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跳,再跳
我总是跳不出自己。或许每个人都跳不出自己。清醒的人只是尽可能多地了解了自己,仍旧无法跳出。
这应该是习惯。在童年时被动养成的习惯,根植在记忆的最深处。不经意间,影响着你做事的选择。
在智者的眼中没有偶然。所有的事件发展都有线索和源头……历史和哲学使人拥有在变故之前坦然淡定的能力,但坦然只是心态,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我心中的烦闷使我重复式地诉说着自己的话。我讨厌这种枯燥,可我更讨厌不安全的感觉。我已经习惯了用低沉的腔调来思考,用浮夸的笔法来感叹。
我一直认为摸透了自己的心就能得到真实。那么,我的心在哪?心最明显的表现是欲望,所以我试图探索自己的欲望。人对欲望的胜利在于控制而不在于压抑。
我是一个年轻人,叛逆的年轻人。颓废和轻浮是我的现状。我无法压抑自己的心。所以我干脆放纵它。让它自由,然后我才能看清它飞翔的轨迹。看清它,然后抓住它。
我尽力幻想最美好的未来,然后思考有哪些细节是我做不到的。因为除了我做不到的剩下的都是我能做到的。这和“除了我能做到的剩下的都是我做不到的”是两种心态。我相信前者更利于我的奋斗。于是我在前面的几章里用模拟采访的方式来构想我的未来。比如宁静安逸的农村生活,比如两个作家一起写作一起奋斗一起旅游,自由,轻松。我在幻想中渐渐看清了自己的欲望,原来,我所渴望的,就那么一点而已。
那只是一个构想,可它确实给予了我奋斗的激情。爱情友情亲情,物质灵魂……如果必须有所削减才能让目标达成……
我对自己最低的要求只是用写作来谋生。第二档次就是小康。第三档是富足和安逸。这都是物质层面的需求。果然人都是现实的,而现实就是像个俗人一样活着。只有强者能追逐灵魂,诚然,物质的安逸是灵魂自由的必要前提。注意,只是安逸,不是奢侈。太多的物质会淹没灵魂。
这是一个需要仔细思考和多次试验的平衡。你要清楚地知道 倒底要多少物质资本可以使你刚好达到安逸,而且不会奢侈。
我曾用月薪把人们简单地划分为等级。一千块钱是一个等级。一级就是月薪一千,以此类推。农村人大都在五级以下。
如果我一个人生活,全部赚来的钱都只给自己消费。假设物价不再上涨,那么我的理想只是每月四千。确实不多,四千对我而言已经是奢侈了。我不敢贪恋金钱,因为我害怕自己会失控。我是一个很贪婪的人,而幸运的是我似乎有足够的自制力。
如果我要再撑起一个家庭……那,恐怕是个巨大的数字。我会努力,但我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够做到……压力就是动力。我节制自己的花销,因为我生来就害怕着意外,典型的弱者心态。
意外其实代表着机遇。我知道我需要机遇,可我依然在害怕意外。
因为我很累。我确实还能坚持下去,至少再坚持七八年不是问题。可疲劳度和耐久力是不能纠缠在一起来考虑的。我能继续,但我累了。从初三到高补,第五年了。我叛逆了这么久,疯狂了这么久,从未消停过。我确实累了。
我渴望能真正忘记所有压力,好好地去休息……至少一个月。但这是不可能的。休息不代表什么都不做,恰恰相反,我的休息其实是随心所欲地玩闹。换句话说我其实是想任性地玩……至少一个月。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或许有人会说。你努力学习,高考完了再好好地玩一个月。可,高考完了,没有了压力,玩,有什么用?就像是一个腿骨折了的病人,他很想奔跑,他很想跳,想疯玩,可他腿骨折了。家人安慰他,等你腿好了,再尽情去跑,去跳吧!可,在腿好以后,再去跑去跳,有什么价值呢?腿好了,我反而不想去跑了。因为我的心死了。
在痛苦和压抑中我的心激烈挣扎,它在痛苦中那么活跃。可,当幸福来临……它死了。它不再需要挣扎,不再需要怒吼,它安逸了,于是它死了。
我突然开始迷茫。我在害怕,一旦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的心安逸之后,我会不会死掉呢?
肉体的死亡是可怕的,但心灵的死亡比肉体的死亡更可怕。
我害怕……我会失去那个敏感而活跃的心。它是我赖以写作的源泉,我不想让它干涸。
这是一个矛盾,我永远渴望幸福,却不敢得到它,因为一旦得到,我的整个人生就失去了意义。
如此,我能否跳出这个矛盾呢?有人说过,哲学家的灵魂需要不断地跳跃,向高处,向偏远处跳跃,唯有如此才能看到世界的全貌。
站在人身之外,才能看到人的全貌。站在喧闹之外,才能看到社交的全貌。站在社会之外,才能看到人生的全貌。站在物质之外,才能看到真实的世界。站在世界之外……有谁能站在世界之外呢?
哪一只眼睛能看到眼睛自己呢?
我永远无法跳出世界吗?永远无法看到自己吗?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所以我一直在跳。
跳得筋疲力尽。
似乎仍是徒劳。
可我不能停,因为我已经跳出了很多东西……而且再也回不去了。
我已经无法再过没有写作没有思考的生活。
这或许注定了我的孤独。
但,我真的无法跳回去吗?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于是我现在还在不停地跳。
我初一的时候写YY小说,写了,撕碎了,就跳了出去,不再YY。我初三的时候写很虚浮的玄幻小说,写了,撕碎了,就跳了出去,开始变得真实。我前不久还在写没有感情没有内涵的三流小说,写了,撕碎了,就跳了出去,开始真正意识到什么才是“文学”。撕碎了,成长了。我的成长似乎就是一个撕碎和跳出的过程,无怪乎我如此孤僻和迷茫,因为我撕碎的不仅是草稿纸,还有那个纯真的自己,我跳出的不仅是阴暗低俗的凡世,还有温暖的家园。我,却已经回不去了。
因为我撕碎了过往,那样彻底,那样决绝。
我真的回不去了吗?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所以我依然在跳。
我已经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