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之一：成熟的浪漫
成熟的浪漫
——献给中、老年朋友们
常惑
“浪漫”二字，在《新华词典》里这样解释：如此，“浪漫”既可以“褒”，又可以“贬”，具有了双重含义。前者形容作品的风格之一，即“浪漫主义”。关于“浪漫主义”，《新华词典》解释为：“一种文学艺术的创作方法和思潮。形成于18世纪末19世纪初。它不是按照现实生活本来的面貌，而是要求按照作者自己希望的样子去反映生活，常用热情奔放的语言、瑰丽奇特的想象、大胆而突出的夸张去描写特异的人物、事情和环境。”，显然，浪漫主义是褒意的。后者用于人，是指人的性情。对于“行为轻浮放荡”，中国式的评价往往中庸地描述为“此人比较浪漫”，虽然没有直白，但其中已不无贬意。
没有浪漫主义就没有诗歌、文学、艺术，没有浪漫就没有诗人、作家、艺术家。诗人、作家、艺术家无不具有浪漫情调，有浪漫情调的人不一定都能成为诗人、作家、艺术家。
浪漫属于天性，与生俱来、因人而异，表现的形式、力度随环境而变化，由幼稚到成熟。
青、少年时期的浪漫很容易“富有诗意，充满幻想”，令人称羡，但一旦失控就容易走向反面，变成“轻浮放荡”，因此，不免带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风险，个中需要恰倒好处的把握，遗憾的是，对于花样年华的青少年，这样的把握并不那么容易。
人到中年，经过成长的煎熬、事业的成败，品尝了无数的酸甜苦辣，对于大多数人，那曾经的浪漫已经一去不复返，失去了当年的诱惑，留下的仅是偶尔的回忆，然而，偏偏还有那么一些人，历经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即使迈入五十而知天命、到达六十而耳顺之后，却仍然执意地坚持着一份浪漫，这样的浪漫乃是成熟的浪漫。
我赞美成熟的浪漫！
成熟的浪漫是一种境界，并非可以随手拈来，其驾轻就熟必须以文化艺术素养为基础，热情、诙谐、机智为铺垫。这里，没有公式可以参照，没有模式可以套用，更没有教科书可供学习，甚至难以用语言来表达，“运用之妙，在乎一心”（注一），一旦悟到则如饮醇酒、如品琼浆，自己拥有则自乐，布于他人则众享。相当的人终身不能一睹其庐山面目，实为遗憾！
成熟的浪漫来之不易。随着生活的历炼、岁月的沧桑，“充满幻想”或许还偶然光顾，“轻浮放荡”却早已烟消云散。理性替代了感性，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早已定型，然而，经过如此严酷的磨砺，这时的主人翁还仍然坚持着一份浪漫，实属难能可贵。这，只有热爱生活、真诚坦荡、至情至性、心无芥蒂的人才能做到！此时此刻，成熟的浪漫成了纯真童稚、理想热情、高尚志趣的仅存，因思想文化的积淀而气质高雅、雍容大度，为生活平添了趣味和温馨，其睿智和情趣仿佛金秋盛开的菊花，折射着眩目的光辉，摇曳着迷人的风彩。
我赞美成熟的浪漫！
成熟的浪漫，因明辨是非而乐观豪迈。苏东坡的词《江城子·密州出猎》里自称，当时的他已经“鬓微霜”，但“又何妨”，“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亲射虎，看孙郎。”，痛快淋漓地做了一回风流太守，实在够浪漫的，然而，就在“酒酣胸胆尚开张”时，“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念念不忘抵抗外侮、报效国家，这样的浪漫充满了正义，难道不值得推崇吗？曾经有位朋友评价：若是老夫永无少年狂，那这样的老夫是什么呢？想来不过是一个老气横秋、荒度时日、只会晒晒太阳的死气沉沉的老头而已。人是应该有一点精神的，即使已经是“老夫”，“聊发”一下“少年狂”也属正常。老有所爱、老有所乐，无疑有助于身心健康。
成熟的浪漫有利于和同事、朋友相处，是社交生活的调味品。没有谁愿意和语言无味的人共事，没有谁乐意和行为刻板的人交友。在紧张困苦的工作环境里，幽默和笑话常常会起到意想不到的积极作用，比之政治说教，其效果之优不道以里计。年轻时我就多次体会过，人群中有了一、两个爱说笑话的“贫嘴”插科打诨，来点幽默、笑话，本来觉得难熬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苦累也不很在意。幽默和笑话当然属于浪漫的范畴。
爱修饰的中、老年人往往被戏称为“老来俏”，含义亦在褒、贬之间，颇为微妙。其实，细究“老来俏”，也属于成熟浪漫的表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同样是中、老年人的权力。用爱美之心去热爱生命，积极向上，抑制老年痴呆，激励身心健康，有何不妥？何况，“老来俏”们由于保养得当，较之同龄人就是显得年轻，美化、活跃了生活，有什么不好？
成熟的浪漫，用于夫妻之间更为相宜。许多青年男女经过热恋阶段，爱情瓜熟蒂落，双方开始了婚后的生活。幸福来到了，与此同时，生活里所有实实在在的难题也一一面临：工作负担、柴米油盐、收入支配、孩子长辈……林林总总，没有一样可以避开。烦恼逐步增加，激情渐渐远去。夫妻之间日夜相处，新鲜感日益淡薄，彼此的缺陷却不断显现，一有触发还可能引发感情纠葛，为此，有人说：“结婚是爱情的坟墓”，虽是戏言，其中也不无酸楚，然而，却有不少家庭，爱情始终保鲜，其根本当然是理解、沟通、包容，而表现形式却是成熟的浪漫。例如，象恋爱阶段一样，或相约郊游，或外出晚餐；日常生活中恰倒好处的即兴戏谑，偶尔深情的一瞥，不经意间的亲吻或拥抱，都使二人世界情趣盎然。这样的浪漫，即使迈入了中、老年，也能够平添若干温馨，使爱情常葆青春，爱河生生不息。
成熟的浪漫有利于丧偶及离异的男女解除羁绊，振作精神，争取幸福。当今，对于单身中、老年正当的黄昏恋、再婚，有些子女阳奉阴违，甚至干扰、作梗，实属过分。年轻人，请设身处地去为老人着想、着想吧！理解老人的处境和切身利益，支持老人的正确行动，才是真正的恪守孝道。不要因为你们的怕“丢面子”而使老人孤独一身、孑然无伴，牺牲晚年幸福。不要忘记，你们迟早也会步入中、老年，到那时，万一婚姻、家庭出现了异常，确实需要调整，而你的子女却在反对，你又如何面对？要得公道，打个颠倒！
成熟的浪漫或倾心于毕身的事业，象鲁迅先生一样“我以我血荐轩辕”，为真理而吟诗作文，“锲而不舍……死的前一日还在工作”（注二）；或热衷于艺术爱好，虽无大的建树，却孜孜不倦，老而弥坚，乐此不疲；或通达率真，冲和恬淡，劳动、锻炼安排有序，生活起居有条不紊；或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携提后代，做些家务，听听音乐，养养宠物，如此这般也是一乐。总之，不能无所事事、脱离生活——单调的日子催人衰老，充实的生活有利长寿。
成熟的浪漫自尊、自爱、自信、自强，坚持晚节，洁身自好，蔑视低级趣味，抵制卑下目的，屏弃“行为不尊”、“为老不正”。成熟的浪漫优雅而不做作，认真但不偏激，清高而不自傲，浪漫却不轻浮，达到了这样的境界，自然使智者共鸣，趋之若骛。
让成熟的浪漫在年轻朋友中普及，在中、老年朋友中回归，为优化生活，为家庭幸福，为社会稳定，发挥出特有的、潜移默化的作用。
我赞美成熟的浪漫！
附：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译文]：我虽年老却兴起少年打猎的热狂，左手牵着犬黄，右手举起鹰苍。戴上锦蒙帽穿好貂皮裘，率领随从千骑席卷平展的山冈。为了报答全城的人跟随我出猎的盛意，看我亲自射杀猛虎犹如昔日的孙郎。
我虽沉醉但胸怀开阔胆略兴张，鬓边白发有如微霜，这又有何妨！什么时候派遣人拿着符节去边地云中，像汉文帝派遣冯唐。我将使尽力气拉满雕弓，朝着西北瞄望，奋勇射杀敌人天狼。
注一：引自《宋史 卷三六五 岳飞传》，宋朝民族英雄岳飞在名将宗泽部下参与保卫汴京之战时，被任为偏将。一日，宗泽递于岳飞一副阵战图，语之曰：“尔勇智才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岳飞曰：“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在于一心。”泽然其言。
注二：引自许广平悼鲁迅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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