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第四章
离乡第四章
文峰著
(1)
胡四总算是躲过了放羊的这个苦差使。听二哥说,刘发财先前又来过两回,可总也没人,后来他便又找了长青。那小伙子,十七八的个娃子,也没啥干的,他爹就给他问了这活儿让他干,说是等过些年给他找个婆姨,成个家,也算是娘老子的任务完成了。
长青这个小伙子,本来念书也行哩,可到初三那年,也不知咋了,成绩便嗖嗖地往下滑,最后啥也没考上。本来花上几百块钱是能念上高中的,可他爹说啥也不让念了,说什么就算给买进去,那学习也跟不上趟儿,到最后还是白花钱,还不如趁早拉下来挣些钱贴补家用呢。
一到村上,胡四便又闲下了,没啥干的,他便只好去转悠转悠。远远地,他就看见一群羊,还有人赶着,可能是长青,走近了,果然是。他肩上挂了一杆枪,手里还提着一只兔子。
"哟,你小子行啊,还能打个兔子尝尝鲜。"
长青笑笑说:"闲着没干的,一天无聊得很,这玩意儿,也快活哩。要运气好了,一天能打下两三只兔子呢。"
"咋不看书呢,闲了多看些书,等翻了年再重一遍,说不定还真能考上呢。"
长青挠挠头说:"我爹不让念,说考上了也没钱攻。算了,都下来好些年了,要再回去,肯定也跟不上。"
"咋跟不上?反正还年轻哩,念个书,说不定还能混个铁饭碗呢。"
长青摇摇头说:"不念了,都忘光了,还念啥哩。都这么大的人了,要再念,赶毕业还不都老了?等那时候出来,就算有个工作,还不一上岗就又退休了?"说着,俩人便都呵呵笑了。
胡四上前提了兔子掂量掂量说:"这野的就是肉多,也怪哩,这枯天荒地的,人都吃不上,它咋就吃成个锅了呢?"
长青看看胡四,指着兔子说:"这东西贼得很,冬天吃些草根呀树皮呀干草啥的,自然也壮实哩,要是到春夏时候打下一个,那才真正美呢。"
胡四也不再说话,只是提了野兔看,过一阵儿,他又转身摸摸枪说:"唉呀!这可是个好东西,哪来的?"
"舅舅的,他顾不上用,我爹便拿了来,叫我放羊的时候顺便打个兔子啥的,不然急得很。"
"那还还不?"
"还啥?就是他不用我爹才拿来的,放他家还占地方哩。"
胡四咧咧嘴,又摸摸枪说:"长青,我瞧着这枪也不烂,卖给我算了。"话音刚落,长青赶紧搂了枪说:"那可不行,要卖你了,我可急着熬不住。"
"你听我说,你不还有书哩么?闲着没事看书去,我可真是急得很,一天到晚的也就一个人,我都快急疯了。"说着,胡四便握了枪杆,想把它抢过来。"
"不行,我爹会骂我的。"长青紧紧地握住枪不放。
"骂啥?我拿钱买的,这可是你爹向你舅舅白要的,算过来你爹还赚呢,骂啥?"
长青厥了嘴,想了想,很不情愿地说:"行,你先拿上,回去我问问是多少钱,要是我爹不让卖,你可得还我。"
胡四抱了枪,呵呵笑着说:"成哩,没问题。"
长青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子弹,说:"这个你拿上,算我送你的。"说着,他又摸摸枪说:"你到底会用不?可别给弄坏了。"
"看你说的,咋不会用呢?"说着,胡四便接过子弹笑了,笑一阵儿,他又问道:"对了,上回你在贺包头那儿挣的钱要上了么?"
"还没呢,工期干得太短,他说等工程完了再给算。"
"成哩,那你先看着羔子群,我先去试试枪去。"说完,他便转身笑着朝地埂去了。
(2)
冬天的太阳落得很快,转了整整一下午,胡四连个兔毛也没碰着,天已暗淡下来,于是他便骂一句,抱了枪回去了。
屋里灯光暗得很,因为怕费电,所以胡四安的是小瓦数灯泡,一个月也费不了几度电。一个人的日子,晚上没电视行哩,可要是没了电,那可真是难熬哩。灯下,胡四正拿块布擦枪呢,还不时呵呵笑几声。正擦着,门就开了,是长青。
"嘿嘿,哥,擦枪呢?我这可是把好枪哩。"
"认得,认得,咱虽说没玩过这东西,可多少也能看懂几分,知道哩。"胡四也不看长青,依旧擦着,还呵呵地笑。
"我爹说了,枪能卖给你,可不能赊账。"
"我就说嘛,你爹一定会同意的。"胡四依旧呵呵笑着:"那你爹是咋说的,多少钱?"
长青走上前去,用手摸摸**说:"我爹说这可是把好家伙,专门打兔子的,还是我舅舅改装的呢,打得可准了,一枪毕命!"
胡四瞅一眼长青,摆了脸说:"啥意思?改装就改装,当我看不出来是咋的?直接说,到底多少钱?"
"我爹说得......得两百。"
"多少?"胡四一听就火了,扯了嗓子喊道:"当我不懂行情是咋的?市场上卖的也就百十来块钱。"胡四又指了指枪说:"这么把破枪,又是改装过的,还能值上两百?人家市场上的可是新新的货哩。"
长青有些为难,小声嘟囔道:"市场上那都是偷着卖的,国家都禁止不准再卖了,现在这东西难找得很。"
"反正两百贵得很,不行我就亲自找你爹问去,看他还能要多少?"
"我爹说......最少也得一百八。"
胡四看看枪,又看看长青,眯了眼问道:"你小子是不是跟我抬价呢?啊?!你老实说,你爹到底要的是多少?咋一会儿两百一会儿又一百八的,是不是你小子在其中捣鬼哩?"
长青一听忙摆摆手说:"哥,我可不敢骗你哩,我爹说最少一百八,再一分也不能低,真的,真的。"
胡四依旧不依不饶,反复质问着长青,长青实在是没的说了,一下竟火了,只见他一把夺过枪,抱入怀中说:"不买就算了,本来就不想卖,是你非要缠着买的,可这会儿又不出钱,干脆我不卖了,回去了也好有个交待。"
见长青真火了,胡四赶紧拉了他的手说:"咋不买?兄弟,你别生气,我是诚心要买的,这不是正谈价钱哩么?这样吧,我就出一百五,你拿了去,放心,你爹肯定不会说什么的,你爹那个人我清楚哩,就这他还占了便宜呢。"
长青直楞楞望着胡四,却不说话。
见长青站着不语,胡四赶紧开了箱,取了钱,数数,说:"放心拿上,要不行你再来,来了咱再说。"说着,他便把钱塞进了长青的口袋里。
长青也不再生气,摸了摸口袋,便把枪放在炕沿上说:"哥,其实也没啥,我看也就值这几个钱,放心,我去再跟我爹说说,估计他也同意哩。"
胡四拍拍长青的肩说:"长青,刚才是哥的错,哥不该怀疑你,我给你陪个不是。来,咱哥俩喝两口。"说着,他便从柜子里取来半瓶白酒说:"这还是我娘办丧事的时候搁下的。酒这东西,越放越好喝哩,平日里我都舍不得呢,今日个咱哥俩喝两口,暖和暖和。"说着,他便拉了长青坐了。
长青赶紧推开手说:"哥,你放心,我也没生气,真的,酒我也没喝过,还是不喝的好。"说着,他便起了身说:"那成了,哥,我先走了,屋里还有活哩。"说着,他便朝门口走去。胡四赶紧起身去挡,却也没挡住。出了门,长青早已跑出了院子,"要是你爹不行你就再来,我亲自跟他说去!"胡四隔墙喊着,却也听不见长青的回话。站一阵儿,他便笑呵呵进屋去了。
(3)
枪算是买下了,长青走后就再也没来过。胡四虽觉着买得有些贵了,可看长青当时的表情,估计自己还赚了呢。管他呢,既然买了,那就先用着,第二天,他就抱着枪出去了。
荒地里枯草多,一堆一堆的,兔子夜里吃饱了,白天总爱往那草底下躲,要是人去了,那兔就一跃而起,跑一阵儿再停下,看看路向,便又一奔而起,不再回头。兔儿的这些个习惯,胡四多少也知道些,于是他便抱了枪直奔村里荒地去了。
胡四依旧像往常一样走着,他知道,要是芨芨呀刺花之类的草底下真有兔子,那也看不见。兔子这东西也怪得很,要是你不经义间把它惊起了,跑一阵儿,它就又会找个柴棵睡下的,到那会儿才是真正下手的时机。到那时,只要你轻轻溜了过去,瞄准了,板机一扣,只听"喷"的一声,兔子便翻起身猛跑两步,可没跑多远便倒了,不再动弹。
荒地的芨芨下还真有野兔哩。胡四刚走了几步,便见一只兔子起了身,狂奔几下,又停下来看看,显然它还没有受到惊吓,在那儿竖起耳朵听了老半天,胡四原本想瞄准了打一枪,可一看距离怎么也在50米以外,要是再近些还能趁机瞄着打,可这么远的距离,就算是瞄了也打不准,反倒还惊动了兔子呢。胡四直楞楞盯着兔子,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只见它楞一阵儿,便直奔沙沟里去了。胡四见状,赶紧顺沟追去。沙沟里杂草很少,远处的事物都能看清楚,要是这只兔子顺沟直下,追去了,肯定是枪下肉。胡四想着,便笑呵呵大步追了上去。
果然,在沟沿下的芨芨旁,胡四发现了它。冬天的芨芨草已经枯黄,兔子卧了,毛色与芨芨色不相符,一看便清楚了,再说兔子也没有受到惊吓,顺沟溜了,肯定是见着杂草就躲了。胡四一看便放慢了脚步,猫了腰,点着脚尖轻声溜了过去。近了,更近了,胡四已完全看清楚了,看起来它已睡安稳了,胡四上了堂,扛起枪,闭了左眼,瞄着。他的手有些抖了,虽是只兔子,可他还是有些不忍心,倘若打中了,一条生命就到此结束了,生命只有一次,无论什么,这一刻,胡四的心乱了,他甚至想放弃了,可一想那炒了油的兔肉,可真香死个人哩......想到这,胡四便又咧嘴笑了,那是个什么味儿哟!上回去城里培训,也不过是吃些肉渣子,要是这回打下了,那可是大口大口的兔肉哩,再说这枪也是花了钱买来的,还老贵哩,若这回心软了,下回说不定还没这么好的机会呢。一想到这些,胡四的心就又硬了起来。终于,枪响了......只见那兔子起身一跃,却又一头栽倒在沟里。"啊!打中了,哈哈。"胡四禁不住狂叫起来,赶紧冲了过去。
那兔子已没有一丝气息,子弹是从它前胸穿过的,说不定心都给穿碎了呢。胡四提起兔子,掂量掂量,又是一阵笑,先前的那份儿忧虑早已抛至脑后了。"真想不到打只兔子这么容易,这么过瘾。"胡四自言自语着。见天色还早,他便提了兔子,又到别处去了。
如今的年成旱了,荒地也日渐多起来了,国家明令禁止不让私下用枪,这野兔呀啥的也便多起来了,还楞得很,人都近了,它还不起身,就是起身跑了,也跑不远。胡四转悠了不多时,便又打下了一只。这只打得更是容易了,胡四都快走到跟前了,它还不动身,猛一看,胡四才看清楚,于是他便放下手中的"美味儿",瞄准了打去,一枪就打中了兔脖儿,那东西还没起身,便翻倒过去。胡四上前拾了,骂一句:"真是个楞瓜子!"随后他又摸摸枪,呵呵小着说:"这东西还真有力道哩,一打一个准儿,这一百五花得还真值呢。"说着,他便提了兔朝家去了。
(4)
一进院儿,黑子便狂吠起来,一个劲地蹦着跳着显然,它看到了那两只肥胖的野兔。这些年都没吃过肉,这回它可嘴馋哩。"急啥?我这就给你剁去,嘿嘿"胡四笑说着,便进屋取了刀,准备剥皮。可黑子还是兴奋地叫个不停,活蹦乱跳的,胡四都有些后怕了,看样子它已等不及了。胡四急忙把兔摆在木墩子上,猛砍一刀,便把一只兔头给切了下来,扔过去,黑子便一跃而起,咬住了,口水不停地往下滴,哼儿叽儿地啃起肉来。见黑子安稳了些,胡四也呵呵笑着说:"嘿,看把你给急的,放心,后面还有哩,还多着哩。"
兔皮剥起来很容易,从兔脖儿那里剥开一圈,使劲往下扯,兔皮便像人脱靴子似的往下扒,不一会儿便扯开了。到兔腿下关节处,便扯不动了,胡四索性就将那儿剁了,连肠肺一起扔给了黑子。兔儿头早已被黑子吃了个精光,一见肠肺,黑子更是兴奋不已,一口便咬住了肠子不松开,呼儿呼儿地啃咬起来,胡四看着都快流口水了。
一连吃了些肝肺啥的,黑子也算是过了过瘾,第二只兔剥完后,胡四便把肠肺包裹起来放下。冬天的天气可冷着哩,包了,找个袋装上,挂在墙根下面,也能放上几天。他知道黑子还没吃饱,可就那么点儿肠肺,要是一会吃光了,也没啥意思。肉么,尝尝鲜就成,要往饱里吃,倒还反胃哩。挂好了肉,胡四又过去摸摸黑子的头,黑子也仰头望着胡四,不停地舔着舌头,似乎是在讫求胡四再次给予施舍,胡四看着,笑了说:"你这狗东西,就是馋,贪心得不成哩,行了,今日个先尝尝鲜,一顿吃了可就没下顿喽,呵呵,老子我还没开荤呢,你倒先吃了不少......"
肉算是拾掇好了,可胡四却真正没治了,到底怎么吃?胡四还真没主意了。都说这东西放点儿油炒了,再添些水煮上,香得很!可那也费油得很,要真那样吃,香是香哩,可尽是些肉块儿,吃多了,还真撑得很。突然他又想起了人们吃鸡的方法,把鸡剁成块儿,炒了,稍放点儿水煮一煮,再和些面卷成小面卷儿,放上煮一阵儿,熟了,那可真是香死个人哩。想到这,胡四的口水便不由得流了下来。于是他便取了盆,倒了面,兴冲冲地和起面来,可刚把盆放到案板上,他又觉得有些不妥,就一个人,要真这样做上,肯定是满满一锅,吃也吃不完,弄不好可浪费哩。这下他可真是没招了。
终于,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把肉盆端上去二哥家吃。这样,自个儿拿了肉,再让二嫂和上些面卷儿,做了,既不浪费,还作个人情哩。想着,它便呵呵笑了,笑一阵儿,他便兴冲冲地抱了肉盆儿,锁了门,直奔二哥家去了。
(5)
屋里只有二嫂一个人,他正在和面呢。胡四一进门,呵呵笑着说:"哟,嫂子,和面呢?看我端的啥?"二嫂住了手,忙迎上前,惊笑道:"唉呀!四儿,那来的肉呀?"
胡四放了盆,咧咧嘴说:"闲着没事,前两天在长青手里买了把枪,嘿,这东西好用得很,今日个一出去,竟打了两只兔子,哈哈。"
嫂子也笑着捶捶他的肩说:"你小子可真够贼的,那么灵活的东西,你又没玩过枪,咋打那么准呢?"
胡四一听,摆摆手说:"啥呀,如今的那东西可楞得很,打起来可容易呢,也就今日个回来的早了些,不然的话,一准再打它一两个。"嫂子听着又哈哈笑起声来。
"对了,二哥呢?咋不见,娃娃们也没碰着。"笑一阵,胡四问着。
"你二哥给羊添草去了,娃娃们玩去了,我也没见着。"紧接着她又问:"这肉端来是送的呀还是吃的?"
胡四嘿嘿笑说:"当然是吃的,这一个人吃起来也没啥味儿,还是人多了好,吃着才香哩。"
"也对呢,这人一多就是香哩,正好我也和面呢,和好了卷些面卷儿,煮了就成。"
正说着,二哥便进了屋,一见肉,便也乐了。肉是现成的,面也马上就好,二嫂一个人也不怎么忙,本来胡四还想搭把手,可二哥一进来,早忘了,兄弟俩便坐在炕沿上闲谝起来。
不一会儿,面卷便做成了。接下来便是炒肉了,倒上些油,把肉一放,呲呲直响,瞬间,肉味儿便喷发出来,闻着可香了。娃娃们一进屋便嚷道:"噢,吃肉喽,吃肉喽!"胡四看着,便又呵呵笑了。
胡二点了支卷烟说:"唉!这年成是越来越旱了,都没治了,娘走了,按理说你的亲事是归我管的,可婚姻这东西,全凭个缘份,人家姑娘不愿意,咱也没法儿。"
胡四望望二哥说:"哥,没事,找不上算了,我一个人也挺好的,都习惯了。"
"唉,哥没本事,哥要有本事,一准把你的婚事给办了。幸好你也不抽烟,又不贪酒,要不还非得找个女人管管哩,男人这玩意儿,天生就是婆姨管的,幸亏咱四儿性子好......"
胡四看看二哥,并不作声,只是咧咧嘴笑了。
胡二抽口烟又说:"也没治,日子就是这么个过法,年成旱得很,今年冬上要不浇些水,都没法种地了。"
"上回我听毛村长说过,好像说是要浇的,不然,还真没法种了。往年秋天雨水多,冬上再下几场雪,不浇也成哩,今年怕是不成了。"
"浇就好,可能要收水费哩。"
"那倒没说,要浇的话,肯定提前通知哩。"
娃娃们又叫嚷起来,二嫂忙说:"快好了,快好了,就快好了,再等等。"
过一阵儿,便端锅了,娃娃们赶紧凑上去,二嫂取个碗,单独煎下些肉和面卷儿给娃娃们吃。二哥灭了烟说:"行了,先不喧了,过去吃肉走。"说着,便拉了胡四下了炕。
(6)
吃过肉,二嫂又熬了些面糊糊,喝了可舒坦哩,胡四一并喝了些,便回家了。临走时二嫂把那些碎骨收拾了叫胡四拿上,说是给黑子吃的。这顿饭胡四吃得很饱,可以说他已好久都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饭了,哥嫂还有娃娃们也吃得很香。胡四感觉心里美滋滋的,这一切的一切可都是他的功劳哩!若不是他,这会儿指不定又吃些汤面条啥的,多亏他主意正,一口气买下了那杆枪。"嘿嘿,往后要是嘴馋了,也就不用再愁了,出去溜几圈儿,放几枪,定然打他个兔呀雀的,多少也是些肉渣子。"胡四越想心里便越乐了。
吃肉是要喝酒的,酒肉酒肉,有肉就得有酒。正好屋里头就有酒,屋外也冷得很,喝些酒,胃里好受些,还暖身子呢。于是,他便开了柜,取了酒,坐在炉旁炕沿上,嘘溜嘘溜地喝起酒来,喝一阵儿,还哼儿叽儿地唱上几句。
炉火不旺,屋里越发冷了,胡四索性就拉了被子披在肩上,喝了几口酒,他便觉着胃里舒坦了些。屋里冷,屋外定然更冷,他便担心黑子了。这伴儿,可不能冻着,要是冻坏了,肯定又得好几日犯病,要冻死了,那更是伤了胡四的心哟。胡四想着,便披了衣,穿了鞋出去。屋外冷得很,见不到一颗星星,月亮也不见,黑乎乎的,只觉脸上飘过一点一点的雪沫儿,开了灯,果真下雪了。雪下得很小,直是零星地飘下几朵雪丝儿,胡四赶紧解了铁链,把黑子拉到了屋里,拴在了炉腿上。拴好链,他又赶紧出去把剩下的兔子肠肺拿了来,这肠肺要是冻硬了,黑子可就咬不动了。刚一进屋,黑子便又叫唤起来,胡四嘿嘿笑说:"你这狗东西,下午刚吃过,这会儿就又想吃,想撑死是咋的?"胡四虽说着,可黑子依旧狂叫着,还不时使劲蹦跃着。这一跃可把胡四给惹火了,随即他便摆了脸骂道:"你个狗日的,老子才吃了几口?啊?!还治不住了,见了肉还咬人哩,你今日个吃了,明日个咋办?啊?!"骂几句,胡四又猛然想起了下午吃过的那些个兔碎骨来。这骨头狗也爱吃哩,干脆取了来让他啃去。吃得饱着哩,可就是眼馋了,想着,胡四便又出了门,提了那袋儿碎骨进来,扔两块,黑子便赶紧冲过去按住,呼儿呼儿地啃咬起来。它吃得很香,胡四端了酒抿一口,呵呵笑了,说:"狗日的还真能吃哩。"
夜里黑子很安稳,可胡四却睡不着。他很兴奋,都是因那顿兔肉给闹的,"这怎么也算是他的一点儿成功吧,真是来了个开门红呢。这第一天就打了两只,往后还指不定能打多少呢。"想着想着,胡四便又呵呵笑了,这下黑子似乎也听懂了他的心思,也跟着哼叽几声,胡四听着便又大笑起来。
夜已很深,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才彻底平息下来。
(7)
第二天,屋外白茫茫的,可天已放晴,显然昨夜雪下大了。幸好他发现的早,及时拉了黑子,要不然,那可真给冻死了不成,胡四呵呵笑几声,心里暗自庆幸着。
院内的积雪也厚呢,胡四便取了铁锨,扫帚,开始扫雪。雪是不用扫出院子的,胡四只将它堆在了水洞门旁的墙角。这水洞门可是村里常用的一种排水设施。每家每户都有,在各家院里地势低的地方挖一条浅沟,再从墙下穿过去,穿到院外的树林或菜地里。每逢下雨的时候,院子里就不容易积水了。可这些年天旱,这水洞门也便不怎么用了。
这回可算是场大雪呢,开冬的第一场雪就下了十几厘米厚。扫完了雪层,胡四便闲下了。下雪天是不宜打兔子的,别看雪地里兔儿的爪印儿多,可那些都是半夜留下的,要追了去,根本找不到,反倒还冻死个人哩。这一下雪,商店里肯定人多哩,正好这几日也没去过,顺便转转去,胡四便放好枪,锁了门,朝村东头去了。
商店里人还真多哩,光柱在炕上坐着打牌,刘胡子也在一旁挤着,王宝却没在,胡四便凑在了光柱身后看着。
"宝子哥咋没来?"胡四望望光柱,笑呵呵问着。
"唉呀,这些天他婆姨管得可紧了,玩得时间长了,秀菊嫂子就找来了,可劲地骂。这一闹,王宝就来得没那么勤了。"光柱只顾手中的牌,也不看胡四,又接着问:"你咋也不来了?都轻易见不着你呢。"
"他不是和我一起培训着哩么。"站在一旁的刘胡子笑着插话道。胡四这才看见刘胡子,笑着起了身边握手边说:"哟,你也在啊?这几天干啥呢?"
"没干啥,就闲蹲着呗。冬上闲得很,也没啥活干,出来转转。"说罢,他又笑问道:"你呢,回来又干啥呢?"
"我买了杆枪,闲着没事打兔子呢。呵呵,那东西还准得很。"
正说笑间,王宝闯了进来,他捂了手哈口热气,还来不及烤烤火,便赶紧凑过来说:"大伙儿谁先下来一个,让我先过把儿瘾。唉!老婆看得紧,趁机跑过来的,玩几把就走人。"光柱一听便扬了牌下来,王宝赶紧坐了,还来不急说声谢,便开始抓牌了。
"刚才在门口听见你小子这两天打兔子呢,打得准吗?"王宝边接牌边问胡四。
"还成哩,昨日个一天就打了两个呢。"说着,胡四又呵呵笑起声来。
"哟,真的假的?要真那样,等翻了年到山里打狼去,那东西可值钱哩。"王宝也笑问着。
"不打,那东西可不好打,就打个兔子尝尝鲜啥的,进山可苦得很。"
"山里可真有狼哩,狐子也多得很,等翻了年进去,打几张皮子,那可真值钱哩。"
就他那样,进了山去可别叫狼给吃了。"旁边光柱笑说道,话音刚落,屋里顿时大笑不止。
胡四有些为难了,挠挠头说:"我听说打那东西可犯法呢,打不成,打下也卖不出去,还是打兔子好,打兔子方便。活人么,吃了喝了就对了,没钱就没钱,钱虽缺,可也缺不下那几个钱渣子。"
王宝点了烟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地打牌。刘胡子凑过来对着胡四小声说:"兄弟,那可真打不得,别说打不着,就打着了也没法儿卖,一卖,准让逮了去,到那时,后悔都晚了。咱穷是穷些,可也没穷到那份上,还是别去的好。"
"放心吧,我也不是傻子,谁还故意往枪口上撞呢。"
玩一阵儿,王宝便下了炕,说是玩不成了,要再玩,婆姨肯定又找来了,烦得很!说着,他便起身出了门,胡四也跟着出去了。
(8)
两天后,胡四又取了枪,准备再去碰碰运气。晌午的太阳很红,也不冷,雪已开始有了化意。胡四本想着拉了黑子一块儿去,狗的鼻子灵,多少也能派个用场,可又怕它受不住寒,便又拴了链,锁了门,一个人去了地埂。
雪地里的爪印很多,可胡四却辩不来,他也懒得辩,要是跟对了还有得打,要跟错了,那可是白跑路呢。一下雪,兔子一准儿又在荒地里的芨芨呀柴草下打盹呢,胡四便直奔荒地去了。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叽叽的声响,胡四怕惊动了兔儿,于是他便弯了腰,猫手猫脚地走着,可声响依旧很大。突然,芨芨下蹿出一只野兔来,跑几步便停下了。它竖直了耳朵听着,胡四赶紧止了步,见兔子离得也近,还没跑开呢,他便迅速架了枪瞄去,只听"碰"的一声,那兔儿便没影了。
胡四骂一句便赶紧追了过去,那地儿只见着了一丝兔毛。再看看那爪印儿,他断定那兔子是打中了的,可也没打在致命处,或许是打折了一条腿,"肯定跑不远!"说一句,胡四便急步追去。
远处,他看见长青正放羊呢,手里还拿了本书。他便直楞楞冲过去了。
"长青,今日个放羊,叫羊吃啥哩?"
"这东西天生的贱命,哪怕赶到石头滩上,它也能溜一天,不溜,它就在圈里头咩咩地叫个不停,可烦死个人哩。"长青吼道,接着他又问:"哥,这枪好使不?打下个兔子没?"
胡四呵呵笑了说:"前些天也打了两个,好使得很,唉!今日个打中个兔子,又叫它给跑了,就顺这边过来的,你见着没?"
长青皱皱眉说:"没见着。"
"这就怪了,就顺这边过来的。"
"肯定是没打中!"长青很肯定的说:"要是打中了,肯定有血迹哩,这么白的雪,还映不出个道道儿来?"
胡四直了声说:"打中了,那东西打在腿上还能冒血?你小子可别胡说,我的枪法也行哩,咋能打不中呢?"
长青笑两声说:"哥,也不是那意思,找不见就算了,等翻了年进山打狐子去,那才有蹦头呢。"
"不去,那可是违法的。"
"嘿!那深山野林的,谁管呀?山里就有收皮子的,打下了就能卖,抢手得很。放心,搁不坏的。"
"嘿,你小子少给我上当,我可不去,别打不着个狐子,倒把自个儿给搭进去。"
"真的,哥,不骗你,那可真是个好活哩,你要不信,问我舅去,他前些年就在山里打着哩,可挣钱了。
胡四摸摸后脑勺说:"真的?可...可咱也不会呀,这打兔子都还没个准头呢。"
"这怕啥?我听我舅舅说洋羌有个老汉打得可好了,你找去,跟了他,肯定能打下。"
"洋羌这地方我倒是去过,可那老汉谁认得哩?还是不去的好。"胡四嘟囔着。
"就那么大点儿地方,你去了,还不给问出来?听我舅说叫个王啥,反正人都叫他老王头,你去了一打听,肯定能找着。就这么大点儿荒地,能有几只兔子可打?要进了山,那才有打头哩!说实话,把枪卖给你,我都有些后悔了。"
胡四瞅一眼长青说:"后悔啥?我还嫌买贵了呢。不行你就拿了去,我还不买了呢。"说着,胡四便凑上前去,推了枪过去,可长青只是笑,却也不接。过一阵儿,胡四又收了枪说:"安心放你的羊去吧,给了你,你小子也去不成,那份儿苦你可受不住,再说你爹肯定也不让你去,还是让哥我闯一回吧,要真进了局子,你小子可得记得来看我啊。"说着,俩人便都哈哈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