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活着,是一种幸福;死亡,只不过是另一种幸福。

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而医院里的白色在纱绫眼里却比黎明前的天空还要黑暗。

“为什么?我一进来这里就浑身不舒服?”纱绫抬着头看了看四周,值班的护士正在电脑上玩着游戏,走廊里静悄悄的。

“你不是又想起什么恐怖片了吧?”夜风调侃道。

“没有。”纱绫摇了摇头,“纯粹的不舒服。一看到这些白色的东西,我就浑身不自在。”

“啊。我知道了。”纱绫一拍脑袋,“我是不是死在医院里的?”

“咦?”夜风回过头,略带惊讶地看着纱绫,“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啊。怎么?猜中了?”

“恩。你果然有做死神的潜质。”夜风说着朝纱绫一眨眼道,“顺便问一下,明天的彩票是什么号码?”

“110,120,119,911……”

“好好好,我错了,至于嘛。”夜风朝走廊的左侧努了努嘴,“就坐在那儿等吧。”

“503?”纱绫嘟哝道。

“那是什么电话号码?”

“我是说这个。”纱绫指了指门上的编号,“我到底怎么死的?”

“废话,在医院里难道还能被车撞死吗?”夜风没好气地说道。

“哎呀,我就好奇问问,也用不着那么凶吧!”纱绫翘起嘴在夜风身旁坐下,好一会儿又凑过脑袋道,“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嘛……”夜风犹豫了下,“本来按规矩是不能告诉你的,不过反正坐在这里也是等,我就破例跟你说说吧。”

“你呢,生前是某个大集团的千金小姐,家里是家财万贯,豪宅名车,应有尽有,只可惜你这家伙不长进,偏偏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私奔也就算了,私奔到最后还得了新流感,死在半路上了。”

“真的假的?怎么听也像是琼摇阿姨写的剧本啊。”纱绫将信将疑地看着夜风。

“那我问你,如果你真是住豪宅开名车,会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一切?”

“应该,可能,或许───不会吧。”纱绫想了想,微微摇了摇头。

“所以咯,像你这么势力的家伙,你认为自己会有那么‘光彩’的过去吗?”

“‘光彩’?那叫什么‘光彩’?为了爱情抛弃父母,这算哪门子的‘光彩’?”纱绫不屑地摇了摇头,“如果我生前真是那样的,我宁愿永远也不要知道。”

“哎,这可是你说的!”夜风似乎早就等在那儿了,抬手拉了拉帽子,闭上眼睛道,“那你以后可别老缠着我问你的过去啊。”

“说吧,我知道我不会是那种人,你就说给我听听吧。”纱绫摇着夜风的胳膊,像个撒娇的小妹妹一样,“我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有很多帅哥排队追求我?”

“噗”,夜风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你怎么会有那样的错觉?”夜风转过头看着纱绫,“是不是每个女孩子都有你这样的错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纱绫不以为然地说道,“况且一百个人眼中有一百个西施,我说不定就是某个人眼中的西施咯。”

“西施?”夜风轻轻哼了一声,“不是我打击你,再美的西施在一头公猪眼里,她还是不如一头母猪。”

“噗”,这回轮到纱绫吐血了。

“你这算什么比喻?人和猪能比吗?”纱绫有些激动地嚷道。

“猪每天不是吃就是睡,至少从它出生到死亡的那段时间里,不用为了美丑而烦恼,不用为了贫富而竞争,从某种意义上说,做猪比做人还要幸福,不是吗?”夜风双手搭到后脑勺,靠往墙上。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真是让人难以理解。”纱绫被夜风似是而非的理论搞得莫名其妙,岔开话题道,“你就说吧,按你的标准看,我到底漂不漂亮?”

“女孩子有时候别太在意自己的外貌了。”夜风说着,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自己看吧。”

“这是我们的天性!哼!”纱绫伸手接过镜子,对着自己一照。

“啊!”纱绫忽然大叫一声,害得夜风吓得跳了起来。

“大小姐,长的难看也不用那么夸张啊!”

“不是,不是,你看,你快看。”纱绫把镜子扔给夜风,“快照着我看。”

“你是妖怪啊,我看你还需要用镜子照嘛。”夜风嘲笑般地看了看纱绫道,“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两个耳朵,一张嘴巴,没什么特别的啊。”

“眼睛,就是眼睛!”纱绫急切地叫道。

“眼睛怎么啦?不就是紫色的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原来你早看到了啊!”纱绫依旧惊奇莫名地朝夜风嚷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的眼睛会是紫色的?”

“哦,那是因为你吸收的第一个残影是紫色的啊。”夜风指的就是那个叫“张进宝”的小孩子。

“就像我,我吸收的第一个残影是蓝色的,所以现在就是蓝眼睛咯。”夜风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是这样吗?”纱绫半信半疑地又从夜风手里拿过镜子对着自己反复照了几下,“那我以后万一要吸收其它颜色的残影,我的眼睛岂不是变成彩虹了?”

“哈哈,彩虹眼。”夜风大笑道,“你想象力倒挺丰富啊。”

“这不是你说的嘛!”纱绫嘟着嘴说道。

“我是说,每个死神的颜色都是由他第一次吸收的残影颜色决定的。换句话说,就是随机的。”夜风急忙撇清道。

“哦,原来是这样。”纱绫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不过,紫色也蛮好看的。对吧?”

“自恋狂。”夜风无奈地摇了摇头。

“唰!”病房503的门忽然被人拉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快速跑了出来,边跑边喊,“医生!医生!”

与此同时,病房门口渐渐显现出一个白色的残影。

“阿婆,你好。”夜风走上前,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哦,你们是?”老人家看了看夜风,又看了看一旁的纱绫。

“哦,我们是死神。”夜风回答道,“专门找死人的死神。”

“这么说,我是真的死了。”老人说着,竟然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就像了却了一件心事。

“怎么,婆婆你对死亡一点都不害怕吗?”纱绫好奇地问道。

“害怕?呵呵。”老人笑笑,“非但不害怕,还恨不得早点死呢。”

“是不是你的子女对你不好?”纱绫皱了皱眉,“真是一群不孝子!”

“姑娘你错了。”老人家依旧慈眉善目地说道,“我一共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四个孙子,诺,他就是其中一个。”老人指了指正带着医生急匆匆赶过来的中年男子说道,“还有三个曾孙,四世同堂,他们都对我非常好,非常孝顺。”

“那婆婆你?”纱绫欲言又止。

“呵呵。”老人走到门口,看着病房内正急得团团转、到处给亲戚打电话的孙子,目光安定而又慈祥。

“你们知道我今年几岁了吗?”老人也不等夜风他们回答,自问自答道,“熬到下个月就整一百啦!唉,时间过的真快啊。”

“我七岁就被卖到大户人家当童养媳,十八岁生了第一个孩子,我夫家对我倒还不错,只可惜不到三十就患病死了,剩下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现在想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年轻还真是好啊。”

“好在我三个孩子都蛮争气,大女儿在国企当部门经理,二儿子在大学里当教授,不过现在都退休了。三儿子在国外定居,还给我讨了个外国媳妇,让我抱了回外国孙子,那情形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啊。”

“子女们对我都很好,时不时都会来看我,几个孙子也是,周末常常会带着我和曾孙去游乐园玩,你说我一个七老八十的,还凑这个热闹干什么,可他们硬要拉上我,真是没办法。”

老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看得出心里还是很甜蜜的。

“后来我生病了,肺癌。这几个孩子啊,到处给我想办法,出钱找名医,还轮流陪夜照顾我,我三儿子本来还想接我去国外看病,可我没答应,他又专门从外面赶回来。我知道,他们是对我尽孝心,想让我多活一点时间,但是,他们越多我好,我就越内疚,每次看到那大笔大笔的化疗费,我都心疼啊!我不想看着他们把时间,把精力都花在我这个已经没用的老东西身上。”

“一个父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不就是看着自己的孩子有出息,将来出人头地吗?我活了快一百岁了,该看的都看了,该吃的都吃了,孩子们又对我那么好,你说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知道,自己得这个病怎么说都没救了,医生两年前就说我只有三个月,可我愣是撑到了现在,倒不是我多想活下去,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孩子们的心血白费了。好几次我想两眼一闭就算了,可想到孩子们为我花钱,为我辛苦,我就又咬咬牙挺了过来。只是,时间拖了那么久,孩子们累了,我也累了,孝心对大家来说都变成了负担,所以我还是希望能早点死了好啊!”

“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原来人死了也可以变得那么轻松啊!”老人微笑道,“我想,大家都解脱了吧。”

“阿婆,”夜风走到老人面前,轻声道,“既然解脱了,就不要再留恋了,能请您闭上眼睛吗?”

“要带我走了吗?”老人微微点了点头,闭上双眼道,“如果可以的话,替我告诉他们一声,我很感激。”

“我知道了。”夜风朝纱绫挥了挥手,后者赶紧走了过来,缓缓把右手放到老人的额前。

白光闪过,老人的回忆全都被纱绫吸收进去。

“呼”,纱绫轻轻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这回比第一次要好多了吧!”夜风看了看纱绫,“所以说,凡事还要多做少说,才会熟能生巧啊。”

“老婆婆的经历还真是丰富啊!”纱绫似乎还在想着老人的过去,低头思考着。

“走啦,有什么好回味的,你当自己在吃烤鸭啊!”夜风推了一把纱绫,把后者一下推出老远。

“你难道不替人家传话了?”纱绫回头问夜风道。

“我是死神,又不是收发室的!真是,有什么好传的。”夜风边说边抬起右手,看着手中的相片道,“唉,当孝心变成负担,真是一个头疼的问题啊!”

“这,这不是婆婆的全家福照片吗?”纱绫看着相片道,“你哪儿弄来的?”

“哦,摆在枕头边上,我就顺便拿过来看一下咯。”

“你好啊,非但不帮人传话,还偷人家东西,你有没有点职业操守?!”

“跟我谈职业操守?你才干了多少天啊?等等,你想干嘛?想抢回去?我告诉你,我可是你上司,你放尊重点!喂,你听见了没?喂!”夜风见纱绫盯着自己手里的照片,步步紧逼,忽然一转身,脚底抹油,跑了。

“你给我站住!把东西还给人家!”纱绫气地一跺脚,追了过去。

医院楼下,几辆出租车急急驶来,从车上跳下七八个神色焦虑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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