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活着,未必就是苟且;死亡,也未必就是高尚。

“吱──”刺耳的刹车声响彻整个大街。

“等等!我就这么死了?!”蓝色的残影瞪大眼睛看着被撞飞出去三米远的尸体,摇摇头道,“不可能,肯定是在做梦!”

“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啊。”纱绫慢慢走上前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不用看了,很遗憾地告诉你,你确实死了。”

“不会的,你骗我,我就出来买盒香烟,这,这不可能!你骗我,你一定在骗我!”那男人开始抓狂起来,“这不是真的,这绝对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纱绫抿了抿嘴唇,耸耸肩,走回夜风身旁。

“又一个。”

“习惯了?”夜风两手靠在路旁的护栏上问道。

“一个星期了,能不习惯吗?”纱绫也学夜风的样靠了过去。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会惊讶了吧?说起来,你那时还真是镇定啊!”夜风感叹道。

“我很镇定吗?”纱绫转过头看着夜风。

“那个,好像是吧。”夜风立刻拉低了点帽子,低下头去。

“每次问你我过去的事就吞吞吐吐,言辞闪烁,莫非你以前做过对不起我的事?”纱绫抬起右手指着夜风道,“快说,是不是你把我害死的?”

“哎,你说对了,就是我害死的!说吧,你想把我怎么样!”夜风眉毛一翘,完全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就凭你?哼?打死我也不相信。”纱绫也是嘴巴一嘟,不屑地说道。

“喂,你早就死了。”夜风笑了笑,朝还在马路中央站着的蓝色残影努了努嘴道,“快去把他处理了吧。”

“知道啦。”纱绫应着,又走回到中年男子身旁。

“叫累了?”纱绫问道。

“我还是不相信自己死了,儿子还在学校里等我去接呢。”男子一脸沮丧,已不再像刚才那般大吵大嚷,歇斯底里了。

“I’m sorry。”纱绫摆了摆手,“节哀顺变吧。”

“不,不可能。我要是真死了,为什么你还能看见我?”男子转过身一把抓住纱绫,摇晃道,“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喂,你做梦可别摇我啊!”纱绫一把挣脱出来,“我能看见你是因为我是死神,专门找死人的死神。”

“死神?”男子似乎仍不相信,盯着纱绫看了一会儿后,忽然又抓住她大叫道,“好啊,你既然是死神,就一定有办法把我复活,是吧?快点把我复活,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我一定答应!快啊!”

“好好好。”纱绫被那个人摇得不行,忙举起双手道,“要复活你也不难,只要你闭上眼睛就行了。”

“真的吗?”男子兴奋地叫嚷道,“这实在是太好了,太好了!”

“那你可把眼睛闭好了。”纱绫见男子乖乖地闭上双眼,一脸期待的表情,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右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团紫光亮起,纱绫把男子的记忆完全吸收了进去。

“Wow,这家伙还是个情圣,结婚前交了一打女朋友。”纱绫吐了吐舌头,“不过婚后到开始修身养性了,真是难得。”

“你总算把我骗人的那套学会了,有长进。”夜风夸了纱绫一句,转身朝前方走去。

“那就涨工资吧!”纱绫开着玩笑,快跑两步赶上夜风,转而问道,“为什么大多数人都无法接受自己的死亡,吵着叫着要复活呢?”

“你说呢?”夜风反问道。

“我也不知道,说句实话,如果我处在他们的位置上,十有**也会有这样的反应。”

“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纱绫刚想回答,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一样朝夜风一瞪眼道,“喂,到底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啊?”

“就当我给你做周期考核了,说说你的想法吧。”夜风回道。

“考核?干这行也需要考核?”纱绫满脸的不相信,“那我要是没通过怎么办?”

“死神也是一份工作啊,是工作当然有考核啦!”夜风把脚下的一只易拉罐踢到一旁,“别打岔,你到底说不说?”

“你这个老板还真是霸道啊!”纱绫嘟哝了一句,低下头想了想,言归正传道,“我觉得很多情况下是死亡来得太突然,所以让人无法接受;如果是得病躺在医院里慢慢地死去,或许会好一点,因为至少思想上有了准备。”

“不错,思想上进步了啊!”夜风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纱绫歪着脑袋又想了想,“还有可能是有心愿没有完成吧。”

“嗯。算是一条,还有呢?”

“怎么还有?”纱绫绞尽脑汁,终于脱口道,“是舍不得身边的亲人朋友吧。”

“为什么会舍不得呢?”

“因为,因为……因为有感情!”纱绫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自以为还不错的答案。

“为什么会有感情?你对大街上随便一个人都有感情吗?”夜风追问道。

“为什么?这,大家接触多了,自然就有感情了呗。”纱绫有些莫名其妙地回答道。

“真是没得救了!”夜风夸张地仰天长叹道,“都已经给你那么多的提示了,你怎么还不知道答案呢?!”

“那你说,是为了什么?”纱绫不服气地问道。

“小姐,你每天吸收的是什么啊?我都讲到这份上了,你要再不知道,我就只能‘活’给你看啦!”

“回忆?”纱绫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好像有点道理。”

“什么叫‘有点’道理?”夜风看来已经被纱绫气得不轻,“得,这个礼拜算白教了!”

“你自己想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就是建立在回忆之上吗?正是因为有了对某个人的回忆,我们才会感到痛苦,感到气愤,感到快乐,感到不舍。而我们之所以不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感情,不就是因为对他没有回忆吗?换句话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回忆,那死亡或许就不会那么令人痛苦了。”夜风一口气解释道。

“好像是那么回事儿。”纱绫自言自语道,“那……”

“有什么问题等会儿再问,先把活干了!”夜风似乎早料到纱绫有问题,挥手打断。

“你下次再对我这么凶,我就去告你歧视女职工!”纱绫“哼”了一声,转头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两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一个小院子里,中间种了棵松树,周围有三户人家,这样的四合院在大都市里已经不多见了。

时值正午,没什么人,院子里很安静。

“那儿。”夜风朝西面的一间小屋子指了指。

“咦,有人在画画儿啊!”纱绫透过窗户向里瞧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提着画笔,背对着他们在帆布上画画,只不过落笔似乎有些不稳。

“他怎么那么瘦啊?”纱绫正说着,那个男子忽然按着自己的肚子痛倒在地,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记。

一个星期的死神工作使纱绫早就对这样的情况见怪不怪了。

不多久,门口显现出一个绿色的残影。

“这是怎么回事?”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我的画笔呢?”

“你死了啊。”纱绫凑上前,例行公事地说道。

“死了?”男子有些惊讶,抬起双手看了看,“可我的画笔呢?”

“是个疯子。”纱绫回头看了看夜风,又转过身对男子道,“看来还是个毕加索啊!”

“毕加索?恩,我的偶像!”男子看上去很自豪,“我毕生追求的目标!”

“志向蛮高啊!”纱绫笑笑,“那你的画一定很值钱吧。”

“哦,现在还没,不过早晚会的。”男子满脸希望自我憧憬了一番后,转过头问纱绫道,“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恩。”纱绫点了点头,“应该是,应该是……”

“是饥饿导致急性胃出血。”夜风接过话道,“你有多久没吃过饭了?”

“唉。”男子一低头叹气道,“我没钱啊。还欠了一屁股债。”

“啊,没钱你还有空在这里画画,出去挣啊!”纱绫惊讶道。

“挣?”男子一脸沧桑地笑了笑,“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五年前从美院毕业后就一直以卖画为生,开始的时候还好,虽谈不上富裕,但基本也能衣食无忧。可惜这几年大环境不好,没有人肯再多花钱买这些艺术品,我的收入也越来越少,到后来不仅入不敷出,还为了买颜料和画笔欠了一大笔债;到今天为止我大概有一个星期光喝水,没吃过饭了。”

“那你干嘛不出去找份工作?总好过在这里饿死啊!”纱绫问道。

“这就是我的工作。”男子忽然一脸严肃地说道,“作画是我毕生的梦想,也是我毕生的工作!为了作画,饿点算什么,欠钱又怎么样,为了追求我的理想,什么困难都不再话下!”

“可你现在死了啊?”纱绫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死了就死了吧。”男子似乎毫不在乎,“在这个充满物质追求的时代里,已经很少有人会为了艺术而献身,为了追求自己的梦想而甘愿死,我不敢说自己有多伟大,但至少我不后悔。”

男子的语气中透着一股骄傲和自豪。

“可你还是死了。”夜风站起身,冷冷地说道,“也就是说,你再也不能拿笔画画了,是吗?”

“有什么关系,我总会死的,总有一天不能再作画了。”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饿死,就可以再活五十年,而你的画两年后就可以名扬四海,你的梦想就可以实现,你怎么想?”夜风问道。

“真的吗?”男子眼睛一亮,“你没骗我吧。”

“骗不骗还有关系吗?你已经死了啊。”夜风摇摇头,轻笑一声,“为艺术献身?呵呵。”

“有什么可笑的,难道不对吗?”男子满脸不服地问道。

“那如果我刚才说的将来都能成真,你现在又后不后悔?”

“我……”男子一时语塞。

“没钱了就去找份工作,先把肚子填饱,有命活还怕没时间画画?还怕没时间追求你的梦想?现在饿死了,你就连画笔都拿不起来,还凭什么去追求梦想?”夜风轻轻“哼”了一声,“为艺术献身?你怎么不想想为你的艺术保身呢?”

“保身?”男子低声道,“那样是不是太苟且了?”

“你这样的死法就高尚了?”夜风反问道,“一个宁愿为了抱住梦想而死,却不愿为了追求梦想而活的人,恕我苟且,我实在看不出这其中有哪一点是非常高尚的。”

“不会的,我一直以来的追求是不会错的。”男子双手抱头,似乎不太愿意接受夜风的观点。

“那就请你闭上眼睛好好想想吧。”

夜风说着,乘男子闭上双眼的机会,抬起手放在了他的前额上。

蓝光,又一次亮起。

“你能接受他的高尚吗?”夜风转身问纱绫道。

“不知道。”纱绫耸了耸肩,从背后拿出一幅画,“你说,这东西会不会增值?一般画家死后,他的画总会升值的,奇货可居嘛。”

“其它学不会,就这顺手牵羊的本事学得倒蛮快。”夜风说着,从纱绫手里一把抢过画,“再教你一样,就是拿到东西要交公,懂了吗?”

“你!快把东西还给我!”纱绫叫着,撒腿朝夜风追去。

小屋里,画笔还紧紧握在沾满颜料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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