,更像是一个拾荒妇,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花了一个多钟头,好不容易才到了开发区。

顶着烈日,她的鼻尖在冒汗。饥渴难忍,她找到一个小食馆吃了一碗米线。花去了两元钱,吃的到口不到肚,肚子还空着一半。

热也罢,饿也罢,阿香都能忍受,唯一让她感到难堪的是,她走她的路,不招谁,不惹谁,偏偏会有那么一些人对着她指指戳戳,抿着嘴笑。甚至还有两个男人不怀好意地尾随着她,找她搭讪,跟了她好长的一段路。

C市新奇,繁华,同时也不乏诡秘和势利。不谙世事的花季少女阿香,你可要头顶鸡蛋走滑路,小心头上加小心!

下午四点多钟,阿香终于来到了育才路,找到了“星星幼儿园”的牌子。

大门紧闭。阿香敲了几下也没有动静,她只好到邻近的一个小商店里打了公用电话。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表姐出来,见了她,上下一打量,“噗哧”一声笑了。

“表妹,你就是这样走来的吗?”

“是的。有什么不合适的么,表姐?”

“没什么,走吧。”

表姐顺手接过阿香的提包,领着她进了幼儿园。

这是一所极其普通的全封闭的私立幼儿园。在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下,这种幼儿园很有市场——它针对外来打工者剧增,子女进不了公办幼儿园的实际,如雨后春笋般应运而生,赚外来打工人员的钱。

园里的100多名小朋友在老师的指导下,有在小教室里做手工的,有在狭小的院子里玩游戏的。童心无邪,一个个都玩得很开心。此园虽陋,同样充满了无穷的乐趣。

阿香随着表姐到楼上的宿舍里去。上楼时,这家幼儿园的园长堵在了楼口前。

这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肥胖女人。一身轻佻的穿戴显得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特别是那件绣着小熊猫的吊带衫穿在臃肿的身躯上,让人觉得有三分活泼,七分滑稽。一副金丝眼镜后面,闪着冷峻的光。

阿香看见那目光,非常不自在,浑身要起鸡皮疙瘩。

“园长好!”表姐笑嘻嘻地介绍道,“这是我表妹,她叫丁香,从老家来打工的,暂时跟我住两天。”

“阿姨好。”阿香恭恭敬敬地向园长鞠了一个躬。

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阿香身上停留了整整一分钟。

“唔,上去吧!”

胖园长开了金口,挪动了一下身躯。

表姐姓周,名婷婷,比丁香大三岁,幼儿师范学校毕业后就应聘到了这所幼儿园工作。看来园长对她还挺满意的,床头的墙上贴了好几张奖状。

周婷婷领丁香到卫生间里冲了一个澡。稍后,送走孩子,吃罢午饭,约上两个女伴,婷婷挽着阿香的手,到外面去逛夜市。

华灯初上,C城上空笼罩着一层扑朔迷离的色彩。漆黑的天穹被几家豪华酒店的楼顶上的彩灯所刺破,闪着朦胧的光。街道两旁,形形**的灯光交相辉映,把一切照耀得如同白昼。耳边飘过来一阵阵令人陶醉的舒曼的轻音乐,转瞬间又被迪厅里传出来的狂噪鼓声所掩盖。刚刚感受了市民广场上音乐喷泉的清凉,过来一段街,又不得不领受火锅城喷散出来的滚滚热浪。几位珠光宝气的妇人牵着孩子和小狗溜达,她们怎么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头发胡子连成一片的老汉正在垃圾桶里仔细搜索,不时将什么东西送入口中。

最让丁香感到新奇的地方,当然要数诺玛特超市了。在那里,她第一次手忙脚乱地登上了电梯。琳琅满目的商品显示了现代社会的富有与繁荣,停车场内争奇斗妍的高档轿车,更是展现出了这座城市的勃勃生机。

奇怪的是,在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背后,阿香发现了一点明显的不和谐。

那是在她们返回幼儿园的途中,时间有点儿晚了,为了抄近路,她们经过了一段狭窄的小巷。巷道两侧全是小间小间的铺面,挂着“美容”“发廊”之类的招牌。粉红色的灯光下面,一些袒胸露背的小女人,或躺或倚粘在沙发上。她们骚首弄姿,暧昧而贪婪的目光扫视着所有从门前路过的男人。

“这里叫什么街?”阿香忍不住问周婷婷。

“红灯巷。”

“那些姑娘都干什么来着?”

“当小姐。”

“小姐?富人家的女儿?”

“鸡婆。”

“鸡婆——什么叫鸡婆?”

“骚人。”

“骚人?”阿香突然间想起了初中时学过的范仲淹《岳阳楼记》,内有“迁客骚人,多会于此”的句子,自语道,“她们会写诗?怪不得她们也工作,写诗也可以挣钱。”

话音刚落,同伴们被逗得前仰后合,哈哈大笑。

“诗个鬼!别问了,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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