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君子拔刀

二、君子拔刀

讲实话,我只为自己失去了我的刀而深感遗憾,至于战斗输没输,开没开除,鬼才在乎!

但鸽子似乎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直到一天他拿着手工锯和斧头来找我,他说他要补偿我在战争中失去的东西!

就这样,我们踩着过河石渡过了湍流,悄悄的来到东坡一处白杨林中。

这片林子是在很多年前响应国家义务育林政策的运动中栽培成才的,运动中,每家每户都分配了植树任务,可根据个人觉悟义务报名。树苗分发在各个大队,还配备大批的塑料纸袋,而这些袋子更大的去处就是流落在我们这样的害群之马手中,用在了荒谬的地方——那是想象力能达到的所有地方——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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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选定了一株碗底粗细的小杨树,直溜溜不见半点瑕斑。鸽子观察了林子周围无甚异动,把刀锯架在树的脖子上,这就准备动手作案。

忽听远处路弯处若有汽笛声,他急忙拉我伏在树后洼地的灌木中,果然有辆写着“森林巡防”的汽车由远及近停在马路边上,一中年汉子急急跳下车,冲着林子走来。

难道森林队的人已经发现我们的行迹?眼看那厮越逼越近,我刚想拔足逃离,肩头被鸽子死死按住,发出一声略显嚣张的轻嘘——

只见那厮像小狗一样找到一颗树下,对着林子方向撒了泡尿,才志得意满地驶车缓缓而去。好险!他并没有发现我们,我差点自己暴漏了行迹。

避过了这趟巡逻车,鸽子立刻使鲁班神器及锋而试,你来我往,才几个来回就锯倒了小树,又用俄底修斯之斧把旁枝去掉。

我刚刚拉起小树逃遁出林,鸽子又折回,用泥土抹在树桩的断茬上,再堆上枯草,把卸下的树枝四处丢散开这才离去。

杨小军的父亲杨广林是上庄的会计,一次来我外婆家串门时说,他老婆的病情愈见恶化,已经不能起床开灶,临走前顺便拿走些干粮。

我在院子里拦住了他,知道他是能巧之人,便顺便请求他帮我用那颗已经脱皮、晾干了的木材打造一把武器,杨广林拿了干粮,也自然领了任务。

一个萧索的深秋早晨,鸽子告诉我的武器要泡汤,我第一直觉是杨小军坏了我的好事,而随后的真相让我魂飞魄散。

杨广林在为我加工武器的中途忽然决定自杀,用我的小树插在牛圈的石墙上,挂上吊绳,自缢而死!我另一份惊恐在于,这事儿多少和我都有关系,我还没来及有充分的愧疚情绪,鸽子又讲出了一个值得安慰的故事:

杨广林的父亲杨惠山是上一届上庄大队的队长,平时待人接物就有些跋扈无理。有一天赶牛入圈时,发现牛槽之中卧着一只白毛狗,就把它擒住,并扣上了铆钉狗项圈,并用链子拴定。

第二天早上,有个老者路过认出这可不是一只白毛狗,而是一只山狐,想必是遭遇了什么凶险,才躲进牛圈避难的!可能已经小有道行,幻化为狐妖!

正值全国上下都在迷信破除的运动中,作为基层唯物主义信仰者公社大队的领袖,杨惠山自然不信这套说辞,为了表明立场,还拉着白毛山狐从河西儿到东坡子游列了一圈儿,像耍猴人一样让乡里围观,看看啥是狐妖的原形。

到了晚上杨惠山回想早上老人所说,始觉心神不宁,便偷偷的放了狐狸走,并朝狐狸离去的方向拜了三拜。

几个月后牧羊人归来向杨惠山报告说,看见一只白色山狐的尸体挂在后山悬崖上,被一颗歪脖老松吊死了!

原来他放走白狐的时候却忘了解下白狐脖子上的铆钉项圈,白狐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反而在荆棘草莽中不慎勒住了脖项,翻下悬崖,挂在了老松上——很可能是吊死的,也可能是惊虑而死的!

未及半月,杨广林早起赶牛出圈时,发现老父亲已经在牛圈墙壁上上吊自杀,脖子上套着项圈,情状可怖.

所以鸽子说这是山狐怨恨的世代延续,杨广林和杨惠山选择了一样的死法,一样的地点,和我有没有给他小树加工做武器并无联系。

鸽子觉得论据不足,又补充了一条真实可信的线索:杨广林为已经**癌晚期的妻子看病做化疗,耗尽了所有积蓄,家庭重压让他感觉独木难支,最后选择了最懦弱而有最勇敢,最无情而有最温情的方式,早妻子一步先走了!

不久后杨家便举家搬迁,临走前杨小军把那个半成品的武器还给了我,是一把刚显轮廓的重剑,通体浑圆分量骇人,两个人才能挥的起来。

黄昏时分,我和鸽子把季洪波拦在了鬼马道,合力用小树做成的重剑把季洪波的武器砍了个稀烂,倒霉的酒厂公子哭叫着逃回了东坡。

复仇成功。

比起我的冷漠和浅薄,鸽子实在是真诚成熟而又富有同情心的。我追问为什么上庄的医生就没有给杨广林妻子一丁点的帮助,鸽子说那个医生小四根本就不懂医术,更别提行医救人,广林老婆几次问医都被他含糊了事,病情耽误和他脱不了干系。

为了惩罚上庄破败的医疗体系,我们决定对药房发动袭击,这对医生小四已经是影响微弱,因为他已经不干医生,经大队引荐去城里当兵去了,不敢想象他是不是去那个军队当了军医。

我和鸽子在夜色降临时,悄悄翻入药房院内,拆了药房上的一块玻璃,把里面装着大药丸的盒子都盗了出来。那些药丸都已经是过期失效的,但用来捏泥人,做玩具却是上好的材料。

没过多久,很快就有好几拨人效仿,在光天化日下从破窗地方进入,剩下的西药,吊瓶,针管,棉球,小铁秤甚至是装中药的小抽屉都被洗劫一空。小孩儿们手中流行的医学玩具也变得越来越真实。

但这还是没有引起大队的关注。于是我们又如法炮制,这次是针对学校的教育系统,校长把图书都封在自己的屋里,宁可书面落满了蜘蛛网也不会拿出来给学生看。鸽子建议把没用的、看不懂的书统统烧了,把连环画小人书拦腰剪开。出人意料的是,这些不完整的,被拦腰切开的小人书成了流行的硬通货,可以用来交换山梨、山果,购买武器,甚至还可以观看两个之前互相厌恶的男女在一起热烈接吻。

大队震怒了,下令彻查作案人,但据我所知,除了骂歪了校长的鼻子,往城里部队写了一封问责信外,整件事就无疾而终了。而在知情人的圈子内我成了英雄,而鸽子又是我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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