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白眼

11.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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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几天,阿兰被辞退了,因为她在背后说过几句抱怨工作时间长的怪话。老板娘立马新招了一名打工妹。按惯例,此人无疑是去干最脏最累的活计——涮碗洗菜。

阿香因为长相好,笑脸甜,乖巧伶俐,老板娘便让她顶替阿兰,到餐厅里面直接为客人服务,主要工作是端盘子上酒菜。

阿香再也不用成天的泡在水里了。十几天后,她的手逐渐恢复了昔日的细嫩,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只是脚面上的烫伤给她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工作比以前轻松了许多,但要做好也不容易。开始的第一天,李燕教给她四句要诀,叫做眼睛要尖,耳朵要灵,记性要好,手脚要麻利。哪些客人坐哪一桌,点的什么菜肴饮品,必须记得清清楚楚,尽量快捷地摆上桌子,千万不能拖泥带水,张冠李戴。

对于天资聪颖的阿香来说,要做到这些并不难,稍加用心她会比别人做得更好。唯一使她感到吃力的是,每天几百趟来来回回的爬楼梯,可不是闹着玩的。

端菜上桌要上楼梯。从一楼的厨房把做好的菜肴端到二楼的餐厅,再把客人用罢的餐具收拢,送到楼下。这去去回回,每天的距离加起来,绝不亚于万米竞走。第一天下来,阿香的脚掌就磨起了血泡。

抱啤酒箱要下楼梯。每天消耗的酒类饮料,要由阿香一个人从四楼的贮藏室里往下搬。尤其是到了节假日,喜庆日,每天几十上百箱的酒品,她真要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送到位。阿香岁数小,力气不够,有一次抱着满满的一箱啤酒下楼,失去平衡,连人带箱滚下了四五米。好在她死死的用身子护住了纸箱,双手虽然弄破了,酒瓶却没有摔坏,否则她辛苦一周的工资准又泡了汤。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差事比起洗菜涮碗来真的好得多了。阿香干得很卖力,也很舒心。

可是当她干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深深的刺伤了她的心。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南方的冬天急促而短暂,元旦刚过,人们就明显的感到有些暖意了。

有一对夫妇,要给他们的宝贝儿子过生日,于是,在这家酒楼请了几桌客,准备热热闹闹地庆贺一番。

男主人又矮又胖,黧黑的面孔,一双狡黠的三角眼炯炯有神,标示出他是一台合格的赚钱机器。那女的长得丰腴靓丽,衣着华贵,看她那被涂得花里胡哨的十个指尖,八成没错,准是一名点钞花钱的能手。

他们家过生日的“小皇帝”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顽皮、好动,来到餐厅以后就一直脚不闲手不住,跳上窜下,闹个不停。

筵席开宴了。宾主们互相敬酒、祝辞,气氛很轻松。然后便是放开肚皮,饕餮般狂饮大嚼。

女主人扬起骄傲的下巴,仿佛世上只有她,才具备生养男孩的繁殖力。

阿香端着满满一托盘的汤菜上楼来了。她把托盘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空闲的桌子上,然后给每桌摆上一钵。

当她正想把汤钵从小男孩跟他母亲的间隙中摆到桌子上去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爸,我要啃鸡头!”小男孩突然站起身来,手往前方一指。

阿香急忙避让,缩回了装满汤菜的大钵。

糟糕,少许的菜汤溅出来,泼撒在了少妇的衣肩上。

“你——”少妇涨红了脸,胸脯子一鼓一鼓地,站起身来,指着阿香的脑门,恼怒地责问道,“你整哪样?”

“对不起,阿姨。怪我不小心,真的对不起,请原谅。”

“原谅?说得轻巧!对不起就算了?小烂屎!”

“阿姨,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儿子——”

“我儿子咋个啦?你都配说他?生来就比你值钱!”少妇把头转向老公,“你看看,晦气不晦气。骚烂屎!”

“算了算了,别影响情绪。”那男人瞥了阿香一眼,解劝道。

“呸!你算什么男人。你只是对野鸡有情绪。你看着她顺眼是不是?”少妇啐了丈夫一口,接着又是一顿臭骂,末了不忘带上一句,“骚烂屎!”

阿香陡然一阵战栗,她感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侮辱。

李燕听不下去,连忙过来给阿香解围:

“她已经向你道歉了,阿姨,别骂得那样难听好不好。”

“道歉,怎么道歉?”

“我赔你一件!”阿香脱口而出。

“赔?好呀!”少妇的脸色由怒转笑,笑得像一个熟透了的烂柿子。她得意地说,“你知道这件衣服值多少钱?一千八!法国的名牌货。这里还买不到,我托朋友从上海捎来的,不信,我包里有**。”

阿香呆呆地愣住了,不敢吱声。

“赔来呀!——”少妇把手伸出来,张开五指,戏弄般地看着阿香,“呸,穷鬼!你赔不起!赔得起你又不会来端盘子了。人不成器臭嘴硬,小烂屎。”

阿香怎么也想不到一件薄如蝉翼的衣服竟值那么多的钱。一千八,那可是自己要辛苦半年才挣得到的工资啊!

她被奚落得无话可说,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李燕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说:

“阿姨,求你了,别骂那些骚骚烂烂的话好不好?她还是个小姑娘,我们都有人格,还要在社会上清清白白的做人。”

“人格?有钱就有格,没钱,连狗都不如。”

“那只是你心目中的观念。”李燕言辞犀利地回击道,“其实,有的人穷志不短;可有的呢,虽然家财万贯,如果缺乏道德修养,也跟动物差不多。”

“你说什么?你敢说我跟动物差不多

”少妇气得浑身发抖。她站起身来,要扑过去撕打李燕。众位宾客纷纷起身,将她们解劝开。

老板娘也来了。她再三的给客人们陪不是,连笑带扯地把少妇的衣服脱下来,叫李燕马上送到全市最好的干洗店里去。

因为是老主顾,又是麻将桌上的赌友,在老板娘的好说歹劝下,少妇自忖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多少便宜,于是,她愤愤地说:“不耐烦吃了,走!——”她拉起小孩,离开了餐厅。

有其母必有其子。小孩临走时 ,也学着他妈的腔调说:“不耐烦吃了!——”一扬手把嘴里啃着的鸡头丢在盘子里。

阿香看得很清楚,那是一个被咬去了鸡冠子的相对完好的鸡头。

事后,老板娘没有对阿香说什么。李燕告诉阿香,这是因为她平时肯吃苦,好使唤,老板娘才宽恕了她。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被骂得狗血淋头,扣工资开涮了。但阿香心里很清楚,这多半是看在周婷婷的面子上的缘故。

晚上九点多钟,客人散尽以后,全店的员工们聚在一起吃饭。由于下午发生的那件事,阿香觉得蒙受了极大的耻辱,所以她懒懒地用筷子在碗里拨拉着,一点也不想吃。

“吃罢吃罢,待会儿还要干活呢。”阿秀往她碗里夹了一点菜。

“别往心里去,啊——”李燕关切地说,“那婆娘的话,只当是放屁!那些个屁话,我听的可多了。”

“是啊是啊,好好吃饭。来——”掌勺的老常师傅爱怜地将一个鸡头放在阿香的碗里。

看见鸡头,阿香就发恶心,直想呕。

这分明是被那个“小皇帝”咬去了鸡冠又丢回盘子里的那个鸡头!

在这一瞬间,阿香明白了,原来她们天天吃的都是残羹剩菜。她们这些打工者们在老板娘,乃至所有的有钱人的眼中,是与猪狗无异的东西。餐馆饭店的残食,不是用来饲喂猪狗的吗?

此时她也才明白,为什么老板娘吩咐她们,除了残汤剩饭倒入泔水桶外,所有客人用剩的荤菜,都要分类盛装,送到厨房里去。既然能叫厨师加工一下摆给我们吃,又怎么不会摆到下一名客人的餐桌上去呢。

老板娘啊,你的心太黑,赚的是昧心钱啊!

阿香又想到了那个辱骂她的泼妇。看来,女人不能太有钱,有了钱,心比男人还要坏。什么“五讲四美”,社会公德,对于她们来讲,简直是对驴子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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