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第三章
<<离乡>>第三章
文峰著
(1)
老刘爷死了,是在夜里发病死的。
说来也怪得很。当天下午那老爷子还赶着羊进的圈,晚饭也吃得香呢,可到晚上便不行了,说咽气就咽气了。人老了,命尽了,说死也便死了。王大夫说可能是晚饭吃了辣的,旧病复发死的,可儿女们谁也说不清老爷子早些年有过啥病。反正是死了,大伙儿也便不再问了,老了老了,这样的死还算是享福呢,总比受折磨强些。
老刘爷家一下子可红火了。刘发财请了本队的许多人去帮忙,胡四也去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了还吃几顿热活饭呢。王宝两口子也去了,王宝一见胡四便问:"你小子这几天哪儿死去了?咋连个影儿也没见着?"
胡四摇摇头说:"没啥,狗病了,一直在家看着呢。"
"听说你小子这几天忙着找对象呢,咋样了?"
"没......没找上。"说着,胡四便赶紧离开了,倒也不是怕王宝他们笑话,主要是来来往往的人多,要是被别人听了去,又该传遍村子了。
刘胡子也去了,还转管库房呢。他们是一个刘家的,往上翻几倍还可能是一家呢。大伙儿一见刘胡子就呵呵笑说:"你小子管库房,还不都装自个儿兜里了?"刘胡子也呵呵笑着说:"哪能呢?装也装不下哩......"
虽是丧事,但大伙儿似乎都不太悲伤,除了老刘爷那几个姑娘们哭得厉害些以外,几乎再无哭丧的人了。胡四有些伤心:前些天他还帮着给黑子灌糖水呢,咋说没就没了呢?岁数大了,还真想得开哩,上次在地埂上他就说活人的么,没啥可操心的,说得可真对,这老刘爷放了一辈子羊了,临了,啥也没落下,两腿一蹬,两眼一闭,便也算活完人了。唉!活人的,说简单也简单哩。
想到这,胡四也似乎想开了许多,便又叹口气说:"还是老刘爷说得对哩,活人的么,活那么累干啥哩?一个人还快活哩。"
三天的习俗便是献盘了,去的人不能空着手,胡四便买了一瓶罐头和一袋饼干去了。老刘爷的尸体放置在书房屋的床板上。老人躺的很祥和,看来临死前没受多少罪,一辈子了就放羊,也没干过啥恶事,定然是阎王爷开了恩,少了那几分磨孽,说不定下辈子还投个人胎呢。想着想着,胡四便撇撇嘴,叹口气说:"这活人有啥好的?要是我,我就投个狮胎,还百兽之王呢。"......
(2)
七天后,老刘爷被装进了棺材,棺材做得很精致,很结实。这可是他的家哩,活着没咋享过福,死了可不能给怠慢了,儿女们便请人给他做了这副棺材。
胡四是被喊去抬棺材的。棺材一出灵堂,便被人群围住了。"唉,活着没享过福,死了享不享得上还不一定呢,活人真没意思。""可别这么说,总也是儿郎们的一份儿心意。"......人群中不时传出几分议论。胡四听见了也不管它,只是抬起了小步往前走着。
入了土,添了,烧些纸钱,便算是完事了。"唉,总算是妥当了,这回老刘爷可真享福了。"人们各个儿叹口气,拍拍手,便拿了铁锨回去了。大多数村民们已吃过酒席回去了,剩下的便是帮忙的人了。活一完,大伙儿便坐在了酒席桌面儿上,吃菜,喝酒,喧谎。胡四和刘胡子在一个席桌上坐着,因为上次那事,俩人关系好了许多。
"兄弟,最近咋样啊?"刘胡子边吃菜边问。
"没咋样,还就那样。"
"还一个人?"
"恩,前些天找了,没找上。"说着,胡四喝了口酒,又问:"你呢?说是进城培训了,到底咋样了?"
"唉呀,那些个狗屁,没心听,一天尽睡觉了。"
"咋?讲的不行?"
"恩,说什么坐车时要排队,上厕所要认清男女厕啥的,嘿嘿,你说烦不烦?老子打个工还不会上个厕所?再说了,一个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胡四呵呵笑了:"说的也是,那还去不?"
"去!不去咋成哩,村上就派了我一个人,要再不去,还不让人家给笑话死。再说了,又管吃又管住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也对哩,反正去了也没啥错的,讲的再烂,也都在理呢。"
刘胡子点点头说:"也对哩,要真出去了,说不定还真用得上呢。"
"那你出去不?"胡四追问着。
"不一定,等翻了年再说吧,实在没治的话就得出去,也没办法。"
"咋没治?你不看人家老刘爷放了一辈子羊了,不也活到头了?"
刘胡子叹口气说:"咋说呢,要不出去也成哩,可就是手头紧了些。"
手头紧咋了?没钱咱不花还不成么?"胡四争辩道。
"嘿嘿,说得轻巧,你一个人,当然没啥愁的,兄弟,我可是一大家子人哩。"说着,俩人便又呵呵笑了。
吃过酒席已近下午。出了院儿,胡四拉着刘胡子非要让他去自个家坐坐,可刘胡子说屋里还有事哩,硬是没拉住,俩人便招招手,散了。
(3)
傍晚时分,刘发财去了胡四家。黑子摇着尾巴旺旺两声,示意有人来了,可屋里却没有动静。进去了,胡四正躺在炕上睡觉呢。酒这东西,喝了可真渴睡呢。胡四也没有多喝,可就是睁不开眼,一进屋便倒头睡熟了。
刘发财走到炕沿前,摇摇他的腿,却也没啥反应,于是,他又爬上炕去拍胡四的脸,嘴里还不停地喊叫着,总算是把他给叫醒了。
胡四揉揉双眼,见是刘发财,便打个哈欠问道:"发财哥,啥事?"
刘发财没有回答,笑笑说:"你小子,睡这么死,不怕叫人给偷了?"
"偷啥哩?有啥可偷的?人都穷的叮当响哩。"
" 不怕让人把狗给牵了去?"
"他敢!我这黑子可凶哩,生人来了,准咬掉他的脚巴骨。"
刘发财呵呵笑了说:"穷了没钱,哥给你找个活儿你干不?"
"啥活?快说!"胡四忙睁开眼。
"咱爹不是去了嘛,可这群羊却没人管了,事都办完了,要再不出圈,怕是不行了。"
"咋?让我去放羊?"
"恩。"
"不去,不去,放羊我可不会哩。"胡四摆摆手,便又躺下了。
刘发财这下可急了,原以为这事一问就成,可谁想他还看不上呢。于是他便赶紧拉起胡四说:"放羊还有啥不会的?你听我的,这一年下来,也好挣些钱哩。"
"能挣啥钱?这老爷子都放了一辈子羊了,我咋也没见他有几个钱?"
"咋没有?那不是花了么,你没见老爷子一天把烟当饭吃啊?要没钱,能抽得起吗?"
"那号烟渣子,便宜得很,花不了几个钱。"
"那是人家爱那一口哩,要抽好的,也买得起。"刘发财解释着。
胡四一甩手说:"反正我不放,你再找别人去吧。"
刘发财可真是没法了,一下竞摆了脸说:"你小子到底放不放?今日个我可给你说清楚了,这一年下来也挣2000多块呢,不去可别后悔!"
"放心,不后悔,活人么,后悔啥?"说着,胡四便又要躺下。
刘发财赶紧拉住了说:"那你给我说说,为啥不去?"
"不去就是不去,不为啥。"
刘发财一把揪住胡四的耳朵说:"你给我好好说,今日个要说不出个道道儿来,看我不把你耳头揪下来!"
胡四疼得只叫唤:"松开,松开,疼哩。松开了我就好好说。"
刘发财松了手,胡四捂着耳朵说:"其实也没啥,主要是春上进山哩,苦得很,我可受不了那份儿罪,再说去了也没人顾家。这屋,咋说也是我娘留下的,丢了可不成。"
刘发财点点头说:"进山是苦哩,可这屋......行,我再找人去,要找不上,那可就是你了,这屋呀,哥给你看着。"
"找不上再说,急啥?"
刘发财没有回应,起了身便出门去了。
(4)
一连五六天也不见羔子出圈,定然是刘发财没找上人手,胡四怕他又打自个儿的主意,便决心先躲避几日,等过了这阵儿再回来。那放羊的日子可真难熬呢,日头爷总也挂着不落,要没些耐性,肯定会急疯了不可。一时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正好那天刘胡子说村上派去学习的人还缺哩,村长也喊过他,不如就报了名跟着去学几日也成哩,反正还管饭呢。于是他便去找毛村长说说。冬天的人闲得很,整个冬天几乎都没事干,村长也便成了无事人了,一天到晚待在家里。胡四进了屋,毛村长正围着火炉看电视呢。一见胡四,毛村长便招呼他过来坐到了火炉旁,胡四烤烤手说:"嫂子呢,咋没在?"
"一天闲着没干的,领了两个娃娃回娘家去了。"说完,毛村长又问:"你小子一个人这些年是咋过来的?我咋就干脆一天也待不住呢?"
胡四笑笑说:"这有啥?你这不还有电视哩?我可啥都没有。"
"唉呀!你小子可真耐得住性子,也不急得慌?"
"咋不急哩?可也没办法,不过也都习惯了。"
"到底咋过的?教教我,这才三天,我都急得不成了,电视一天到晚开着,还是急着蹲不住哩。"
胡四挠挠头说:"也没啥,就转悠呗,急了就转去,到人多处图红火去,这人一多,心里自然也就不急了。"
"也对哩,可也没啥好去处,就这么大个村子,能转到哪儿呢?"
胡四一听可急了:"咋没好去处?村东头就是个红火处,商店里天天都玩着哩。"
毛村长撇撇嘴说:"那地方我可不去,防不住被人家给捉了去,还蹲局子呢,你说我一个村长,要真出了那事,还不叫人家笑掉大牙?"
胡四呵呵笑了说:"这当官的就是有觉悟,还怕范错误哩。"
毛村长也呵呵笑着说:"行了,别胡扯了,有啥事就快说,过会儿我还真出去呢。"
胡四赶紧收了笑,一本正经的说:"村长,我就是过来问问,上回你说的那个县里组织培训的事,还要不要人了?"
要,当然要,咋,你想去了?"
"恩,反正闲着也没干的,倒不如去学习学习呢。"
"那你啥时候去?"
"如果能成的话,我明天就去哩。"
"成,那我这就给乡上的王主任打个电话,这事由他管哩,明早路过去拿套教本就成了。"
胡四忙摆摆手说:"不用,那东西我根本就用不找,要实在不行的话,我去和刘胡子用一套。"
"那也行,你明天就去,正好村上缺人手哩。"说着,毛村长便笑出声来。"
胡四的心里也美滋滋的:这下总算是躲过了刘发财的纠缠,去了还管吃住呢。嘿嘿......想一阵儿,胡四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又转身问道:"村长,得几天?"
"大概半个月吧。"
听完胡四便笑呵呵出门去了。
家里也没什么可操心的,只有黑子他放心不下。上回那么一折腾,多少也给杀了些锐气,黑子都虚弱了许多。虽说二嫂对他娘不孝道,可对胡四还是好的,二哥人也实诚,想必拉了去,定然会照看几日。于是,他便拉了黑子去了二哥家。
二哥人也干脆,胡四一问他就答应了,二嫂也半开玩笑得说:"说好半月就半月,多一天咱可就不管了。"胡四也笑着说:"成哩,半月就半月,一天也不多。"二哥听着也便呵呵笑起声来。
(5)
第二天一清早,胡四便坐车进了城。
培训班是在县里党校临时开展的,胡四老早就站在党校门口等刘胡子他们。早晨的天冷得很,胡四站在那里不停的跺着脚,哈着手气,可还是冷得受不住。看着面馆烟囱里冒出的一股子烟雾,胡四可馋了,他真想进去吃碗热面暖和暖和,可摸摸口袋,他便又咽口唾沫忍住了。因为吃住都是工家管的,所以他这次进城没带多少钱。其实吃碗面条也花不了几个钱,可他总也舍不得。胡四抿抿嘴,找了个避风的墙角,便蹲下了,这样一来还真暖和了不少。
刘胡子终于来了,他是和几个男人们一起过来的。一见刘胡子,胡四便赶紧起身迎了上去,说:"咋才来,我都快等不住了。
"咋?也来培训?"
"恩,屋里没啥干的,闲得很,都蹲不住了。"
刘胡子一听呵呵笑了说:"行哩,走,进去走。"说着,他便和大伙儿一同进了党校。
临时选用的教室很大,来培训的人却不太多,因为有暖气,所以教室里也不冷。来培训的人都是各乡镇派来的贫困代表,胡四也有认识的,但只认识几个,胡四刚凑上去喧了几句,便见一个秃顶的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大伙儿都叫他李老师。
李老师也不去清点人数,进了门,上了台,便开讲了。他清了清嗓子说:"同志们,今天我们来讲一讲企业的基层管理。"这一开口,可把胡四给乐坏了。"没想到这秃子还是个娘娘腔,嘿嘿嘿......"胡四笑着悄声对刘胡子说着,刘胡子也没回头,盯着书本说:"这娘娘腔还提问哩,你可要小心些。"正说笑间,门开了,一个中年学员推了门进来,头发很乱,显然是迟到了。李老师停下来,望望中年学员说:"记住,以后要打报告!"那中年人也没有说话,便直愣愣朝下排座位走去。看着那名学员坐下,李老师又开讲了,可刚一开口,门又一次开了,又有五个学员推了门进来,也没打报告,一进门便朝后排座位去了。大伙儿见状都呵呵笑了,笑一阵儿,李老师又无奈地说:"好了,咱们现在继续上课!......"
中午吃过饭,胡四被安排和刘胡子他们住在了一起,宿舍里有个二十三四的小伙子,人虽穷,可搞笑了。一进屋,他便哈哈笑起声来说:"今日个可把那个李光头给气晕乎了,你们大伙儿都先出去,我给大家表演一下。"听完,大伙儿便兴冲冲地出了门。
"我叫你们进来你们再进!"门外齐声恩了一声,只听屋内那小伙子故意提高了嗓音,讲了几句企业呀什么的话,便说:"进!"大伙儿便合力推了刘胡子进去。门关了,只听屋内尖声尖气的说:"小伙子,以后可要打报告!"大伙儿一阵笑,只听屋内又喊:"快进,集体进!"大伙儿便集体闯进屋里,只见那小伙子故意翻了白眼,做出一幅很无奈的样子,那动作可比李老师夸张多了,大伙儿见状,都笑得瘫倒在床上翻不起身了......
(6)
来这儿培训的日子还真够快活的,一天吃住都不愁,还有一群朋友陪着哩,可就是那个秃子气人得很,一上课就提问,那天便把胡四给揪起来了。
早上大伙儿刚进教室,还没坐稳呢,那个李老师就进来了,这回可不是先开讲,而是先提问。只见他摆好书,抖抖肩说:"都接连讲了几天的企业理论了,那么大家谁来说一下,作为一个企业管理者,怎样管好自己的企业呢?"李老师的腔调很高,惹得大伙儿都偷着笑,胡四也笑了,还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下可让李老师给听见了,"你,就那个小伙子,笑得这么欢实,就请你来讲一讲吧。"说着,他便走到了胡四跟前。
胡四赶紧止了笑,站起身说:"我......我不清楚哩。"
李老师一听便摆了脸训道:"难道要讲普通话这一点也不清楚?这可是在第一天来我就讲到过的!还不清楚哩,说得还真有乡音味儿呢。"那句"还不清楚哩"是李老师用方言学的,胡四听着便又忍不住笑了。
这回可彻底把李老师给惹火了,张口便骂:"都是些什么货色,啊?!不如人还不学人,难道你们就打算这样过一辈子?我真是想不通,怎么明明知道自己的生活不如人,还不上劲呢?"
胡四嘀咕道:"学了也没啥用,还学个啥哩。"
"怎么没用?你给我说清楚!"李老师反问道。
"胡四也挺直了腰板说:"有啥用?我们又不是什么管理者,现在连老婆孩子还都管不上呢,还能管得上企业?"大伙儿一听,又都呵呵笑了。
李老师气得脸都红了,厉声骂道:"你这个年轻人都是些啥思想?啊?!哪有一开始就当管理者的?现在学了,是为以后打基础的,难道你不为以后打算打算?"还没等胡四开口,他便又走上讲台说:"同志们,你们都是各乡镇各村上派来的学习代表,为什么派你们来?我想你们大家也都明白,因为你们穷!在村上是垫底的穷!"李老师讲得很激动,很有感情,似乎他的娘娘腔已被人遗忘,大伙儿也都低了头听着。喘口气他又接着说:"穷怕什么?穷了没什么可怕的,怕得就是没志气!如今国家年年都在拨放补助款,可为什么总也不见成效呢?啊?!不就是因为那些个穷人没有志气么?扶贫并不能治本,扶志才是关键啊!同志们,你们是什么?啊?你们不就是穷人么?我们在这儿干什么?不就是在帮大家扶志吗?志向才是你们前进的动力啊!"说完他便收了书准备离开,下了讲台他又说:"同志们,你们大家都好好想一想吧。"说完他便缓缓走出门去。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许多,大伙儿似乎都在思索着什么,可过了没几分钟,便又喧闹成一团了。
胡四也与刘胡子他们凑在了一起谝起谎来。还是那个小伙子最逗人,只见他耸耸鼻头,笑着说:"还站在那里讲道理呢,他讲个屁啊!"接着他又看看胡四说:"你可真能耐,顶得他都没治了,看看,这不没趣地走了吗?"
胡四也呵呵笑了,挠挠头说:"本来也没想顶,可他硬逼哩,我有啥办法?说什么 要讲普通话,我咋知道呢?培训第一天我还在自家炕上躺着呢。再说那狗屁普通话,我还真不会讲哩。"大伙儿听着便又是一阵笑。
喧闹间,教室门又开了,那个李老师又拿了书回来了,大伙儿赶紧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坐了,不再说话。
"对不起,同志们,我刚才太激动了,请大家原谅。"
大伙儿并不作声,过一会儿,他又说:"行了,课还是要讲的,我是老师,我有义务,也有责任。听不听随你们的便,以后我再不提问就是了。"大伙儿依旧不作声,只是低了头坐着。讲台上又响起了一阵阵的企业呀工人呀之类的尖利的声音。
(7)
这一不提问,大伙儿便更加怠慢了,原先虽不认真听,可多少也能灌些耳音,一到一大章结束时还有人临时抱佛脚呢,这回可真反了天了,一上课大伙儿便都悄声喧起谎来,根本不管那个李老师在讲些什么,李老师也不去管教,只是一味儿地讲着,讲完了便出门去了。胡四这回可真成英雄了,一下竟把大伙儿都给解放出来了。班里一共四十几个学员,可就是没一个单独去找过李老师的,一闲了,大家伙便凑到一起逛街呀谝谎啥的,从来都不顾学习上的事儿。胡四他们一闲了就谝谎,也没钱,逛街也没啥意思,这城里可不比村上,一逛可花钱哩,又因为多了那么一个搞笑的小伙子,一闲下大伙儿便躺到床上谝起谎来,也红火哩。
那天晚上他们又谝起来了,还引来了其他宿舍的人凑红火呢。还是那个小伙子,他又学起了李老师。只见他站起身,让大家伙坐在床上,又让胡四站了,说:"下面我为大伙儿演个戏,两个角色,看我演得咋样。"大伙儿都笑着,并不作声,只是一味儿地期待着他的表演。小伙子于是摆了脸,学出一幅娘娘腔的声音对着胡四说:"同志们,没有一个人一开始就当管理者的,我们现在学习,就是为以后打基础的,人穷了没什么,关键是要有志气,贫穷没什么可怕的,穷了怕什么?扶贫的根本就是扶志哩。"小伙子讲得很夸张,大伙儿一听就乐了,他自己也很兴奋。学一阵儿,他又让胡四当老师,自己站到床前说:"接下来我再给大家续一段儿,看看我是怎么反驳那个秃头的,呵呵。"于是他又装出一幅生气的样子说:"老师说贫穷不可怕,那就不可怕,既然不可怕,那咱还怕啥哩?老师刚才又说了,扶贫的关键是扶志,难道我们没志气么?没有那股子脱贫的斗志,我们还能坐在这儿?再说了,没有一个人是直接当管理者的,这话本身就是错的!咋没有?管理者的娃子长大了,还不直接是经理呀啥的?难不成还下放到基层当小工去?"大伙儿听得都捂了肚子笑,引得隔壁宿舍的几个人也凑过来看。笑一阵儿,他又摆起脸说:"让我们闯出去,闯出去能干啥?给人家打工?实话说吧,打工尽是受气,连口囫囵饭都吃不上,还不如待在家里自在快活呢。"旁边一个人插话说:"这小伙子讲得可真好,还都在理呢,我看比那个光头讲得都好哩。"另一个又问:"讲得这么好,上回课上咋不讲讲呢?"小伙子挠挠头说:"上回是没挨上,要挨上,我肯定把他给顶下去。"胡四也凑过来说:"本来我当时也要顶的,一是没赶上好机会,再一个也是刘胡子给挡了,不然......
刘胡子忙说:"不挡咋办?我是怕你一顶上去没个轻重,一下把那个秃头给顶死,你不看他当时都捂了胸口了吗?......"大伙儿一听,又是一阵狂笑。
(8)
培训终于结束了,十三天的培训生活胡四觉得过得很高兴,很划得来。这一培训完,大家就要散伙儿了,胡四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哩。
当天中午吃了一顿米饭,再喝上些"滚蛋汤",这培训便算是结束了。李老师也收拾得精精神神的,看上去显得年轻了许多。这下他可算是尽了义务了,不管学员们学下了多少,总之他是讲完了,回去了也好交差哩。饭后回到宿舍,大伙儿也都不忙着收拾行为李,各个看上去情绪都很低落。坐一阵儿,刘胡子说:"都这么长时间了,咱们也没好好聚过,今日个要散了,不如咱们凑些钱,好好喝两盅。"胡四望望大伙儿说:"就是,多少也是个缘份哩,凑到一起不容易,喝两盅咱再散也不迟啊。"最搞笑的那个小伙子今日个也露出了依依不舍的面容说:"对着哩,多少也是个缘份,咱虽穷,可该花的也得花哩。"大伙儿也纷纷点点头,开始掏各自的腰包。
提了一箱白酒,也没花上多少钱。大伙儿玩得都很尽兴,划拳的划拳,喧谎的喧谎,可红火了。那个小伙子喝了酒更可笑,一下竟唱起歌来,唱一阵儿又说:"这酒可是个好东西哩,喝醉了一睡,啥事也不用操心了。"胡四接口道:"操啥心哩?不操心照样活得好好的。"小伙子皱皱眉说:"哥,咋不愁哩?都二十四的人了,连个婆姨都讨不上,怕是这辈子都甭想了。"胡四一听就乐了,呵呵笑说:"兄弟,才二十四的个人,怕啥哩?你哥我都二十八了,连个婆姨的影儿都没见着呢。"说笑间,刘胡子也插话说道:"嘿,没治,不结婚还好呢,一个人无忧无虑的,等结了婚可就麻烦了,取个婆姨养个娃,就多了两张嘴啊,这东西,可要钱花哩!"旁边又一个中年人也插话说:"真没治,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哩。不结婚愁得很,结了婚更是没治了。唉!这日子可叫人咋过哩?"又一个中年人说:"就是,这年成也一年不如一年了,今年秋天就不见雨,冬上连个雪渣子也没见着,等翻了年,怕是真没法儿种地了,看样子真是没个活头了......"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谁都心里酸溜溜的,都想抱头痛哭一场。......那可真是酒后吐真言哩。
闹腾一阵儿,大伙儿便又都消停了。几个醉汉已经睡下了,刘胡子呵胡四也没喝多少,都还清醒,于是他俩便决定先出去转一阵儿,随后再坐车回去。俩人都没啥可拿的,铺干全是公家的,就自个儿几件衣裳,装了袋,便算是完事了,他俩向其他人道个别,便出去了。街上可红火呢,来来往往全是人呀车的,还有各种摆地摊的商人。俩人并排走着,胡四看看刘胡子说:"哥,行不?这街道上可车多哩。"
"行,咋不行?不就是个车么,怕啥?"
走一阵儿,胡四又说:"这城里就是人多,要不咱也摆个地摊儿啥的,你看这些个摆地摊的,手里攥得那些个钱,可不少哩。"
"哼!你摆?这街面上摆啥的没有?你想摆,那你摆啥卖?再说也没钱摆哩。"
胡四瞅一眼刘胡子说:"咋没有?我可有本钱哩,3000多块呢。"
"才3000多,你连个摊毛也摆不起。"
胡四一听急忙驳道:"咋摆不起?这都是小本买卖,花不了几个钱。你看这卖袜子的,一双才卖几个钱?我就不信3000多还摆不起个袜摊来。"
刘胡子冷笑道:"哼!就那点儿钱,连人家税务上的牙缝都塞不住,还想摆袜摊?你做梦去吧!"
"咋?还要送礼不成?"胡四皱眉问道。
"你以为呢,不光送礼,还上税呢,你以为摆个摊就那么容易?要真那样了,这街道还不得挤满了啊,这城市不就乱了?嘿!慢慢你就都清楚了。"
胡四不再说话,只是与刘胡子并排走着,时不时看一眼街旁那些个摆摊的摊主们。
下午时分,他们便赶去车站坐车回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