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活着,未必就是快乐;死亡,未必就是痛苦。

夜色不知不觉地降临,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纱绫跟在夜风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路上擦肩而过,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把城市点缀的热闹非凡。

“吧──”公交车刺耳的喇叭声把纱绫从思索中拉了回来。

“回忆?”纱绫嘟哝着,“喂,为什么我想不起我的过去了?”

“因为我把你的回忆吸收了。”夜风头也不回地说道。

“原来是你!”纱绫“哼”了一声,几步赶到夜风前面,伸出双手,“还给我!”

“什么态度!”夜风拉低了下帽子,脚步不停,从纱绫身旁走过。

“喂,给我站住!”纱绫一跺脚,朝夜风嚷道。

“你要再不跟来,这个月工资就没了啊!”

“工资?!啊,差点忘了。”纱绫又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夜风前面,“当死神收入是不是很高啊?”

“哦,没收入。”夜风似是而非地耸了耸肩。

“什么?!”纱绫吃惊地大叫道,“没收入?你跟我开玩笑吧?”

“来,”夜风站停,两手平举,敞开身体道,“你搜,你只要从我身上搜到一分钱,一张支票,一张信用卡,我立刻就让你复活!”

“真的?”纱绫说着探出双手。

“喂。”夜风倏地倒退了一步,“小姑娘怎么没有羞耻心啊。不知道男女授受不清吗?”

“什么年代了,你死的时候还是清朝吧?”纱绫说着,朝夜风眨眨眼道,“怎么样,不敢让我搜了吧。就知道你抠门,说吧,到底一个月多少,少于五千不干啊!”

“真没有。你就算打死我也没有。”夜风摆了摆手。

“没想到死神里也有像你这种吃人不吐血的包工头!怎么,看我好欺负是吧。告诉你,再不给我把合约说明了,我就去告你!哼!”

“告我?”夜风若无其事地笑笑 ,“抱歉,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上告。我们这一行没有劳动保障局。”

“我不管,你快给我钱!否则,否则……”纱绫“否则”了半天,什么都没“否”出来。

“否则什么?死给我看?”夜风转过头,看着街对面的餐馆问纱绫道,“告诉我,你饿了吗?”

“怎么,想请我吃饭?好啊。”纱绫两眼放光道,“先说好了,快餐不吃,没营养;大鱼大肉不吃,太油,对皮肤不好;酒么,香槟什么的勉强能喝一点……”

“我就问你饿不饿,废话真多!”夜风不耐烦地说道。

“我……”纱绫一个“饿”字刚想出口,忽然不对劲似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眉头一皱道,“好像还真不饿。”

“那你累不累?”

“累?”纱绫活动了一下手脚,“好像也不累。我是不是第一天当死神兴奋过头了?”

“你是很兴奋,不过这和你不饿不累没关系。”夜风解释道,“死神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都要工作,所以是不会饿也不会累的。”

“真的啊?”纱绫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难道我还真成神仙了?”

“所以我问你,不饿不累你要钱来干什么?”

“我……”纱绫一时语塞。想想也对,不饿,就不要买食物吃饭;不累,就不要租房子睡觉;那……

“我总要买些化妆品打扮一下吧?”

“大小姐,你现在是当死神,不是做公关,脸上涂粉给死人看啊?!”夜风嘲笑完,接着道,“况且,以你现在的状态,是没办法显形的。”

“显形?”

“恩。就像我这样。”

“你怎么样?没什么啊?”纱绫满脸疑惑地看着夜风。

“你视力是不是有问题?没看到别人都绕开我走吗?”

“看到啦,很普通啊。你挡在路中间,不绕开难道还要撞你吗?”纱绫依旧不解。

“好好,那你站过来。”夜风一把把纱绫拉到他站着的位置,自己则让到一边。

“莫名……”“奇妙”两个字还在嘴里,对面走来的人群忽然不再避让,就像看不见她纱绫一般直直向她走来。

“喂!”纱绫赶忙朝一边退开,避免相撞。

“他们,他们怎么?”

“看不见你对吗?”夜风似乎早就知道了,“你现在这个死神还是业余的,等你变成正式的了,你可以显形了。”

“那我岂不是隐身了?是不是还可以穿墙?”

“可以,你不但可以穿墙,还可以变成墙让别人穿。”夜风说着,忽然推了纱绫一把,后者没站稳,直接撞在旁边卖报纸的大叔身上,刚想大叫一声,却发现大叔已经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去了。

“怎么样,滋味如何?”夜风一脸坏笑地看着纱绫,“是不是……”

“别说了,我以后还是绕着走吧。看着有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钻过去,这感觉……呜呼!”纱绫打了个冷颤,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大小姐,可以干活了吧?”夜风说着,领着纱绫穿过马路,七拐八弯地走进了一条阴暗的巷子。

“咦,这是什么地方?”纱绫抬头四顾了一下,周围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破旧矮平房,一大半已经搬空了,只有少数几户还亮着零星的灯光。弄堂口的路灯一闪一闪的,时不时还能见到有老鼠蹿过,地上到处散落着垃圾和砖块,与不远处的繁华地段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难道今晚这里要死人?纱绫脑袋里不自禁地浮现出恐怖片里僵尸猛鬼出现的片段,一下子寒毛倒竖,神情紧张起来。

“喂,你这是在干什么?”夜风回过头看着纱绫,“干嘛挽住我的胳膊?”

“那个,和老板亲近一下,联络联络感情嘛。”纱绫勉强装出一副笑脸回答道。

“你是不是害怕了?”夜风哈哈一笑,“都已经死了,胆子还那么小,难道你还怕鬼把你咬成活人吗?”

“谁说我怕了,我这不是不熟悉业务,想跟老板好好学习一下嘛。”纱绫嘴硬道。

“好好,随便你怎么说。”

夜风带着纱绫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在一户人家门前站停,屋内隐隐有哭声传来。

“我们要进去吗?”纱绫看着只剩半边墙,另外一半则是用竹竿麻袋勉强支撑的破屋问道。

“不用,就在这门口等吧。”夜风说着,随便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去问谁?”夜风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从怀里掏出那根雪茄,叼在嘴里。

“那我们要等多久?”

“你仔细看着,门口会有残影出现的。”

夜风话音未落,果然在破屋门口渐渐显现出一个紫色的人影,待能完全辨认时,竟是一个看上去才六、七岁的小孩,同时屋里响起一阵嚎啕大哭。

“跟我来吧。”

夜风说着,带着纱绫走到小孩面前。

“小朋友,你好啊。”夜风蹲下身子温柔地说道。

“大哥哥,大姐姐,你们好。”孩子一双大眼睛天真地看着纱绫和夜风。

“跟哥哥去玩好吗?”夜风拉起小孩的手轻抚着。

“大哥哥你是谁,妈妈说不能和陌生人玩的。”小孩子一脸纯真,“这样吧,我妈妈就在里面,我去把她叫出来,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纱绫眼眶忽然一红,孩子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小宝啊!”屋子里响起一声撕心裂肺地喊声。

“啊,妈妈叫我了,再不回去,就要挨打了。”小孩一下子挣脱夜风的双手就要往屋里跑去。

“哎,等等。”夜风急忙拉住孩子,“这样吧,你把眼睛闭上,哥哥给你一颗糖,然后你再回去,好吗?”

“唔,好吧。”小孩看来没能抵挡住糖果的诱惑,一边闭上眼睛一边说,“大哥哥你快点啊。”

“嗯,很快的。”夜风说着,朝纱绫使了使眼色。

我?纱绫抬手指了指自己,慌忙摇头道。

快点!夜风嘴唇动了动,双眼朝纱绫一瞪。

不,不!纱绫拼命摇着手,她实在不忍心对眼前的小孩子下手。

“哥哥,你好了吗?我还要回去找妈妈呢。”小孩说道。

“啊,不要着急,糖果马上就来了。”夜风说着,看纱绫还是低着脑袋犹犹豫豫,干脆直接拉起纱绫的手,硬把它按在了小孩的额头上。

“啊!”纱绫一声尖叫,没想到夜风竟然来硬的。

眼前忽然闪过一阵紫光,随后无数的记忆片段激流般涌入脑内,纱绫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晕眩,好一会儿,那些回忆才像尘埃般片片落定,一点点,一点点融入自己的心灵。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夜风知道这是纱绫上岗后第一次“干活”,可能有些不适应,便把她扶到一边,关切地问道。

“呜──”纱绫忽然抱住夜风,把头埋到他胸前,双肩抽动,哭泣起来。

夜风显然没料到纱绫会是这么个反应,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呆了一呆后只能伸出手拍拍纱绫的后背,安慰道:“是我不好,我的指导方式有问题,不该强迫你出手,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

没想到纱绫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哭地更厉害了,夜风胸前的衬衫瞬间湿了一大片。

“大小姐,又不是你死了孩子,你哭那么凶干什么啊?!”

“不许你这么说!”纱绫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盯着夜风,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好,好,是我错了。”夜风举起双手道歉道,“说吧,你看见了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纱绫又抱起夜风哭了起来,搞得夜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任由她抱着。

好一会儿,哭声终于停了下来;纱绫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正没羞没臊地缩在一个大男人怀里,忙抽出身子,擦了擦眼角边的泪水,低下头道:“不好意思,我刚才是一时激动,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原来你也会害羞啊。”夜风把身子移到一旁,轻轻问道,“看见了很多吧。”

“嗯。”纱绫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情绪后,慢慢说道,“这孩子叫张进宝,今年七岁,再过两个月就可以上小学了,去年查出患了白血病。可怜父母都是收破烂的,根本没钱付医药费,所以……唉。”

纱绫叹了口气,忽然问夜风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哭吗?”

夜风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因为我本来以为这孩子家里那么穷,童年应该会很痛苦;可没想到,那些回忆竟然全是充满笑脸的──出生后在妈妈怀抱里喝奶水的笑脸;长大后在垃圾堆里捡玩具的笑脸;和穿着同样破旧衣服的小朋友一起玩耍时的笑脸;哪怕被病痛折磨地大哭大闹,可一看到晚饭有肉吃就又破涕为笑的笑脸;张小宝的回忆竟然是那么甜蜜,就在他临死的前一刻,还在想着今天早上他爸给他的一根棒棒糖;在他的心里,没有对贫穷的抱怨,没有对父母的指责,更没有对生活的苛求;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那么的快乐,那么的幸福。”

“所以你哭了。”夜风淡淡道。

“是的。”

“是替他的死难过,还是被他的笑容感动了?”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大哭一场。”纱绫晃了晃脑袋,“哭出来我就没那么难受了。”

“张小宝死的时候很幸福,他的父母如果知道,是会因此而感到欣慰,还是会像你一样更加难过呢?唉,真是头疼的问题啊。”

夜风坐在纱绫身旁,自言自语着,深蓝的眼眸中泛闪出点点星光。

“走吧,再呆下去大小姐你又要哭了。”

夜风说着,站起身,径自走到破屋前,就近找了块转头,把手里不知道何时多出来的一张白纸条压了下去。

“什么东西?”纱绫凑上前去,想看个究竟。

“好了,没什么好看的,快走了,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呢!”夜风伸出手抵在纱绫背后,硬是推着她离开了小巷。

晚风吹过,纸条随风动了两下;昏暗的灯光下,一行小字隐约可见──

爸爸妈妈,我很快乐。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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