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活着,未必不是公平;死亡,未必就是公平;

“砰!”枪声响起,子弹穿过头颅。

“啊!”纱绫轻叫一声,双手不自觉地握上夜风的手臂,脑袋一缩,差点又要钻到夜风的怀里。

“你不怕我占便宜就尽管来。”夜风张开双手,一脸坏笑地看着纱绫。

“去!”纱绫脸上一红,“这个时候还开玩笑,你就不能表现地绅士一点吗?”

“我都敞开怀抱给你温暖了,还要我怎么绅士?”夜风嘲笑纱绫道,“你都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喂,我才当了一个多月的死神,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我还是个女生,女生天生就怕这个,你懂吗?”纱绫反驳道。

“不懂。”夜风边从墙角往外走边说道,“我只知道这一区治安已经算是好的了,像这样劫持人质被警察打死的事情两三年也就一次吧,作为死神,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所以就算不喜欢,你也要适应。”

“还有,”夜风转过头朝纱绫一眨眼道,“你叫是跟了我,如果跑到其他死神的管区,运气不好,天天都能碰到抢劫谋杀、帮派火并之类的血腥暴力事件,到时候有你受的。”

“那我是不是还要说句‘thank you’?”纱绫没好气地回道,“看到那一地的血我就反胃想吐。”

“你吐啊。我看你能吐出什么东西来。”夜风不理纱绫,径直走到红色残影旁边,拍了拍那人的后背,“喂,不用看了,出来混就知道总有这一天的。”

“操,你是谁?怎么看得见老子吗?”出口就是道上混的口气。

“别那么凶。”夜风把皮毛稍稍抬高了一点,“我们是死神,你对我凶没用。”

“操,死神了不起啊。”粗壮的汉子又转过头看了看早就被警察围住的尸体,“妈的,今天真是背,不就抢个钱包,至于嘛!”

“你好像还抢了个人啊?”纱绫有些害怕地躲在夜风背后,战战兢兢地说道。

“要不是那帮条子追我,我劫持人质干什么?!”

“可你抢钱包就不对啊。”纱绫又说道。

“不对怎么啦?!这世界上不对的事多了去了,也没见他们个个短命啊!”汉子忿忿地朝地上吐了一口,“说到底还是自己背,老子认了。反正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抢人钱包就叫好汉?那杀人放火岂不成了英雄?!”纱绫不屑地回敬道。

“小姑娘懂什么?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那人似乎懒得再和纱绫说话,一转身朝夜风道,“怎么样,是不是要带老子去地狱了?”

“没有地狱。”夜风淡淡地回道。

“没有地狱?!哈哈!”那人似乎有些吃惊,随即张狂地笑道,“早知道就再多搞点事了!”

“你怎么那么没道德?”纱绫气愤地说道。

“道德?道德能用来当饭吃?这个世界谁够狠就谁做主。老子今天被条子做了,就是手里没家伙,没他们狠,否则,哼!”那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干点坏事在他眼里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真是没救了。该死!”纱绫满脸怒气地看了看夜风,“今天这个你搞定吧!”

“搞什么定?”那人朝两人来回打量了一下,“爷从小就不信鬼神这一套,没想到这世界上还真有死后成精的。你们两个是不是什么茅山道士,来这里捉我的?”

“捉你?我还不高兴呢!”纱绫理也不理,往一旁走开去。

“那最好,老子做鬼也逍遥。”那人又是“哈哈”一笑,迈开步就要走。

“等等,要去哪儿?”夜风忽然闪身拦在了那人面前。

“你管不着!”那人说着,朝夜风挥挥拳头,“要么凭本事收了老子,要么就别挡老子的道!”

夜风低下头,轻声一笑,抬起右手放在那人的肩上。

蓝光闪过,残影就这么被吸收了。

“咦?”纱绫走过来,像在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夜风,“怎么可以不用闭眼睛的吗?”

“谁告诉你一定要闭上眼睛的?”夜风反问道。

“我看你不是每次都要他们闭眼吗?我还纳闷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吸收残影?”

“小姐,做事动动脑子好吗?你当了死神,就有了吸收回忆的能力,这和他们闭不闭眼睛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

“这只是我的工作方式,我喜欢这么干,不可以吗?”夜风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纱绫,“你完全没必要照抄啊。我还没问你要版权费嘞!”

“你!”纱绫被夜风说得一时气急,只能一甩手道,“随你啦!”

“听这口气,怎么好像你是老板似的?”夜风走到纱绫跟前微微一笑,“呐,我很民主的,你要用什么工作方式尽可随便。闭眼睛,挖鼻孔,挠痒痒,只要把事情做完了,你想怎样都可以。”

“没你那么变态!”纱绫“哼”了一声,“明明简单的事情还要搞那么复杂。干嘛,装文艺啊?”

“原来是退伍军人啊。”夜风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什么?”纱绫纳闷道。

“刚才那人啊。二十岁参军,三十岁退役,回来后女朋友跟人跑了,又找不到工作,只能凭自己在军中学过点拳脚,跟着帮派混了。”

“怪不得性情那么暴躁啊。”纱绫语气一转道,“不过,也蛮可怜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背后的故事。”夜风似乎有些感叹,“都做一个月了,你怎么还不懂这个道理,真是……”

“我就这资质,不满意就把我辞了。”纱绫满脸不服气,“我不像你,又要谈话,又要闭眼,你是把那些死掉的人都当朋友了吧?”

“我们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最后面孔,谈谈话也可以让他们走得更安心一点。我这可是微笑服务啊!”夜风一脸无辜地说道。

“微笑?我看是寂寞吧。”纱绫不屑道。

“也算是吧。把握机会和这些人谈谈话,你也就不会感到孤独了。”

“你说我?”纱绫指了指自己,“有你这么个爱抬扛的老板,我想孤独都不行啊。”

“呵呵。”夜风笑笑,也不搭话,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以后会懂的。”

“啪──”前方传来一阵鼓掌声。

“下面,有请我们的新任董事长张怀明张总讲话!”主持司仪宣布道。

“好!”下面又是一阵喝彩。

只见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走上前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音道:“我很荣幸,今天能站在这里和大家共襄此次盛举。值此远洋华茂建立二十周年庆的日子里,我张怀明,作为华茂集团的第五任董事长,将会带领大家开拓进取,不断努力,把我们远洋华茂越办越好,越办越苍盛!”

“哗──”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接下去的五年里,将是我们华茂……”

张怀明在台上又讲了大约十分钟后,主持人宣布道:“下面,有请张董和谢副董一起为这次新落成的港口基地揭牌!”

“咔嚓,咔嚓”相机闪光灯不断。

张怀明和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秃发男子在掌声中一起走到牌匾下方,先摆了摆pose,然后伸手搭上旁边垂下的红绳,一拉──

“轰。”没想到整个牌子都掉了下来,立刻把两人压在了下面。

“啊!”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两位,在这个时候死掉,实在是不好意思啊。”夜风走上前向白色和绿色的两个残影打了声招呼。

“这……”张怀明看了看前方正全力抢救他们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不可置信地问道,“难道真死了?”

“张董,是死了。我们是死神,所以能看见你们。”纱绫例行公事地自我介绍道。

“这,这不可能!”张怀明一时间似乎很难接受,他的反应放在夜风和纱绫眼里早已是司空见惯。

“哈哈!”一旁突然传来笑声,“死得好!”

竟是副董事长谢鹏。

“这位谢副董,我还要提醒一下,”纱绫转过头朝谢鹏说道,“不仅仅是他,你也一样死了。”

“好!死得好!这才公平!”谢鹏依旧一副不知是兴高采烈还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疯了吗?”纱绫瞪大眼睛看着谢鹏。

“哈哈,张怀明你也有今天。老天真是开眼了!”谢鹏有些发狂似地看着张怀明叫道,“让你当董事长!让你得意!”

“谢鹏!”张怀明终于反应了过来,回头与谢鹏对视道,“我们两个公平竞争,你输了有什么好抱怨的?”

“公平?”谢鹏“呸”了一声,“什么叫公平?就凭你是李老头的女婿,这点就不公平!”

谢鹏不等张怀明回答,继续道:“我十几年来在公司里辛辛苦苦,任劳任怨,从最底层的搬运工做起,今天能当上这个副董全是靠我这双手打拼回来的。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当董事长,却冒出你这个张怀明。李老头还在那儿搞公选,假民主,真他妈把我当猴耍!好,这下好,大家一起死,谁都没得玩,老天爷最后还是公平了一把!我谢鹏死得高兴,哈哈!”

“谢鹏!”张怀明厉声喝道,“这公司就你出力了?就你一个人是靠自己努力才成功的?我没来之前当过什么,做过什么,你都知道吗?!”

见谢鹏并不说话,张怀明干脆接着往下说:“我从小在平民窟长大,家里穷上不起大学,就一直在外面打工,还不是凭着自己的拼劲一步步往上爬;本来五年前当上了某家外企的地区经理,却不料一年后父母双亡,我心力憔悴,为了事业身边也没个伴,一时找不到人诉苦,情绪波动很大,不得已辞了那份工作。后来辗转到了这里,本想当个普通的小工平凡生活算了,却不料一次去酒吧喝闷酒时碰到了小丽,我们俩一见钟情,无话不谈。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她就是李总的女儿,后来蒙李总看得起来华茂工作,现在能当到这个董事长,我不否认其中有姻亲的关系,但我也有自己的实力,否则李总怎么肯把那么大一个公司交给我?不错,你是努力了,但这并不代表别人没有努力!看你现在这么偏激,怪不得李总不肯把公司交给你了!”

“废话!论实力,我不比你差;论干劲,我也不比你少;论业绩,最少也是个平分秋色。我问你,为什么你可以当董事长,我却不行?不就是你那个所谓的姻亲关系吗?张怀明,你说,这对我公平吗?!”

“公平?”张怀明“哼”了一声,“我今天第一天当董事长就死了;小丽肚子里的孩子下个月就要生了,我却听不到一声‘爸爸’;谢鹏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两位,两位,”夜风不知何时插了进来,“能不能听我这个死神说一句?”

“你,谢副董。有句话听过没,‘想成功就一定要拼命,但拼了命却未必能成功’。如果这句没听过,那另外一句总该有所耳闻了,‘成功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加百分之一的运气’。不好意思,很多时候,我们缺的就仅仅是那一点运气。”

夜风说着,转过头朝张怀明说道:“至于你的问题,这世界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死亡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有些人还没出世就死了,有些人在自己婚礼那天死了等等,以我的经历,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死者都认为自己不应该死,但死了就是死了,这是事实,即使不一定公平。”

“怎么样?两位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夜风看着默不出声的两人,笑笑道,“我知道两位一时无法接受我的观点,那就麻烦两位闭上眼睛好好想想吧。”

说完便朝纱绫使了个眼色。

紫光和蓝光同时亮起。

“公平?每个人都有出生,都会老死,这才是公平。硬要把自己的经历也加上去,又怎会是公平的呢?你说是吗?”夜风说着,看了看纱绫。

“是啊。你把张董的名贵手表拿走了,我却只能盯着看,你说这公不公平?”纱绫没好气地盯着夜风。

“所以说,凡事不要计较太多,好好享受每个人都独一无二的生活,那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公平。”

夜风把手表往手腕上一戴:“怎么样,不错吧!名表还是要配帅哥啊!喂,跟你说话呢,什么态度!喂,别走那么快啊!”

夕阳西下,远处一艘货轮长鸣一声,在金光灿灿的河面上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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