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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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还没有亮明,阿香就与另一名打工妹阿秀在一起,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她们的任务是坐在冰凉的水池旁边择菜、洗菜。
时值隆冬,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脖子上,像刀割一样难受。菜上覆盖着一层白霜,她们赤手拿着,边拣边削。不一会儿,十个手指被冻成了胡萝卜。好不容易把菜择完,下一道工序却更艰难——把菜拿到冰冷的水中反复冲洗。直到把成堆的各类蔬菜洗干净,盛装好,送到厨房里去。拾掇完毕,整个身体已经僵直,手手脚脚早就麻木了。此时,老板娘才发一点慈悲,允许她俩到酒楼门前的街沿上去,打扫卫生,顺便烤一会儿太阳。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温暖极了!从前怎么会感受不到这一点呢?
老板娘出门去了,钻进她的桑塔纳,怀里抱着她的可爱的哈巴狗。
这是一位30多岁的瘦高女人,一头一身装饰得金光闪烁。有人悄悄地计算过,她每天早上起床以后梳洗化妆的时间,至少要花费一个钟头!可是,化妆归化妆,胭脂花粉抹不平岁月留下的痕迹,正所谓“远看花团锦簇,近看雀屎成堆”,满脸的痤疮和眼角的皱纹提示人们,此人已不再是当年的玫瑰小姐了。
老板娘是四川人,十多年前,她只身闯荡到C城,在州宾馆当过迎宾小姐。不久,她凭着出众的外貌和惊人的才智,将一位财大气粗的搞建筑的包工头勾引入怀。包工头不顾家室,与她厮混在一起,自然,钱包也渐渐地瘪了下去。不几年,老板娘的生意越做越红火,招牌也越换越大,从小吃店,到饭店,再到酒楼。包工头却日渐促襟见肘,最终因资金不足而中不了标,被逐出了C市的建筑市场。就在包工头债台高筑,宣布破产,并与前妻办理了离婚手续之后没几天,老板娘却闪电般地与一位税务官员结了婚。
关于老板娘的故事,阿香是从同住的打工妹那里听来的。老板娘的女儿在星星幼儿园上学,带班的老师正好是周婷婷,所以,婷婷就把阿香介绍给了老板娘,干着这么一份苦差事。
阿香来到酒楼打工已经有两个月了。在这些日子里,她才真正的体会到了挣钱谋生的不容易。
除了洗菜,阿香的专职工作是涮洗碗盘。客人用完餐后,餐厅的服务员把餐具收来,堆放在阿香身边。阿香必须把每一个碗盘清洗四遍:首先,用冷水冲掉上面沾附的菜渣油渍;然后放到含有洗涤剂的大盆里仔细擦洗,再用清水漂一道,最后放到一口大锅里面熏蒸备用。所有的工作都要她一个人来完成,因为老板娘精于计算,人少活计多,一个钉子一个眼儿,谁也腾不出手来帮助她。
洗呀,漂呀,搬呀……这堆还没有处理完,那里又码起了山高的一堆。尤其是在周末和节假日,直把阿香忙得个晕头转向,腰酸背痛,发腻恶心。
虽说涮碗不象洗菜,可以用热水,但是双手整天浸泡在含有化学药剂的水里,忽冷忽热,连铁都会锈蚀,何况人的皮肤?几十天下来,阿香的手掌变得粗糙,干厚,开起了血裂子;十个手指生起了冻疮,又痒又疼,钻心的难受。阿香毕竟没有干过苦活,她才刚满十六岁呢。白天的蔬菜和碗盘清洗下来,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可是且慢,她一天的工作还没有结束。她还必须与其他几个打工妹一起,到另外一处摊位上去卖烧烤。
所谓烧烤,是近几年来才兴起的一种餐饮方式。经营者把一切能吃的东西,凡是市场上能买到的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中游的,地里长的,荤到各种肉类,素到土豆蘑菇霉豆腐,统统放到火上烤熟,然后撒上一点盐巴辣椒面,供食者享用。
由于烧烤方便快捷,价位不高,且口味独特,所以深受人们的青睐。此业大行其道,风行一时。开发区**顺应民意,在闹市区建起了一个偌大的烧烤城。精明的小老板们纷纷抢租摊位,争着分食一杯羹。
子夜过后,那些到歌厅舞厅发廊美容院潇洒过一轮的淑女男士们,此时已经激情低落,体力透支,心有余而力不继,于是相扶相拥,到烧烤城里吃点喝点,加油打气,准备下一阶段的游戏。遇到这样的食客,摊主们自然是心中暗喜,笑脸相迎。一毛钱的土豆切成片,穿成串,拿到油锅里炸熟,裹上一点辣椒面,算帐时收他个一块两块,没有人会拒付耍赖。当着临时情人的面,谁也丢不起那个脸。一两元钱都计较,你还潇洒什么啊?哼——,趁早靠边站吧!
小老板们赚了个盆满钵满,却又苦了那些打工妹们。忙碌劳累不说,光是那股烟熏火燎,油烟呛鼻的滋味就忍受不了。
这不,倒霉的事儿又轮上了阿香。
那夜两点过后,客人散尽,收摊打烊。辛苦了近20个小时的打工妹们也该回去睡一会儿觉了。于是,姐妹们忙着收拾用具,你出我进,在狭小的门道里来回穿梭。
一位叫阿兰的,从外面端着一锅滚烫的香油往里屋收,迎面碰上了阿秀,急忙把身子往旁边一侧,却不料撞在紧跟她身后的阿香上。滚油泼出了一大片,正巧淋在了阿香的脚面上。
“哎哟!——”阿香尖叫一声,痛得蹲了下去。
“阿兰,你闯祸了。”阿秀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阿兰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拖着哭腔说。
“别怕,别急,快把她背到住处去。”
领班的李燕毕竟老成一些,她吩咐留下两个人继续收拾东西,然后蹲下身子去背起了阿香。几个人轮换着,把阿香背回到酒楼的住处。
说到她们的住处,其实跟狗棚差不多。
原来,这家小型的酒楼是一栋独立的四层楼房。底层是大堂厨房,二楼做餐厅,三楼供老板娘居住,四楼贮藏室兼男厨师卧室。完了,没有打工妹们的住处了,怎么办?
老板娘自有办法。她在屋顶上盖了两间简易的小平房,上面盖一层薄薄的石棉瓦,夏热冬寒。一间关狗,一间住人。六个打工妹挤着睡在三张床上,被盖是某单位招待所的处理品,上面布满了尿迹血痕。
“没办法,凑合着住吧。谁要是嫌弃,也可以自己去租房子住,但是不许迟到。”
每一个打工妹初来时,老板娘都这么说。
租房需要花钱,而且每天凌晨六点上班,深夜两点下班,谁敢单身在大街上行走?于是,凑合就凑合,怨自己的身份下贱,命不值钱,就跟小狗为伴吧。
阿香躺在床上,痛得嘴唇咬出了血。李燕轻轻地脱下了她的鞋袜,只见整只脚面又红又肿,含浆水泡高高鼓起,成了一个亮汪汪的大馒头。
“很疼,是吗?”李燕关切地问。
阿香噙着泪花,点了点头。
李燕吩咐阿兰,找来了一瓶老陈醋,蘸着轻轻地搽在创面上,一边搽,一边轻轻地吹着气。搽了又干,干了又搽,反复几次,阿香觉着火烧火燎的疼痛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谢谢燕姐姐。”阿香感动得哭了起来。
“不用谢。以后大家都小心一点。在家靠父母,出门靠自己,要知道心疼自己。”
阿香一夜没有合眼。她在床上辗转难眠,一来因为脚疼,二来回想起了两个多月的打工生活。
燕姐说得对。她开始为自己感到有些心痛了,而这种感觉,以前再苦再累都没有萌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