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加冕之殇

一、加冕之殇

沙幕落下,鸽子从殷红夕阳的背景中冲出来,虽然头发干卷且挂满黄沙,但下面眸子黑亮,嘴角上扬,像无忧赤子,随时准备对这个世界报以微笑。

看到我为他欢呼时,就回以我一个赞许的微笑!

他手中的曳着拖地的牛筋棍,风一来,衣衫如鼓,神情激越,就像黄沙中走来的上古勇士。

这个画面色彩热烈,人物饱满,不可阻挡的在我脑中鲜活起来。而之前是如何认识他的原委点滴反而模糊了,只记得他是早年间由于家道崩途或邻里纠纷什么的原因,随母亲流落的上庄的。

也不知什么原因,这个外乡人言行非常合我心意,借由我的帮助,鸽子也迅速适应了异乡的生活。更确切的说,是我们一起做事的节奏。

上庄的风土人情概况、犄角旮旯的偏僻地理、新奇事物的秘密所在,我都亲自带他领略一遍,这耗费了我们半年的时间。以至于鸽子和我相伴的时间比和她母亲都多!这是鸽子母亲在我有一次拜访他家时说的,另外她还意味深长的感谢我,感谢我照顾初来乍到的鸽子。

仅仅和我交往就太枯燥乏味了,我想我应该把鸽子带到更大的集体去。然而我和其他活动集体的关系很松散,又没有振臂一呼的本事,只能等在对方找上门来。

终于,这样的机会来了!

上庄被一条宽阔的大河切成两半,东岸为山起谷落的坡地,房舍依坡而建,称东坡子;西岸为平阔盆地,称河西儿。

沿着河道下寻几里地就来到了被河水冲积而成的一处沃土肥田——这是东坡子、河西儿,也就是上庄的共同财产,。

介绍上面这些是对接下来事件有个必要的交代,地理的细小分割其实不算什么隔阂,何况还有一座三洞式拱桥,多条巨型过河石联系,但人们的思想可比物理隔阂狭隘的多!

河岸两厢,不分大人小子都隐隐建立了隔膜,夹裹着一些日常小事引发的仇恨,延续了世世代代。

比如上庄的生产系统就建在东坡子:加工作物的磨坊和酿醋的作坊,还有若干酒厂;西河儿却拥有独有的服务系统:学校,药房和村大队总部;但吊诡的是,药房的医生长居岸那边,而酿醋的师傅又是岸这边的居民。

磨坊开工先给东坡的人磨面,破坏了先来后到的顺序;而河西的电工在河西童叟无欺,到了东坡则多收几度电的钱;凡此种种,事端不断。

还没来得及经大队斡旋和平解决,一场自下而上预谋的战争已经发酵成事实。参战双方的头领分别是酒厂大公子季洪波和上庄会计的二公子杨小军。

于是,为了填补“战争”需要的兵丁,杨小军拦住了正要去往后山探险的我和鸽子。

在维护河西利益和尊严的出师之名面前我当然表示义无反顾,果断参军。而这也是鸽子的意志——鸽子很早时候就说服我一定要在在这条道上等着杨小军,这正是我们融入集体,展示勇气和才智的好机会。

为了仪式感十足的誓师大会,我和杨小军设计了一个无比做作的加冕环节,这是我第一次为集体贡献的智慧——

在鬼马道为新加入的人员加冕!这就是故事开头您所看到的典型画面。

鬼马道是一条直通后山的黄土小径,迷途的牲畜和冒险的顽童才会常常光顾,由于鲜有人修葺又位立风口,经年累月黄土之上都铺满了黄沙。

仪式是这样的:众人蹲伏在黄土路两旁,扬起漫天黄沙,被加冕的人从中间冲过才算加冕完成,劈头盖脸的沙石刚好可以渲染战前壮怀激烈的气氛!

鸽子背着夕阳,迎着黄沙的出场,极富英雄气概。反观我,灰溜溜的却像斗败的公鸡,不管怎么样,我总的为我出的点子负责!

秋天的日头还未落尽!上庄大地上已经影影绰绰!

双方大军如期在河下游的田野里遭遇,这片土地上仍保留着秋收之后遍地矗立着的秸秆锋芒,触者必伤!

之所以选择了这块危险场地,就是要表明:我们希望战争一定要以最悲壮,最残暴,最血腥的方式收尾!

除了震天的杀声之外,战斗的过程并没有像事先我极力渲染的这么荡气回肠,但还是依稀能看到暴力带来的残酷情状。

季洪波和杨小军都负了伤,这是大家早已期待出现的结果。还有几个一曲一拐一路抽泣的伤员,被当做英雄搀扶而去。至于我,我一开始就投入了全部的激情和勇气,杀退了几个不堪一击的小罗喽之后就直奔对方的首领季洪波,在一次猛烈的武器对击中,我的木头刀被砍断了。

这把刀被我珍视如宝贝,要不是这次圣战我绝对不会拿出来和人对砍。

听见背后鸽子朝我大喊不要放过他时!我猛然想起了武松独臂擒方腊的神迹。于是我把断刀扔了出去,砍中了季洪波的手臂,抹头就跑,一路逃出战圈。

我勇气不继的行为或许影响了团队的士气,最后是我们先逃跑喊停才结束了战斗,毫无疑问——河西告败!

事后,我和鸽子一起被组织开除!

讲实话,我只为自己失去了我的刀而深感遗憾,至于战斗输没输,开没开除,鬼才在乎!

但鸽子似乎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直到一天他拿着手工锯和斧头来找我,他说他要补偿我在战争中失去的东西!

就这样,我们踩着过河石渡过了湍流,悄悄的来到东坡一处白杨林中。这片林子是在很多年前响应国家义务育林政策的运动中栽培成才的,运动中,每家每户都分配了植树任务,可根据个人觉悟义务报名。树苗分发在各个大队,还配备大批的塑料纸袋,而这些袋子更大的去处就是流落在我们这样的害群之马手中,用在了荒谬的地方——那是想象力能达到的所有地方——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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