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活着,是一种负责;死亡,只不过是另一种负责。

“那个,”纱绫犹豫了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当了死神是不是真的就不会饿不会渴不会累了?”

“怎么?你还有怀疑?都一个多星期了,你有饿过吗?”夜风“切”了一声,似乎很看不起纱绫的这个问题。

“哦。那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

“说。”

“既然不饿不渴,你端了杯咖啡是什么意思?”纱绫没好气地朝夜风叫道,“还有,你哪来的钱买咖啡?你不是说死神没工资的吗?!”

“是没工资啊。”夜风摆摆双手,“只不过人死不能复生,他们留着那些钱也没用,我就顺手帮个忙咯。”

“至于这咖啡嘛,”夜风嘻嘻一笑道,“我就是尝尝味道,新出的薄荷味,还不错。”夜风说着,又仰头喝了一口。

“我也要喝,怎么办?”

“哦,自己去买咯。”夜风理所当然地说道。

“钱呢?”纱绫朝夜风一伸手,“还有,他们能看见我了吗?”

“没钱。不能。”夜风的回答简洁有力。

“哼,抠不死你。”纱绫把头一转,不再搭话。

“卖咖啡的小店店主叫张全,五十多岁的人了,大儿子去年得心脏病死了,二儿子半年前见义勇为被歹徒刺死,一年内两个儿子相继死亡,他妻子受不了打击,疯了,现在家里就靠张全一个人撑着,所以……”

“所以,你还学起雷锋来了是吧。”纱绫抢过话,又看了看夜风一眼,“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一面啊。这回就算你的了。”

“呵呵”,夜风笑笑,“算不算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

“是,你是老板,你说了算。”纱绫转过头道,“懒得理你。”

“唔,真好喝。”夜风说着把喝空了的杯子扔到路旁的垃圾箱里,“什么时候等你能显形了,我请你喝一杯。”

“哟,铁公鸡也会拔毛了。”纱绫说着朝天空看了看,“今天的太阳可没从西边出来呀。”

正说着,街对面忽然有人朝这里挥了挥手。

“喂,夜风!”

“是小美啊!”夜风笑嘻嘻地穿过马路,上前抱了抱那人,“好久不见。到哪儿忙去了?”

纱绫在夜风身后探出脑袋一看,眼前竟然是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顶多比她纱绫大五六岁,俏眼樱唇,线条饱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女子特有的迷人气息。

“哦,我那区这几个月特别忙,今天也就是从这里路过,刚巧看到你了,就过来打声招呼。”女子回答着,看到纱绫后淡绿的眼珠一亮,“哎,新招的呀。”

“忘做介绍了。”夜风把纱绫拉到跟前道,“她叫纱绫,跟着我才半个月,还是个业余的。”

“纱绫?不错的名字。”女子走上前握了握纱绫的手,“我叫小美,和夜风一样,是个职业死神。”

“看什么呢?还不打招呼?”夜风在背后推了下有些发呆的纱绫。

“哦,你好。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纱绫向小美微微鞠了一躬。

“哎呀,还是个日本人啊。”小美大方一笑,随即朝纱绫道,“开玩笑的啊,不要介意。”

“怎么,你还没找到吗?”夜风忽然插话问道。

“最近实在忙,而且一直没感觉。”小美嘴巴向下一抿,摆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算了,这种事,急不来的,到时候总会出现的。是吧,夜风。”

“是啊,就像她咯。”夜风指了指纱绫,“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那要恭喜你了。”小美甜美地一笑,“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聊。”

“好啊,我们也要去忙了。”夜风说着,向小美挥挥手,“祝你早日成功啊!”

“谢啦。”小美边说边朝前走去,路过纱绫身旁时轻声道,“小妹妹,加油干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妹妹?!”纱绫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她才比我大几岁啊?!”

“你别说,她叫你小妹妹还真把自己叫年轻了。”夜风边调侃边解释道,“小美是隔壁区的死神,有时候也会来我这里串串门,我有空也会去她那里帮帮她的忙。”

“噢。”纱绫应了一声,“你们刚才说要找什么?什么‘没感觉’,‘急不来的’?小美在找男朋友吗?”

“噗。”夜风差点没把刚才喝的咖啡全吐出来。

“男朋友?就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这东西吧。”夜风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是说找见习死神的事。”

“对了,说道这个,”纱绫一拍脑袋,似乎想起了什么,“我一直忘了问,你或者小美,你们为什么要找人帮你们打工?这些活儿你们这些职业死神不是都能自己干吗?”

“多一个人多一双手,干起活来也没那么累嘛!”夜风回道。

“什么?原来是找民工啊!”纱绫瞪大眼睛叫道,“而且还是免费的!”

“呵呵,也不全是吧。”夜风的表情忽然间变得有些复杂,眼神一黯道,“有些事你以后总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事?”

“哎呀,真是啰唆。你再那么多废话,我就把你送给小美算了。”夜风扯开话题道。

“我就知道你和那个小美之间一定有问题。”纱绫朝夜风一眨眼道,“怎么,想把我当定情信物啊?”

“你见过这么不值钱的定情信物吗?”夜风又好气又好笑地叹道,“干活吧,大小姐。”

“不值钱?你到底有没有眼光?!”纱绫说着,抬头一看,不禁“咦”了一声。

眼前是这一片的一所名高校,每年录取的学生都是尖子中的尖子。这所大学不仅教学质量、科研水准都是个中翘楚,而且建在群山之中,山峦起伏,溪水蜿蜒,风景如画。

一座长约十五米的吊桥将北边的宿舍区和南边的教学区连接了起来。桥的两边是高达二十米的沟壑,不远处一座瀑布正奔流而下。

老实说,学校里有瀑布和悬崖的,这世界上还真不多。

“怎么回事?又来这里了?前天不是刚来过吗?”纱绫看着前方的吊桥皱了皱眉。

“嗯。上次是在另一边的吊桥上。”夜风点了点头,“这回看来又是一起自杀啊。一个月内的第三次。”

“三次?这里的学生都疯了吗?”纱绫叫道。

“前两个都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今天看来八成也是这个原因了。”夜风轻轻叹了一口气,“真是太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

正谈着,“扑通”声从前方传来,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黄色残影渐渐出现在桥头,二十岁上下,带着副眼镜,正呆呆地看着桥下。

“怎么?后悔了?”纱绫走上去问道。

“呀!”那人轻轻叫了一声,显然是被纱绫和夜风的出现吓了一吓。

“不用怕,我们是死神。”纱绫自我介绍道。

“哦。”那人点了点头,随即道,“我也以为自己会后悔,可是好像没有。”

“是吗?”纱绫靠在吊桥的栏杆上,看着底下绵延流过的溪水,“也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了吗?”

“嗯。算是吧。”那人回道。

“你们学校前天可刚跳了一个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啊。”那人若无其事地道,“他跳了就不许我跳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纱绫被他问得啼笑皆非,“既然已经有前车之鉴了,你难道就没有重新思考一下自己的这个决定?”

“呵呵。不瞒你说,我这个决定就是刚才做的。”

“什么?!”纱绫吃惊地大叫道,“刚做的?你这样也太过太儿戏了吧?!”

“儿戏吗?”那人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小到大,我的成绩就一直是中等,不好也不坏。高考的时候也一样,离这里的录取线差了一截,是家里人到处托关系,最后还付了一笔钱才进的校门。我今年大二了,两年来,我每天都在拼命地看书,拼命地学习,倒不是为了能出人头地,只是希望别辜负了家里的一番心血。只可惜,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即使再刻苦,再用功,可还是比不过别人,挂了好几科。我不怪别人,只怪自己太笨,怪自己对不起家人。今天经过这里,本想停下来吹吹风,定一下心,但不知怎么的,越想越悲伤,看着这两旁的山和树,看着前面瀑布哗哗地流,我就想,与其这么累地活下去,不如怎么来怎么去,跳下去一了百了,也算回归自然的怀抱了。”

“回归自然的怀抱?”纱绫再一次哭笑不得地说道,“看不出你还蛮文学的啊。”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家人?他们难道不会因此而伤心难过吗?”夜风在背后问道。

“刚才也没想那么多。现在回过头想想,死都死了,反正我活着的时候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难过就难过吧。”那人依旧毫无后悔之意。

“你这样未免太不负责了吧。”纱绫说道。

“负责?难道我这么累地活下去就是对自己对家人负责了?你们可以说忍一忍,就什么都过去了;但将来的事谁知道呢?以我这样脆弱的性格,万一将来遇上什么挫折,说不定一样还会想不开,一样会走这条路;就算不走,也会苦闷一辈子,这样地活着,难道就是负责了?”

“但活着总有希望,总有盼头;就算不为你自己,你父母把你养那么大,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跳下去了啊!你这样做多对不起他们呀!”纱绫继续说道。

“我都是个成年人了,活也好,死也好,我都有权利去自己选择;如果我只是为了父母而活,为了别人而活,那我活着和死了还有什么区别?”那人抬手扶了扶眼镜,“与其为了他们不负责任地活,不如为了自己负责一次地死,你说对吗?”

“这……”纱绫一时语塞,看了看夜风,见后者只是点头示意自己行动,便只能暂时放下辩论,朝那人说道,“那能不能请你帮个忙把眼睛闭上?”

“闭上眼睛?”

“恩,让你回归自然咯。”纱绫笑笑,将手轻轻地放到那人的额前。

紫光一闪而过。

“真是奇怪的理论啊。”纱绫转过头问夜风道,“你怎么看?”

“负责和不负责,这还真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夜风左手挠了挠头发,“要不再去买杯咖啡想想?”

“又买?有钱留着给我发工资啊!”纱绫边叫边跟了过去。

一阵风吹过,身后的吊桥晃了一晃;桥上,一只蓝色的书包静静地躺着。

[后记]:

作者所在的学校确实是一个月内发生了三起学生跳桥自杀的事件,后面两起仅仅隔了一天。碰巧自己正在写关于死亡的小说,便想藉此机会探讨一下,也算是对死者的一种另类哀悼吧。Anyway,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要珍惜生命,好好地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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