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第二章

离乡第二章

<<离乡>>第二章

文峰著

(1)

传言彻底平息了,似乎胡四那钱的事已被大家伙遗忘了。这村上就是怪,一有新鲜事儿总也传个不停,女人们可嘴碎,一闲了,就凑到一起喧慌儿,总也不厌其烦的喧着那些个破事,男人们也时不时喧上两句,可喧一阵儿,觉得话头儿旧了,没意思了,就都又闭了嘴,提也不提一句。胡四也不管那些,想说就让人家说去,反正又不是啥坏事,偶尔听见两句,心头还觉着暖和儿呢。这一听不见了,反倒有些寂寞了,于是,他便总往商店跑,跑得可勤了。

那天一大清早他便出门去了。饭也懒得吃,只喝了些面糊糊儿,喂过黑子,他便急步出了门。商店里可暖和哩,还没立冬,这天就冷上了,商店里的炉子烧的旺旺的,火星儿冒得老高了。胡四看着都有些心疼。天虽冷了,可胡四家还没有升火,就是立了冬他也熬着,做饭的时候,他就升个野火,麦杆呀牛粪呀啥的,用起来倒也利索,还挺方便哩,可就是屋里冷了些,,但火升早了,到正冷时他可就没烧的了,要真成那样,可害人哩。所以他只是把铺干往厚里垫了一层,做饭时再放出些热来,这屋里也就没那么冷了。唉,这商店里可有钱哩,除了一天卖货挣的钱,还在赌场上抽钱呢。只要一上桌,那就得两块钱掏,一天下来,总也落个七八十块。这点儿碳钱,简直就是毛毛雨。

炕上坐了八个人,摆了两桌,一桌是麻将,一桌是扑克,王宝他们也坐在里面打麻将,还有一群围观的人。天一冷,大伙儿便更闲了,虽然日子一天天短了,可也难熬,要不进商店转转,还真没个好去处,因此这商店便更红火了,进进出出,总也有人。

胡四凑上去看着,王宝的腿下压了一沓钱,看上去赢发了,一见这阵式,胡四便呵呵笑了。王宝抬头瞅一眼胡四,一手码牌一手抽了张十块钱说:"给,帮我买包烟去。"

"啥烟?"

"五块的,啥都成哩,剩下的你装上花去。"

胡四一听可乐了,迈开步子便朝柜台走去。取了烟,他又要了一碗方便面,还是桶装的呢。给了烟,泡了面,不一会儿,他便唏溜唏溜吃起面来,看上去吃得可香了,大伙儿看着都有些眼馋了。

"咋?没吃饭?"王宝点了烟问着。

"吃是吃了些,嘿,这东西好吃哩。"

" 这种吃法可不太香,要是有两个鸡蛋,那才美呢!"

"哪来鸡蛋哩,就这样吃也香哩。"

"咋没有?你不会再买两个鸡蛋呀,这乡里乡亲的,要他帮着炒了,放上不更有味儿?"

"你看,我还真给忘了。"说着,胡四便咧嘴笑了。

"呵呵,你可真是个吃货!"王宝的话音儿刚落,大伙儿便哈哈笑出声来。

中午时分,大伙儿正玩到兴头上。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吵嚷着。还没等大伙儿回过神来,一女人便骂骂咧咧闯了进来:"你个败家的玩意儿,玩也就算了,还不顾家了?!"胡四猛一抬头,才发现是王宝的婆姨秀菊,秀菊的眼角已湿润了,嘴唇也不住地抖动着,显然是给气坏了。"哟,嫂子,你咋来了?胡四急忙上前问道。秀菊并不作声,只是呆呆地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王宝。推了牌,收了钱,王宝站起身呵呵一笑说:"嚷啥?这不赢了吗?走,我这就回家。"

"赢咋了?你赢下了个啥?"秀菊依旧嚷着。

王宝下了炕,搂了秀菊的肩膀哄笑道:"能赢个啥哩,不就是图个红火么,走,回家!"

秀菊终于哭出声来:"今日个忙着哩,你不知道啊?!......"这一哭,王宝可摆了脸,吓道:"哭啥?丢人败货地,回家!"说着,他便推着女人出了门。一出去,屋里便响起了笑声,胡四心里有些难受,但见大伙儿都笑着,自己也便跟着笑出声来。

"你笑啥?又不是你家婆姨。"站在一旁的光柱笑问着。

"咋?也不是你婆姨,那你笑啥?"胡四反问道。

大伙儿一听,又笑了。

"嘿嘿,我有婆姨哩,......你想要不?"光柱笑着说:"我听咱春花说的,那天吵吵着说是给你问一个,就是不知你想要不?要想的话,闲了屋里走,咱春花说的,她最清楚了。"

想要,咋不想要哩,都快三十的人了......"胡四有些难为情,咧嘴笑了,笑一阵儿又接着说:"就是不知道她能看上我不?"大伙儿听了,又是一阵笑声。

"看把你给急的,有没有这事还不一定呢,我也是那天听春花喧的,鬼才知道她看不看得上你呢!"这一说,屋里笑得更欢实了。

"那...那...那还是算了吧。"说着,胡四便径直出了门。

(2)

"走,看红火走。"

噢,看新娘子喽!"

一群娃娃们吵嚷着向村东头跑去了。

胡四知道,娃娃们是去看刘二楞子结婚的。这结婚可是热闹的事,反正也没啥干的,胡四便也锁了门,慢腾腾向二楞子家去了。那个刘二楞子可真是个楞头,见着人总是傻傻地笑,一看就不像正常人。不过说来也怪,虽说人家脑子不好使,但长相可俊着哩,见着人也热乎乎的,嘴还甜得很。

听说这新娘子可是个亮豁人。好像是寨子上哪个王家的姑娘,也不知谁给介绍的,咋找这么个楞头呢?......唉!没治,周瑜打黄盖,愿打也愿挨哩。

二楞子家在最东头,离商店也近。胡四打算先去看新娘子,看完了再去商店凑个场子,嘿嘿,快活!胡四刚过了商店,便听见他家的热闹声了,远远看去,一群一群的人都往他家聚拢着。进了院,更是热闹,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全是人。有闲逛的,有忙活的,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院内屋檐下搭了一个礼台,用红地毯包裹着,显然,那是新郎官们站的台子。娃娃们在院里追逐着,大人们也凑到一起谝谎儿。

胡四有些冷了,可这婚礼还没个动劲,他想先去商店转转,等婚礼开始了他再过来,可一想新娘子是个亮豁人,他就又舍不得离开,要是一打扮,肯定美得很,一想这,他便又缩了手,跺跺脚,凑进了人群中等着。果然,不一会儿接新娘子的车便开到了刘二楞子家的庄门前,听说车来了,刘二楞子赶紧蹿了出去。小伙子今天收拾得可精神了,穿一套褐色西装,红光满面的,要不是有那病,可真是个帅小伙哩。二楞子一出去,大伙儿便凑了上去,把庄门都给堵住了。

庄门前摆了一盆火,是让新娘子跳的,这是村上的习俗,每逢结婚都这样。二楞子抱了新娘子,在火盆上转了几圈便赶紧进了院儿,一进院,更是红火了,大伙儿一拥围住了二楞子,非让他亲上几口再进屋,二楞子怕是没治了,羞得脸都红了。大伙儿可不管这些,硬是拦着不让走,新娘子也重哩,二楞子真是抱不住了,赶紧把嘴往新娘子脸上噌了噌,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新房。大伙儿便又哈哈笑起声来。

随后便是宴席了,因为不是一个队的,所以也没请胡四,胡四也怕被请,请了还得掏礼钱哩。可这一入席,胡四便更尴尬了,想想也没啥意思,搭的礼台可能是吃完席后才用的吧,现在怕是看不上了,胡四转身看了看高台,便出了院儿,直奔商店去了。

晚点一进屋,胡四便躺下了。因为商店也红火,胡四出来时已近下午,所以二楞子家他也没再去。也不知咋的,他觉得心头堵得慌,晚饭也懒得吃,一进屋便倒头睡下了。他就是闹不明白,那个刘二楞子竟也能找到这么好的婆姨?乞不是糟践了人家姑娘?那是多好的个姑娘哟!俊俏得很,大大的眼睛,浓浓的眉毛,还有那红红的小口,身材也舒展......唉哟,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俊姑娘嫁了个楞瓜子。想着想着,胡四便记起了香梅,这可是他心头的一块伤疤,一想起来就心痛。

那还是前些年,他听人介绍的一个外乡姑娘。那姑娘人也开朗,有说有笑的,俩人一见面,便相中了。姑娘家也没啥人,只有一个哥哥做主,既然相中了,那就办快些,要了一万多财礼,便算是成了。胡四也高兴,东借西凑的总算是够了。凑了钱便把姑娘领回了家。可下午领了来,晚上就又连夜跑了,之后连个影儿也没见着。就为那些钱,他娘都渴了好些年呢。想到这,胡四更是气歪了嘴,一个劲地咕哝着:"这婆娘咋都是这号人?尽爱钱哩,只要有钱,连楞瓜子她也嫁......突然,他一轱辘翻起身来,下了炕,开了锁,拆了布,取了钱,数数,再数数,还是3800元。"差哩,还差远哩......"胡四一个劲地咕叨着。

自打那年香梅走后,他就拼命攒钱,为的就是再找个更好的婆姨,他怎么也不信,女人全是看钱不看人的货色!胡四攥了钱掂量着,猛然间,他又想起了光柱的话:"成不成问她婆娘去!""对!成不成一问不全清楚了?哼,我明天就问去!"说着,他便又放好钱,上了炕,钻进被窝躺下了。

(3)

第二天晌午,胡四把家务收拾托当后便去了光柱家。一路上,他有些恐慌:去了到底咋说?问是肯定要问的,就是不知该怎么问,怎么问才合适。都二十七八的人了,可一提到这事,他心里便开始紧张起来。

"上哪儿去啊?我正要找你呢。"胡四抬起头,才发现是毛村长迎在了他面前。"啥事啊?毛村长。"

"县里正招收学习班呢,发了文件下来,说是让咱们各村上派几个人去学习呢。"

"学习啥呀?斗大的字还不识几个呢。"胡四笑着说。

"不是让你去写的,只要听听就行了。"

"到底是啥呀,学习还不用手写字了?不明白。"胡四不解地问。

"也不是啥大事。"毛村长抖了抖衣服,接着说:"这几年村上不是剩余劳动力多嘛,闲着也没啥事干,县上就想着招集起来培训培训,讲点儿技术啥的,等翻了年到外头打个工,挣些钱,多少也是个贴补。"

"打工就打工,还培训个啥?"胡四依旧问着。

"就你这怂样,不培训能行?"毛村长哈哈一笑说:"也没啥讲的,主要就是讲些礼貌方面的常识,村里人素质低,出去了丢人哩。"

"丢啥人?出去了就得狠,不然可遭罪哩。"

"可别胡说,胡说啥呢?咱们村上就两个人,刘胡子我已经问过了,他说只要县里一通知他就去,你呢,去还是不去?村上就你们俩最穷了,都是优先考虑的。"

"不去!穷咋了?穷怕啥?没啥好怕的,上回县里领导来的时候就问过我,我就说不去,出去了遭罪哩。蹲在家里,穷是穷些,可也不遭罪,还快活呢。"

"真不去?"

"不去!"胡四一个劲地摇着头。

见胡四执意不去,毛村长也不再说什么,背了手,叹口气说:"不去算了,反正穷的也不是我......"本来他还想劝劝的,可胡四一个劲地摇着头,一下就把他给摇晕了。也没治,人家不怕穷,喊了也白喊。

胡四转过身瞅一眼毛村长,见他已走远,便转身向光柱家去了。

进了屋,春花正在炕沿上坐着,手里还不停地挑着线,她正在织毛衣哩。炕上坐着个娃子,正拿了一些个玩具玩呢。

"哟,嫂子,光柱哥他人呢?"胡四笑着问道。

春花抬头看一眼胡四,又低头忙活起来:"他呀,有转去了,饭一吃过,就不见人影儿了。"

"咋,找他有事?"

"没......没啥事。"胡四开始有些紧张了。

"是来问那事的吧?"春花抬头看一眼胡四,又呵呵笑了。

"那...嫂子,那边是个啥情况哩?"胡四只觉脸烫烫的,可还是强忍着问了。

春花扔下手中的活儿,叹口气说:"去年冬上男人出车祸了,留下了个丫头,也怪可怜的。"

"还有个丫头?"胡四一听,有些难受了:找了半天,却是个寡妇,还带着个丫头......

春花一听可火了:"咋了?有个丫头咋了,你还想找个黄花闺女不成?也不瞅瞅你自个儿那样,都快30的人了,有个婆姨凑合过也就成了,要求还高得很。"春花骂是骂了,可也没留心,胡四已不再开口,只是呆呆地站着。春花也觉着刚才的话说得有些过头,便又急忙笑笑说:"行了,也别光站着,来,过来坐。寡妇也没啥不好的,又不是离过婚的,取了来,还白赚一个丫头呢。"

胡四过来坐下,面色已好了许多:"那她人咋样?"

"人你放心,我熟哩,性格呀啥的都好,放心,才三岁的个丫头,养大了,还不和自己的一个样?取了来再生个娃子,不就顺当了?"

这话可说到胡四心窝里去了,取了来再生下个娃子,这日子也就算是过顺当了。于是,他便呵呵一笑,说:"成哩,嫂子,那你说啥时候见面?这回我全听你的。"

"放心,等哪天我领你过去见个面,相中了,那就好,相不中,也便算了,这号事,全凭个缘份哩。"

"成哩,嫂子,啥时候去,你叫我,那我就先走了。"说着,胡四便起身离开。

"急啥呢?再坐坐,反正也闲着哩。"

"不了,不了,还有事哩。"

"那成哩,啥时候去我喊你。"说着,春花便起身去送送,胡四急忙摆手说:"嫂子,不用下炕,还客气啥哩。"说着,便笑呵呵出门去了。

(4)

第二天一大早,胡四便起身去了县城。这回他可真下决心了,前些年有老娘托累着,总也问不到合适的,这一回可是个好机会,要是再错过了,怕真是没指望了。

这次进城,他主要是买套衣服和吃食啥的,要是去相亲的话,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胡四已连续几年没穿过一套新衣裳了,正好趁这个机会,买一套好的,相个亲,过个年,也好在乡亲们面前显摆显摆。

一下车,他便向服装广场去了。街上的行人多,车辆也多,这来来往往,尽是些赶路的,一群又一群,总也不间断,似乎城里人都很忙,可也不见他们在忙些什么。胡四自然是不去管他们的,穿过马路,他便直奔服装广场而去。

一进广场,人更多了,甚至有些挤,一大群一大群的,尽是些买衣服的"有钱人","嘿,这城里人就是钱多,一天闲着没干的,尽是逛街,手头上钱还多得很......可苦了咱乡里人了,一年苦死苦活地挣,也没见挣下几个钱渣子。唉!这工家的人就是好,吃穿不愁哩。"胡四想着,深深叹了口气。

想是想,可眼睛一刻也不敢闲,左右来回地瞅着。终于,他看到了一套褐色的西装,于是,他便挤过去了。店里人很多,胡四也不管他们,一过去就往衣服上摸。

"看上了就试试?"一个约三十五六的女人走过来,烫个卷发,穿一套黑色棉裙,笑着问道。显然,她便是店主了。

胡四看看他,再看看衣服:"多少钱?"

"你先试,试好了再谈,要是诚心买的话,可以优惠点儿。"女人依旧笑着。

这可把胡四给急坏了,问半天也没问出个价钱来,就身上这点儿钱,要是衣服太贵了,那可买不起。可要是一试,那可就非买不可了。这他是经历过的:去年二哥领了丫头进城,丫头看上了一双鞋,哭着非买不可,,可一试,那店主就不让脱了,说啥也拉了二哥的手不松开,没治!二哥便只好拿上了。这年成咋都这样了,纯粹抢钱哩!真是一群奸商。

见胡四直愣愣站着,半天不说话,那女人便取了衣服递过来:"给,试试,放心,质量绝对没问题,多大号段的都有,你这身材,我看这件就合适,给,放心试试。"

这可把胡四给逼住了,万一让套住,那可得舍些钱财哩。于是,他便推开衣服说:"我就是看看,感觉不太好,我再转转去,再转转......"说完他便赶紧冲出了店门。他隐约听到女人在小声骂嚷,说什么乡巴佬呀之类的话,可胡四不敢回头:骂去!看他还能骂走我一分钱去。想着,他便又加快了脚步。广场里人很多,衣服也多,胡四转了大半天便觉得有些乏了,出了广场,他便坐倒在台阶上缓一缓。一闲下,他的心就乱了,进城前,他是铁了心要买套衣服的,可这一进来却又不想买了。"穿新了有啥用?一天蹲在村里,谁还管穿着哩。衣裳么,穿暖了就成了,非要穿那么新干啥?相亲那边也不管了,相亲相的是人,又不是穿的衣服,相中了,那关键是要过日子哩,相不中,倒也算了......"想到这,他心里便又舒坦了许多。坐一阵儿,他便又回头看一眼广场,转身去了菜市场。衣服是决心不买了,可蔬菜呀吃食之类的是必不可少的,要是真来相亲了,没个吃头可不成哩。

(5)

买了些蔬菜水果啥的,已近下午时分,按时间已是赶班车的时候了,于是,他便急匆匆地向车站去了。回来的路上,他想了许多,都是关于相亲的事。虽没见过面,但从春花口中的信息和自个儿的感觉来看,那女人肯定好哩。要是不嫌咱家穷,取了来好好过日子,也便没什么可愁的了。咋说也算有个像样的家。这没女人的日子,还真不好过哩。

到门前停了,下了车,开了锁,推开门,一进院儿可把胡四给吓坏了__黑子在院里翻白眼,躺着,身子还不停地抖动着。面对眼前的情景,胡四都有些不知所措了,车上的那种心境一下子就飞走了。缓裹神来,他赶紧把包放在台沿下,迅速跑了过去。黑子口中不停地吐着白沫,哎哟呻唤地叫着,看来是中毒了。胡四赶紧把黑子翻过身来,不停地擦着黑子嘴角的白沫,可总也擦不尽。

"是哪个狗日的下的毒?!狗日的让我查出来,我非宰了他不可。"胡四恼火了,一个劲地在院里嚷骂着。可骂几句又有什么用呢?关键还是要赶紧想法儿救狗。黑子卧了身扒着,身子依旧不停地抖动着,看上去很是痛苦。在黑子的眼角中胡四似乎看到了希望,这东西命可大着哩,小时候那么冷的天也没把它给冻死,今日个吃些毒药还能挺住,看来是命不尽哩。可胡四也没见过狗中毒的这种情形,倒是见过鸡,鸡那东西,一吃药,鸡冠儿便紫了,紫红紫红的,一看就是吃药中毒了。要是中毒深了可就没治了,先是闭了眼立着,一动也不动,像死了一般,站一会儿便摔倒在地上,扑哧扑哧地扇几下翅膀,便算是了事了。可这黑子,究竟是咋了?要是真吃了药那还不早死了?可除此之外,他又想不出个道道儿来。

黑子依旧扒卧着,可嘴角的白沫却渐渐少了,也不哭嚎了,难道它已缓过神了?看到如此情景,胡四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吃过饭,已是傍晚,可黑子还是没咋好,一阵儿一阵儿就嗷嗷叫个不停,看起来都快不行了,可过一阵儿又稍稍好了些,真是把黑子给折腾坏了。胡四瓢了一勺面条儿过来,可黑子连看都不看一眼。真是把胡四给急坏了:唉!要是平日里,肯定吃得欢实哩!

胡四蹲下身,用手摸着黑子的头,心头更加难受了:"唉!命该注定的劫啊,没办法,挨过了也就没事了,挨不过可就......都这么些年了,要是真没气儿了,可就苦了我了......"说着,胡四眼角便湿润了。

院外羊群咩咩地叫着,羊羔子都叫着吃奶哩。一听见咩咩声,胡四的眼睛便亮了:对,就去找老刘爷,他岁数大,经的事多,喊了来,黑子兴许还有救!想着,他便抹了眼泪,急步冲出院去。

(6)

羊群已分开了,大伙儿也都各自赶着羔子进圈去了。路口上只剩下老刘爷的几十只羔子,他正赶着去进圈呢。胡四赶紧追上前去,却又不好开口,只是跟在老刘爷屁股后面走着,老刘爷也没在意,只是举着羊鞭慢悠悠走着,直到羊群进了圈,等老刘爷扣好圈门,胡四才喃喃地说:"老刘爷,我有个事找您哩。""啥事啊?说,鬼鬼祟祟的,准没啥好事。"老刘爷呵呵笑着。胡四一听可急了:"赶紧!我家黑子被药给闹下了。""啥?赶紧走!咋不早说?"老刘爷止了笑,皱了眉,急步朝胡四家走去。胡四嘟囔道:"我是怕您忙着哩,没敢喊。"老刘爷只是急步走着,却也没时间搭理胡四。

黑子依旧卧着,不时地嗷叫几声。老刘爷一见这阵式,急忙叫胡四去化了些糖水来,说是糖水能解毒。要是灌几口没戏了,那便没治了,命尽了,想拉也拉不回来。糖水端了来,老刘爷赶紧掰开狗嘴,猛灌了几口。老刘爷松了手,喘着粗气说:"这糖水可厉害呢,就得灌猛些,你小子也别心疼,要是灌少了可不顶用,要是分开灌几次的话,那更是没戏了,要真那样灌了,就是这黑子有救也得给灌死。"

胡四听着呵呵笑了,觉得这老刘爷说得玄乎乎的,可也不敢顶嘴,只是一个劲地说:"不心疼,心疼啥哩,要是真把黑子给救下了,我还得好好谢谢您呢。"

老刘爷摆摆手,又从口袋掏出烟袋来,点了,抽一口说:"看来是吃了死号子了,不过中毒不太深。"

"你咋知道?"胡四疑惑地问。

"肯定不是别人干的,要是有人想抱复的话,定然也等不到今日个。"说着,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几个洞,吸口烟说:"瞧见了吧?肯定就是这几个洞里跑进来的,一进,就让黑子给捉了。"

胡四挠挠头说:"我想着也没人报复,我又没招惹谁?肯定就是吃了钻进洞的中毒的号子了。"

老刘爷那办法还真灵哩,不一会儿,黑子便机灵了些,身子左右不停地挪动着,看样子它是想站起来。嘴角的白沫也不吐了,看到这场景,胡四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个劲地喊着:"活了,它活了!嘿嘿......"老刘爷上前仔细看了看,也呵呵笑了说:"嘿,这东西命长哩,命不尽,阎王爷还不收它哩。"说着,他便背了手出去了。胡四见状,赶紧追上去送送。

(7)

黑子可算是给救下了,可缓过神的黑子腿脚总也发软,食量也减了不少,整个身子几天就垮了。看起来都不机灵了,天又冷,胡四心疼,便赶紧断了链,把黑子拉进了屋里,屋里总也比外头热活些。

五六天过去了,黑子的病也渐渐好了起来。这下胡四总算是放心了,一闲下,这心便又乱了,春花说的那个事总也没个音信,还真有些等不住了,于是他便决定再去问问。

春花两口子都在,正围着火炉吃烧山芋呢。胡四进了屋,光柱赶紧让着坐下,从炉洞里掏出几个山芋来,擦了擦,便双手左右来回地晃着递给了胡四:"给,再也没啥好吃的,就几个破芋头,热着哩,小心烫着。"胡四接过山芋,又擦了擦,便吃起来,春花赶紧挡了手说:"咋这样吃呢?把皮剥了再吃呀,我可没洗,都脏着哩。"胡四听了却又呵呵笑了,笑一阵说:"都擦干净了,没干没净,吃上没病嘛。""你看这话是咋说的?病了还让人笑话呢。"女人皱了眉。胡四又是一阵儿笑:"以前我妈教我的,这烧山芋,要是剥了皮吃,那味儿可就淡了,要是连着皮吃,那可真是个香哩!"说着,他便猛吃一口,烫得他不停地哈着热气,一见这阵式,光柱和春花都哈哈笑起声来。

吃一阵儿,光柱便拍拍手,取了烟抽起来,春花瞪一眼光柱说:"别抽了,都呛死人了。"光柱却只是呵呵地笑着:"还玄得很,一根烟还能呛死人?"女人又斜了眼瞪着,瞪一会儿,却又咧嘴笑了。笑过了却又朝胡四说:"咋?等不住了?放心,那天我去过了,她说她最近有些忙,等忙过了这一阵儿,就让我带你去呢。""那他忙啥哩?"胡四边吃便问。"我也不知道,反正说是忙着哩,我也没敢问。"

"不行咱现在就过去,我把胡四稍上走,正好也给她帮帮忙,顺便把这事给办了,光拖着也不是个办法。"光柱吸着烟说。胡四一听,直楞楞盯着光柱,却也不出声。春花撇一眼光柱:"尽瞎说,人家的事,让人家忙去,你帮啥?再说了,这号事能急吗?全凭个缘份哩,要有缘,说啥也落不下。"说着,她又瞅瞅胡四:"放心,没啥事,你也别太急了,要是有消息嫂子我一定给你传个话。"

胡四点点头说:"那成哩,嫂子,有啥情况你说一声,啥时候去都成哩。"说完,他便起身离开。春花却一把拉了胡四说:"别急,急啥?还有事说哩。"

"啥事?嫂子。"

"去了抽时间把屋里收拾净些,破虽破了些,可也得净呢,你过去看了人家也过来看哩,太脏了可看不过眼,丢人哩。"

胡四笑着说:"放心嫂子,屋里净得很。"

"你当我不知道啊,懒汉懒汉,你以为说谁呢?说不定这会儿炕上被子还没叠呢。"

光柱插话道:"就是,去了收拾干净些,要是成了,以后可就用不着收拾了。"

女人瞅一眼光柱说:"懒怂!一天就知道使唤女人。"光柱一听便呵呵笑了,胡四也笑着说:"放心,我去了就拾掇,保管你们看得过眼。"

"行了,把自个儿也收拾亮堂些,还是那句话,破了破,收拾净些。"春花再次叮嘱着。

胡四连声"恩"了几下,便起身出门,见光柱和春花起身要送,他便赶紧摆摆手,急步冲出门去。

(8)

说干就干,平日里倒也没觉查到什么,可一提醒,胡四还真感觉到院子有些脏了。墙角的杂草已经枯黄了,棚里的农具也乱得很,铁锨也已上了锈,狗棚旁也被刨了个大坑......一时间还真够胡四忙活的。

一忙就忙了两天,胡四推了些土,把狗棚旁的坑填好后,便把黑子拉出来拴好了。铲了草,扫了院,平了坑,这活也基本上算是清理完了,这会儿胡四才真正感到了乏。晌午的太阳虽不太热,可也累人哩,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便一头载到在炕上睡下了。

睡梦中,他似乎听到有女人在喊他,模糊睁开眼,才发现是春花嫂子。也不知是啥时候,她已站在了自家炕沿前,身旁还领个女的,怀中抱个娃娃。胡四一看就明白了,赶紧翻起身,让着坐下,便忙着去拾馍倒茶。幸好他那天进城去还买了些水果。初冬的天已冷了,水果放下了也不坏,端了来,洗了,吃起来还冰稣稣的,解馋哩。

洗好水果,春花便叫胡四坐下,说不用忙活了。大晌午的,都是吃过来的,胡四不再忙活,提个板凳坐在了桌旁。

"吃,别作假,那天进城买的,甜着哩。"胡四笑着,说着。见半天也没动静,春花赶紧去了苹果往娃娃手里塞。那女人赶紧挡了,可也没挡住,"让拿上,娃娃家,放心让拿上吃,没啥害羞的。"

离乡第二章(接上)

春花便说便把苹果赛进了娃娃的口袋。

"四儿,这就是凤岚,就嫂子给你介绍的那个,想必你也猜到了。"接着她又回过头对凤岚说:"这就是胡四,嫂子也给你说过几次了。"

胡四抬头看看凤岚,凤岚也正看着胡四,却又都不开口,望一阵儿,那女人便低下头来,还真害羞了。见俩人都不说话,春花可急了,忙说:"都别害羞,羞啥哩?要成了,往后还在一起过日子呢,若成现在这样,以后还咋过?"说着,她便取了一个苹果咬一口,又接着说:"行了,你们好好聊聊,我还有事哩,就先走了。"说完她便起了身,准备离开。胡四想挽留,可又不好意思留,他清楚,春花嫂子根本就没啥事,可这号事,本来就是自己解决的,再说了,这号事全凭个缘份哩,若有缘,那定然会成的,若无缘,也没治!硬成了也没意思,到最后还得离......于是,他便起身去送送,女人也站起身,但没出门。

送走了春花,胡四便慌了,这号事没经过,一时间还真说不出话了。女人也不开口,只是不时地笑笑,将手中的苹果来回地摆着。

"吃,吃,放心吃。"胡四结巴了。

女人看看胡四,轻咬一口,又指了指胡四的衣服:"都脏了,我帮你洗洗吧。"

这女人的声音柔得很,一下就柔到胡四的心里去了。胡四忙愣过神来,说:"没事,闲了自己洗,晌午修狗棚给弄的。"女人又笑了,胡四也呵呵笑起声来,这女人的声音可真好听,笑着也好看,春花嫂子还真有眼光哩,还不忘咱的好,要是成了,那还真得好好谢谢她呢。想到这,胡四的心里更是美滋滋的。

娃娃的苹果已吃了少一半了,可能是吃饱了,她竞一下子把苹果扔到了地上,糊了一层土。女人赶紧拾起了,用手擦擦,可也没擦尽。胡四看着可心疼了:平日里吃也吃不上,哪能见人家这样糟蹋呢?可毕竟是娃娃家,又是客人,胡四便笑笑说:"没事,扔了吧,盆里还有呢。"说着便又递过去一个。女人挡着硬是没接,说娃娃们饱了,也没心吃了,尽是往地下扔,都糟蹋了。见女人执意不接,胡四便又放回盆中去了。

话一开口,便合不住了,俩人喧了许多,都是些家常理短的,喧的还挺合得来。

接近中午时分,女人便准备离开,胡四急忙挡了,说等吃了饭再去,可女人硬是要走,胡四也挡不住,便又往娃娃衣袋里塞了两个苹果,这回女人也没拦着,抱起娃娃便走了。

(9)

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胡四更高兴了。凤岚的身材还真好哩,走起路来也美得很,还真是个亮豁人哩。娃娃在女人肩头探头望着他,还不时笑呢。胡四忙向母女俩招招手,也不知娃娃看懂了没有,一个劲儿地在凤岚怀中跳弹着。女人转过身,见胡四仍在招手,便又笑着喊:"快进院儿吧,不用送了。"胡四又招了招手,见女人转身不再回头,便进屋去了。

晚上,胡四更是兴愤地睡不着,一个劲儿地想着白天的情景。女人的容貌很端,头发也很长,扎个皮劲儿朝后甩着。女人刚开始还紧张哩,一个劲儿地四处望望,渐渐的便又开朗了,喧得还挺合得来,看来还真有缘份哩!那娃娃也俊俏,淘气得很,要真成了,还白白拣了一个丫头呢!......整整一夜,胡四都没有睡觉。这一夜,他想了很多,都是有关和女人的谈论,他甚至还想到了他们以后的生活。客他万万也没有想到,那些会成为真正的幻想。

事后的第三天晌午,春花又来了。一进屋,胡四便呵呵地笑,春花瞅一眼胡四说:"看把你高兴的,可别高兴的太早。"

"咋?那天我们谈得挺合得来的,我看真是缘份近了。呵呵......"

"近啥呀?"春花叹口气说:"人家说了,不嫁!"

胡四一听可急坏了:"真的?你骗人!"

春花安慰道:"别急,听我慢慢说,急啥?"

"能不急吗?头一个连夜都没过就跑了,这回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合适的,可人家又不嫁!"

"别吵吵,嚷啥呢?听我给你说。"春花说着,又斜眼瞅了一眼胡四。

胡四急得脸都白了,一屁股坐到炕沿上,不再说话。春花也凑过来坐了,说:"先别急,听我慢慢给你说,人家也没说不嫁,就说是感觉不合适。"

"咋不合适?我觉得挺好,那天走的时候,大人娃娃还都朝我笑呢。"

"笑咋了?不笑还让人哭不成?"

胡四一时无语,不再说话。春花拍拍他的肩说:"反正我看够呛的,从人家话音里听来,估计是不成哩。"

"那到底咋了?总得有个原因吧?"

"不嫁就是不嫁,哪还有原因哩。"

"咋没有?看不上咱的长相还是看不上咱的家,或是啥别的,总也是有原因的。"胡四依旧嚷着。

春花又叹口气,喃喃地说:"估计......估计是嫌你家穷哩。"

"又嫌家穷,这女人都是些贪财的货色。"胡四埋怨着,不再嚷了。因为他清楚,自己的家境确实穷得很。

"咋?还有谁嫌过你家穷?"春花追问道。

"那倒没有,不过刘二楞子那婆姨,肯定是贪上他家有钱了,不然也不会找那么个楞瓜子,你说对不?"

"可别胡说,人家刘二楞子长相也行哩,脑瓜子也笨不到哪里去,可再别胡猜疑。"

这消息可真伤人心哩,一时间,他们俩人都不再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春花才起身说:"行了,也别太着急了,不行就算了,世上的好姑娘多得是,等有了合适的嫂子我再给你问一个,这号事,全凭个缘份哩,没治,缘份没近呢。"说着她便出门去了。胡四也不再追送,只是瞪了眼,气乎乎地说:"不找算了,她嫌我,我还嫌她带着个娃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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