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住在衣柜里的流浪猫
火车轰轰叫嚣着离去
留下一个粉紫粉紫的日头在空中娇艳
我知道它正带我驶向一个叫幸福的终点站
终于果果又一次错了
她说:
不要问我相不相信会有幸福
幸福的人是不会一直追问地
——2004年8月8日晚5点
真的回到小城后我才发现已经过了八月,清晨微湿的空气开始有了些许的寒意。地上湿漉漉的,像是在浴缸里泡了一整夜。城中的桂花树还在,只是早已开过了,空留满枝的残花,像是一个刚从台上下来的戏子,远离了喧哗的人潮,安静的享受破败但美丽的人生。
多年前的某天,满城的桂花开的热闹极了,成群的黄蝴蝶在花的上方扑哧扑哧的飞舞。我看的呆了,老卡便笑笑,随手捉了一只瘦弱的黄蝴蝶给我,我没拿住,它机灵地一个转身便向远处飞去了,毫不留恋地。在西斜的阳光下我看到如尘土般微小的黄色蝶粉四散飘扬,闪闪发光,美丽非凡。走,去迎接我们闪光的生活,老卡这么说。然后我就真的跟着他走了。那年我十五岁,老卡刚满十八,我想我们都还是孩子。
老卡,我们就这么走吗?
恩。
去哪里?
离开这里。
去干什么?
找个家。
还会回来吗?
也许。
丫头。丫头!你怎么了?
当我看到站在我面前的陌生男人后,笑了。在如红葡萄酒般妩媚的黄昏下,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很熟悉很柔情的东西。我想我熟识这双眼。
怎么了?看你。他很自然的把手伸过来搂我入怀,右手很重的抚过我的脸。原来,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恩,就是感到很伤心,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以前见过对吗?
什么?他笑了起来,黄昏的天空突然明亮开去,透出一种诡异的美感,像是一幅正在融解中的泼墨画。见过,丫头,我可爱的小妻子。
我叫大猫。胸中有什么东西重重的掉了下去,碎了,一地狼狈。
丫头,我们回家吧,天快黑了。他不由分说的把我的行李提起,径直向小镇的南头走去,消失在一个转角处。
强盗!?我拔腿就向镇南追去,箱子里有一个玉坠子。有个人叫我一定要好好保管。我一定要好好保管。一定要的。
到巷子街的时候天暗了下来,这里还象以前一样潮湿阴暗,两旁的房子常年被浸在这个如海一样富有侵蚀性的巷子中,长出了厚厚的苔藓,斜斜的向街道倾倒着。它们眯着眼睛张望着来往的行人,安分守己地生活,缓慢地呼吸,湿润着这方能忽略时光流逝的乐土。
大猫。
大猫......大猫......它们跟着轻声叫唤。
我停下来。
在巷子街的尽头有个人背光站着,依稀看到她穿了一条破旧的好似已有几个洞的牛仔裤和一件松垮挎的男士棉衬衣。大猫,这个要好好保管啊!她笑着,声音倾国倾城。一个小小的玉坠子,水兰色的,被她悬空拿着,一荡一荡的晃起了我眼中莫名其妙的泪水。
果果?
恩。
你怎么在这里?
在等他。
他去出差了,我先回来。
恩。
......
你住哪儿?
不知道。
和我一起吧。
恩。
等他。
恩。
果果是我到这个城市后的第一个朋友。
在我们刚来到这里的第二个冬天。某个下雪的夜晚,天很冷,我的狗狗失踪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它会回来的,虽然我们常常吃不饱,可是一切总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狗狗是老卡送我的新年也是生日礼物,那天奶奶去了天国,在她还健在的时候总是很忧伤的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年我十二岁,老卡对我说,大猫,以后我们三就一起生活吧。看着这个男孩满身的血迹和他怀中乖巧的小狗我重重的点着头,把眼泪都点了出来。这个被我叫了整整十二年哥哥的男孩告诉我,奶奶不是我奶奶,在我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他的奶奶把我从破庙中抱了回来,那天正好是大年夜,五彩的烟花在小镇的上空欢呼,怒放,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而平和。他告诉我要学着坚强。我说,好。于是我开始叫他老卡,叫它狗狗。希望着什么都能这么简单。
狗狗失踪后的第七天,我彻底的失望了。晚上老卡回来的时候特别高兴,他塞给我一个干燥的盒子,里面躺着一件血红色的连衣裙。他说他拿到被扣欠的工资了,他说他要离开那个可恶的老板,他说要我穿上看看。乖乖的穿好后出来看到老卡早就睡着了。我突然感到很累,关上门就走了出去。
街上的行人很少,大家都穿的厚厚的,匆匆来去。后来我找了个地方倚着桥墩坐了下来。不远处有几个男人围着一个女孩,我思量着该不该管。雪还不像会停,我觉的很冷,于是就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狠狠的给了他们每人一拳,然后拉起她便跑。我知道这几拳有多重,老卡早早的就教会我怎么保护自己。
我叫果果,你呢?女孩边跑边回头朝他们做鬼脸,笑的很开心的样子。
大猫。
你看起来好像公主呢,白白的,没想到这么厉害。我十九,你呢?
十七。
我们要去哪儿?
我回头看看觉的他们不会追上来了,便停了下来,转身想走。
喂,我说我们拜把子吧。她一把拉住我。
好。毕竟狗狗不在了,我不能只有老卡啊。
哈,大猫,以后我一定罩着你!
后来我才知道果果是一个地下乐队的主唱,那几个男人也是乐队的人,那天她想偷懒去城郊看日出,可是他们要排练就起了争执。他们的乐队叫"黑色单行道",她说这是一个很酷的名字:生活有很多无奈,我们都走在一个不归的单行道上,最后都将孤独的死去。果果有一个倾国倾城的嗓子,很多的时候他们在舞厅里唱,她称那些是该践踏的垃圾。然后他们把得来的钱用来包场地开专场,她歌唱的时候都好像倾注了生命,有一种暗色的物质在她的歌声中盘旋,沉淀淀的伤感,很深的煽动力,有好几次我看到听众一轰而上,在狂欢中,她常常被撞到在地。
你觉的幸福吗?
不,不要问我幸不幸福,想多了就不会幸福了。
一直这样吗?
其实也想找个人作个小女人呢。然后她便笑的很天真的样子。
穿过那条湿漉漉的似乎阴暗的永无尽头的小巷后,果果说:大猫,我们到家了,然后她便笑了,笑容一点一点的灿烂起来,落进我的眼中散化成一地的落樱。
住进果果的小屋后,我突然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日子过的平静的如一汪永远不会涌出的眼泪。每天醒来都看到果果站在院子右边的樱花树下轻轻的吟唱着,她的歌声和她的笑容一样的美丽,她就那么唱着,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一个固定的旋律,那个似乎本就没有**的前奏和她的黑发一起在风中摇摆着,永远不会停止的样子,回旋、回旋......然后我便看见那个陌生的男子站在院落里对着我温柔的微笑,就那么笑着、笑着、笑的我莫名的不舍,接着他便会缓步的走向我,拥我入怀,用厚实的指腹有力地扶过我的脸颊,宠爱的说:丫头,我可爱的小新娘。于是,我发现不知在何时我已泪流满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这个小城的樱花永远是那么一幅破败的样子,永不凋谢也永不重生。我曾期盼着在某天早晨可以看到她们在我的眼前灿烂的开放,但是这遥遥无期的等候让我放弃了。在这里感受不到春去冬来,看不出时间的流逝,但一切又似乎本应如此。我开始觉的生活也许就该这样,像果果和那个男子一样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情,用不着回忆,也没有盼望。我每天这么听着、看着、心痛着、而后感到淡淡的幸福着,我想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了吧,我不想去深究,我很满足、并沉陷其中。
然而,一种不安正一丝一缕的在我心中生长着、聚集着。我开始做梦,醒来的时候便遗忘,我的梦境如被人深锁在密室中,当我试图回忆的时候就头痛欲裂。
我告诉果果。
果果笑着对我说:大猫,这样不是很好吗?大猫,为什么要记起呢?大猫,那会不幸福的。大猫,这样不是很好吗?
她的笑容倾国倾城,我无法反驳。
我想告诉那个男子。
他却那么看着我的眼睛,看的我无法言语,只剩下深深的难舍。但是我知道,我一定是忘记了什么。我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某天早晨,我在果果的歌声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一个熟悉的似乎深植于我生命中的声音。他喃喃着:大猫,你回来吧。大猫,你回来吧。
去哪里?我大声的询问。
大猫,你回来吧。大猫,你回来吧。他还是那么说着,带着疲惫和深情。
去哪里?我大声的询问。突然,果果和那个男子不见了,若大个院落中只有我和那一树残破的樱花。一阵风吹来,樱花一片一片的飘落,撞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震耳欲聋。
果果,果果,你们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在每一个房间里寻找着,我打开小城里的每一扇门,但是没有,所有的人都不在,他们消失了,只留下了那一树树的樱花,它们凋落、发芽、生长、开放、凋落......满世界都是他们抽芽吐蕊的声音。它们似乎想掩盖那个声音。但我还是能听到,他一次次的重复着:大猫,你回来吧。大猫,你回来吧。我开始奔跑,我寻找着,逃避着、我跑进了那个小巷、跑啊跑,却永远也出不去,两侧墙上的苔藓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它们大笑着,和着那个声音一起尖叫着:大猫,大猫......回来,回来......
醒来的时候,我看到果果正在照顾我,她抚摩着我的头:大猫,做恶梦了吗?
我点点头:老卡叫我回去。
老卡?果果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我们不是要一起等他来的吗?大猫,你忘记了吗?
等他来?
是的。我们一起。
来这里?
恩。
我叫大猫,在我十五岁的那年我和老卡一起离开了小城。十五年后的今天我独自回来,现在我和果果以及一个陌生的男子一起住在一间小屋内。小屋的院子右边有棵很美的樱花树,果果每天都站在下面轻轻的吟唱着,吟唱着。那个旋律和她的容颜一样,倾国倾城。我听着听着就沉迷其中,醒来时早已是泪流满面。然后那个男子就会拥我入怀,看着我的眼睛微笑……
时间就这样平静的一天天流淌,我愿意去相信果果所说的:那些只是梦吧了。我迷恋着这样的歌声与微笑,无法自拔。但是,那些梦却固执的纠缠着我,不肯离去。梦境一天天的清晰起来,我是个宿命的人,这样反复的恶梦让我倍感不安。我开始感到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着,于是我开始纪录:
梦境一、
果果邀请我和老卡一起去参加他们乐队的首次公演,那天的场面很大,因为听说还有其他的乐团,有点像一个大型的集体聚会。我和老卡赶到的时候,看到果果在外面向我们挥手。当时的风很大,果果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演出服,那是一件深红色的紧身连衣裙,那种红色像极了年代久远的红葡萄酒的颜色,有一种纯正而弥香的味道。
你真美。她的性感和撩人让我恍恍不能回神。我想我永远也不可能像她那样占性感、妩媚、可爱、温柔于一身。
谢谢,快进去吧。果果冲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很开心的笑着。
我跟在她的后面看着她像白瓷般细腻的背部,我知道她最想听到的是谁的赞美,可是……我回头看了看始终沉默的老卡。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里面的人多的出奇。马上就轮到“单行道”演出了,果果把我们领进来后便匆忙的向后场跑去。随着她的脚步她的红裙诡异的飞舞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叫:果果!周围嘈杂的声响把我的声音轻易地掩盖了。果果!我的嘴用力的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果果!果果头也没回的进去。然后我的耳边传来自己和老卡平静的对话。
怎么了?老卡奇怪的看着我。
没。只是想再看看她。
……
你和她分手了?
恩。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现在不快乐。
她和我一起也不快乐。
……
……
梦境二、
在一个红色布景的舞台上,“单行道”在演唱。果果的声音在舞台的空中抛动、跳跃、灵活的如一头飞驰的野马在人群中奔跑,引起了一如既往的骚动。下面的人群随着果果的歌声舞动着,疯狂着。在一声声再来一首的要求中,果果一次一次的演唱,她那卓越的嗓音在我的眼前幻化成红色的绸缎在空中撕裂、破碎,有一种生命的物质在其中消逝。在舞台的中央,果果投入的演唱着,那微闭的眼睛有一种难得一见的满足和幸福。人群渐渐的失控了,大家都被歌声带动着,兴奋的人们冲向舞台,我突然感到难以呼吸,紧紧的抓着老卡。然后我看到果果被撞到在地。一种熟悉的红色在我的眼前弥漫开去。人们还没有意识到,还在向上冲,向上冲……
果果!果果!我拼命的想挤进人群。她是我在这个城市的最好的朋友啊。
不要,大猫!不要!老卡拽住我向外挤。我离果果越来越远。在人群的夹缝里我看到果果正向我若有若无的笑着。我知道她看得到我。
当我冲在后场看到果果的时候,她对着我虚弱的笑着,大猫,这个要好好的保管啊。她的手里拽着一个小小的玉坠子,水蓝色的玉坠子。
果果,你不要说了,我们去医院,我们去医院,我想用手去捂住她腰部的那个伤口,但是不行、不行!她的血像泉水一样从那里涌出来,涌出来。
大猫,我得不到幸福。你一定要啊。
果果,没事的。老卡去叫医生了。没事的。
当老卡带着医生来的时候,果果已经去了。她到死都望着门外,我知道她在等谁。我望着进来的老卡,他的脸上有着痛楚,但不是果果想要的那种。我的双手粘满了果果的血。那样的红色是我终生难忘的。
梦境三、
我和老卡一起在吃晚饭,桌上摆了很多的菜,一个蛋糕、三套碗筷。灯光很柔和的洒下来,我很认真的吃着饭不发一言。
老卡拨着饭轻轻的叫:大猫。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微笑。
他愣了一下,然后紧紧的抱着我:大猫,哭出来吧。
我看着慌乱的老卡觉得自己一下子好似回到了从前。那时,在我受委屈后总是窝在老卡的怀中狠狠的哭,把眼泪和鼻涕都肆意地抹在他破旧的衣服上,他也像这样紧紧的笨拙的抱着我,慌乱的不知道说什么。突然就想也许我们不应该来这里:老卡,我想回家。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我想小城了。
小城没有我们的家呢。
老卡,我们会找到我们闪光的生活吗?
我会让你幸福的。
老卡,你累吗?
……
老卡,我累了。
你会幸福的。
梦境四、
山洞中,那个男子坐在我的身旁。他一遍遍的抚摩着我的头发:丫头,我爱你呢。
外面的风雪狂暴的咆哮着,一股一股的冷风带着雪吹进山洞中,寒气从我的脚指头上升到头顶,我靠着他,还是感到寒冷,身子不住的抖着:南南,我想当你的新娘。
他把我紧紧的抱在怀中,吻着我的头发。
南南,我想当你的新娘。我抬头看进他的眼里。
丫头,我可爱的小妻子。他温柔的看着我微笑,微笑,眼中的不舍一点一点的漫了开去。他用厚实的指腹有力的抚着我的脸颊。不知何时我已泪流满面了。
南南,我想当你的新娘。南南。寒冷和饥恶使我的意识慢慢的模糊,我不知道南南口中的丫头是不是我。他那么爱着的、一个叫丫头的女孩为了他,高原反应死在了西藏。在我和南南遇见的那个有着大片大片阳光的午后,他楞楞的看着我叫:丫头,我终于等到你了。他带我去从前他们常去的地方,他和我去吃他们爱吃的小吃,他对我说他们之间的秘密暗语……我知道他把我当成了丫头,他说我们长的很像,很像。
我告诉他:我叫大猫。
他温柔的看着我:我喜欢叫你丫头。
然后他就一直叫我丫头。我不知道他叫丫头的时候是不是在叫我,我也不知道他温柔的看着的是不是我背后的那个为他放弃生命的丫头。我对自己说陪陪他吧,只要不爱上他。可是,上帝总会让你在不合适的时候爱上一个不合适的人。当我发现自己每天每天的想念他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不要去追究了,你就是他的丫头啊。不要去问他了,问了会不幸福的,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靠在南南的怀中突然意识到他爱的一直不是我,我对自己说,睡一会儿,只能睡一会儿,醒来后就要问他,问:南南爱大猫吗?
梦境五……
这些都是梦,我告诉自己这些都只是梦,果果在这里,南南在这里,老卡也会到这里来的,我们只要在这里等待。到时,大家就可以在一起了,一起幸福的生活。我告诉自己:大猫不要回去,大猫不要回去。
老卡:
在山洞中找到大猫和南南的时候大猫已经昏迷了,她在梦中喃喃着什么,我听不清楚。南南见到我后很虚弱的笑了:我的丫头,你的大猫……然后他便永远的离开了,我本来想骂他的,责备他带着大猫去高原爬山。我本来想揍他的,但是,他早一步的走了。我不知道什么使他坚持到了现在。
外面的风一股股的向里吹着,当时我看着大猫嘴角半干的血迹和南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无法言语。
大猫一直住在医院里,三个月来,我寸步不离的陪着她,我一遍遍的呼唤她:大猫,你回来吧。大猫,你回来吧。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听到我的思念,我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醒来的。我的妹妹,我的大猫,我爱的大猫不会抛下我的。我们约定过要一起迎接闪光的未来。我承诺过要让她幸福的。(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