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黄桥烧饼——苏北杂忆之二
家乡的黄桥烧饼
——苏北杂忆之二
常惑
因为工作需要,弹指间,在上海投身建筑施工已度过了一十六年,应该说,我早已适应了上海,然而,有些小处至今仍感不能如意。就饮食而言,虽然上海与家乡江苏同属长江三角洲,菜肴的口味相近,连著名饭店也有叫“苏浙沪”的,但上海的本邦菜还是偏甜。有时不免想,上海人够精明的,为什么就不知道食物里的糖分过多容易导致不少现代病呢?再想想,不是上海人明知故犯,唯一原因大概还是地方习惯使然,道理别不过嘴巴而已。
上海的小吃也和江苏差不多,中式点心除馒头、包子、烧麦、油条、麻团外,饼类还有大饼、鸡蛋饼和烧饼,其中,我最想吃的是烧饼,而最不屑吃的还是烧饼,因为,这里的烧饼不是我们家乡的烧饼——黄桥烧饼。
黄桥烧饼自然源于黄桥。黄桥位于苏北泰兴县,是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古镇,早在明代,就作为江淮一带重要的粮食集散地。不知从何时起,黄桥烧饼就是姜(堰)曲(塘)海(安)地区粮食挑夫们“古老而方便的快餐”。
那时的黄桥烧饼是当地遗传的家庭食品“涨烧饼”。小时候,我是在外祖母家长大的。外祖母原籍是黄桥镇人,后来迁到几十里外的曲塘镇。记得每逢中秋节,外祖母总是放上半锅发过酵的甜面,在灶上用小火慢慢烤,间或、翻转加油,既防焦,又使热油渗透到饼的面层里,最后撒上芝麻,冷却,切成片状,和藕、柿子、月饼一起在中秋之夜“敬供月光”,第二天再让家人食用。“涨烧饼”外皮黄脆,内里松软,香甜备至,至于后来又怎样演变成了“黄桥烧饼”,发明者是谁,已无从考证。
“涨烧饼”毕竟不容易做,同时又没有馅,味道也只有甜的,所以,要吃烧饼,还是上街买现成的更好。街上卖的烧饼比“涨烧饼”小得多,形状大都是圆的,也有椭圆的,还有一种菱形的,称为“斜角(儿)烧饼”,一般在下午卖,只供人们“接晌”吃,惟其如此,“斜角(儿)烧饼”的用料就不怎么讲究。
刚上小学时,每天早晨父亲给我四分钱,买两个烧饼当早饭。我照例到老街茶叶巷对面的烧饼店去。这个烧饼店有两间门面,在小镇上是规模最大的了。店里,一面大案板用来和面、擀面、包馅、成形。和面是力气活,由力大的师傅从地上的缸里掀去保温棉被,拉出发酵好的起着孔儿的湿面,兑入碱水揉翻揿压,消去酸味,然后大块切下,搓成寸许直径的圆条,再切成小段的“剂子”分给擀面的师傅,掺入以面粉和熟猪油掺成的金黄色的油酥,成为油酥面,擀薄后挑上猪脂油,包馅,成为半成品的面饼。过程中,擀面杖此起彼伏,欢快地撞击着案板。师傅们随着手的动作进退有致,有节奏地摆动着身体,前仰后合,好似在表演健美操。
烧饼味道的好坏更多取决于馅。家乡烧饼正常以韭菜馅、萝卜丝馅、葱花猪油渣馅为主,因蔬菜上市种类的变化而变。烧饼的味道有甜、咸两种,还有一种甜、咸结合的称为“***”。遇上精于此道、讲究享受的食客,烧饼店还会应他的要求,特意“添做”。这时,老板亲自上阵,拿出绝活,加工出肉松、火腿等为主馅、外加猪油和香葱的精细品种。进炉前,预先用刀在面饼上切出记号,免得与其他烧饼混淆。面饼刷上奶黄色的饴糖水,洒上芝麻,两个、两个的对合起来——就等待进炉了。
店里拥有两个烧饼炉。一个立式圆形的称为桶炉,外面包着木板。桶炉里的圆形炉缸是内壁无釉的陶土沙缸,便于烧饼贴紧。炉缸上部的炉口自然收小,利于保温,又可供烧饼进出。桶炉没有烟囱,为减少烟熏,采用自制的木炭燃烧。下面还设有送风口,供人工或鼓风机送风。另一个烧饼炉称为大炉,卧式,炉口距离地面一米左右,同样采用无釉沙缸,只是横卧,体积要大得多。经过长年累月,烧饼贴得多了,炉内表面尽是油黑,然而,在我的眼里却全然没有脏的感觉。大炉需要足够的热量,干脆以比较耐烧的红柴草或整捆的麦秆草作为燃料,靠炉口处加设烟囱来拔风出烟。大炉烧饼比较大,三分钱一个。因为生意好,店里正常使用大炉,桶炉只作备用。
顾客们注视的中心是贴烧饼的哑巴——烧饼店老板的上门女婿。他,大眼,阔口,夏天常常赤膊,只在脖子上围一条汗巾,露出半身白练也似的肌肉。头上,乌黑的长发披向脑后,用一条银色的弧形钢片箍在中间,两头直达耳际。看着他,幼年的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联想起《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张顺,觉得“浪里白条”大概就是眼前这副模样。
此刻,大炉的炉缸已被烧得滚烫,炉底烧红的草灰暂且用旧灰捂住,以便贴饼,但仍然透着隐红。哑巴端起浸过水的草拖把三下五除二,麻利地拖干净炉壁,紧接着操起对合的面饼,在双手间飞快地翻腾几下,骤然分开,单手各持一饼,左右开弓,将烧饼轮番贴入炉内的深处,头部侧过,直逼到炉口,嘴里同时发出“呼哩希哩叨”的叫声,不知在嚷嚷什么,旁观者不懂,店里的同伴也不回应,大概是在为自己鼓劲。炉前热气炽烈,百忙中,他时而急拉汗巾插脸,时而将火中送饼的手浸一下旁边盆内的冷水。吆喝声中,烧饼逐渐贴满,抵达炉口,这时,他已皮肤绯红,汗水淋漓。
贴完烧饼,哑巴更不怠慢,随即伸火叉到炉内拨去捂灰,挑旺余火,霎时间,满炉火苗腾起,对着炉口的烟囱而来,火星纷纷扑向他的头脸。在焰燎火炙中,他眯起双眼,满脸映得通红。
烧饼在拔旺了的炉火烤炙下由白转红,表面渗出了油泡,滴在火灰里滋滋作响,同时,香味也越来越浓,勾起了顾客们的食欲,然而,哑巴偏不着急,稳稳地手捧茶壶,不时“咕噜”一口,如饮琼浆,越发使人难耐。等到他对着炉口左瞧右看,好容易拿起火钳开始夹出,发现没有熟透,又悬在火上左翻右烤,看着更加急人。终于,面子烤成了蟹壳红,饱满、香热的烧饼出炉了,逐渐围放到炉口边、案板上。人们一拥而上,争相付钱取货。饥肠辘辘的当场已忍不住先吃起来,咬上一口,葱油流满嘴角,香气随之四溢。
卖烧饼不是哑巴的事,不过,因为我是小孩,他常常先拿两个给我,笑着拍拍我的头,让我离开。更多的时候,他静静地坐在一边插汗、喝茶,不时笑眯眯地扫一眼闹哄哄的人群。对他说来,此刻稍事休息乃是头等大事:下一**作行将开始,上场的时刻就要到了。
黄桥烧饼从古代起就制作精细,据明代才子袁枚《随园食单》称,烧饼的制作是:“用松子仁、胡桃仁敲碎,加冰糖屑、脂油,和而炙之,以两面黄为度,面加芝麻扣儿,得奶酥更佳。”。历史在前进,现在的黄桥烧饼,汲取了古代传统又发扬光大。据介绍,专业生产的黄桥烧饼,馅的种类已涉及细沙、枣泥、虾米、鸡丁、香肠、金桔、桂花、蟹黄、虾仁等,最多可达48个品种。雅俗共赏的黄桥烧饼已成为“江苏省名特食品”,每年的11月16日还定为黄桥烧饼节。黄桥烧饼已逐步走向全国,成为“现代人的美味快餐”。
烧饼的制作也在改进,为了减轻劳动强度,改善劳动条件,沿用多年的缸炉进化成了今天的温控电炉,烧饼放在钢盘里用电热烤制。工人再也不象当年的哑巴那样辛苦了,然而,电炉钢板烤出的烧饼和缸炉烧饼的味道相比,觉得还是少了那种原汁原味,所以,相比之下,我更怀念那时候的烧饼。
据说,建国初期,毛**主席曾与身边警卫战士谈话时称赞“黄桥烧饼是好出名的”,还听说,黄桥烧饼曾经登上开国第一宴大雅之堂,作为开国大典的四大名点,这些传说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就我而言,不愿信其假,宁愿信其真。
记得上初中时,我们班的女同学在学校的晚会上出演过一个表演唱,开头有这样的歌词:
黄桥的烧饼黄又黄哎,
黄黄的烧饼慰劳忙哎,
烧饼要用热火烤哎,
军队要靠老百姓来帮。
同志们呀吃个饱,
多打胜仗多缴枪!
~
这首由李增援作词、章枚作曲的《黄桥烧饼歌》,唱的是抗日战争时期著名的黄桥战役。1940年,为了开辟苏北抗日根据地,陈毅、粟裕率新四军东进部队北上,在黄桥地区与**顽固派韩德勤10倍于我的兵力展开决战,日夜战斗,有时几天吃不上一顿饭,黄桥人民便用烧饼支援前线。镇外战火纷飞,黄桥镇内,12个农磨坊的60只烧饼炉炉火通红,日夜赶做烧饼,冒着敌人的炮火送到阵地慰劳新四军。此战以少胜多,全歼国民党独6旅,取得了辉煌胜利。到解放战争“苏中七战”时,人民战士吃了黄桥烧饼后七战七捷,黄桥烧饼因此名扬天下。至今,黄桥镇上,新四军办公厅、东进纪念塔等遗址仍在,成为教育、激励人民的不朽的爱国主义丰碑。
由于这首歌是唱我所偏爱的食品,所以印象很深,前面的段落至今还能唱得出来。当那熟悉的旋律在脑海里回荡起来,黄桥烧饼的色、香、味仿佛来到了眼前,油然勾起了享用的欲望。
与黄桥烧饼相比,上海的烧饼属于最大众的插酥烧饼,类似我们家乡最次的“斜角(儿)烧饼”,而且,除保留了油酥和面的原料、上口比较稣的特点外,用料简单,没有馅,仅有点葱花,芝麻也少,失去了原有特色,而五角钱一个的价格倒是毫不含糊,叫人啼笑皆非。我曾经在菜场里认识了一位卖烧饼的老乡,问他为什么不做家乡的黄桥烧饼,如果那样生意一定会很好,价格也可以相应提高,他的回答是:“在上海,就现在这样的烧饼也完全卖得掉,何必花那么大的功夫去自找麻烦?”,表现出十分的现实主义。按这样的经营观念,他自然认为天经地义,然而,我还是不能苟同,抛开经营观点的正确与否不说,因此不能使人们品尝到正宗的黄桥烧饼,岂有此理?
馋人自有解馋的办法:每当有同事回乡,我总是请他们代买些烧饼过来——虽然不新鲜,总比没有好啊。一旦自己有了机会回去,那么,每天早晨就毅然放弃懒觉,亲自到本镇最好的烧饼店恭侯,或将热腾腾、香喷喷的烧饼就着豆腐花品尝,或带回家,就着香茶慢慢享受,其喜洋洋者矣!——哈哈!以范文正公《岳阳楼记》里的佳句来形容吃的,有些过分了吧?
不久前,一位老同学携妻去重庆看望在渝工作的女儿,途经上海时逗留我处,竟然带来一大包烧饼寄入我的冰箱。见我诧异,老同学笑着解释,女儿在外地时间长了,不仅思念双亲,顺便还想念着家乡的烧饼,所以,为父母的也就不远千里,乘汽车、赶飞机带去。可见,喜烧饼者,岂鄙人独为然哉?于是,我释然,怡然,欢然,和老同学一起会心地大笑。如果烧饼店的师傅知道这段佳话,一定会引为自豪,多喝上一盅的。
小小烧饼,如此大肆渲染,目的只有一个:上海和外地的朋友们倘若有机会到我们苏北家乡,请不要忘记品尝黄桥烧饼,否则,你会留下遗憾的——在此郑重声明,莫谓言之不预也!
附:黄桥烧饼歌(李增援词,章枚曲)
黄桥的烧饼黄又黄哎,
黄黄的烧饼慰劳忙哩!
烧饼要用热火烤哎,
军队要靠老百姓来帮。
同志们呀吃个饱,
多打胜仗多缴枪!
嗨呀依哟嗨嗬咳!
多打胜仗多缴枪!
依呀嗨!
黄桥烧饼长又长哎,
长长烧饼有分量哩!
烧饼一口吃不下哎,
敌人一下打不光。
同志们呀别心急,
还要长期来抵抗!
嗨呀依哟嗨嗬咳!
还要长期来抵抗!
依呀嗨!
黄桥烧饼圆又圆哎,
圆圆烧饼多好看哩!
烧饼一口不好卖哎,
国共分裂更危险。
同胞们呀团结牢,
**就是准汉奸!
嗨呀依哟嗨嗬咳!
**就是准汉奸!
依呀嗨!
黄桥烧饼甜又甜哎,
甜甜烧饼好下咽哩!
烧饼好吃面难磨哎,
胜利当中有困难。
同胞们呀努力干,
坚持抗战不投降!
嗨呀依哟嗨嗬咳!
坚持抗战不投降!
依呀嗨!
黄桥烧饼香又香哎,
香香烧饼传四方哩!
烧饼有名人人买哎,
八路军到处威名扬。
战斗经验要学习,
会师东台反扫荡!
嗨呀依哟嗨嗬咳!
会师东台反扫荡!
依呀嗨!
黄桥烧饼千万千哎,
千万烧饼上火线哩!
保卫黄桥总动员哎,
苏北换了新局面。
同志们呀加油干,
一打打到东海边!
嗨呀依哟嗨嗬咳!
一打打到东海边!
依呀嗨!
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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