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郁水人家
中午的时候,一行人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水儿因为要备战高考,留在了学校。不过一乡答应陪她高考。水儿才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临别的时候还是掉了几滴眼泪。
初夏的天空总是很蓝,月儿一行四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山路有些蜿蜒,两旁的树木分外的苍翠。行走在这样的树林里,那厚厚的落叶软软的,像是地毯一样。
“月儿,这里景色真美!”思若说着,这里摸摸,那里看看。高大的松树,繁茂的梧桐,还有肆意开放的花儿。这一切,是思若走过那么多的大城市没有见过的。在那些著名的景点,她见过的都是休剪得平整的草坪和各种树木,而这样自由自在生长的树林,她还从来没有见过。
“谢意……谢意……”思若的声音响起来。所有的人飞奔而至。
“你看……你看……这是鸟窝!鸟窝!真的是鸟窝!”思若眼睛里的惊喜,如同夏日的阳光一样没有遮拦。
“大小姐,我的唐大小姐!你真是吓死我了!”谢意煞白的脸此时才稍微有一点血色。
“这是真正的鸟窝。我一直想要一个真正的鸟窝。今天终于得偿所愿了。”有时候,让一个女孩高兴的并不一定是珠宝钻石。就像是思若,一个小小的鸟窝带给她的快乐就是如此的大。谢意和一乡只有无奈地摇头。
“我可以把这个鸟窝带回去吗?”思若抬起头看着谢意,又看了看月儿,像是要征求他们的同意。
“你应该征求主人同意。”一乡一本正经地说。
“它的主人是谁?我们去找他。”思若说着就站了起来。一乡三人笑得肚子都疼了。
“你们笑什么?拿别人的东西是应该征求别人的同意。”思若有些莫名其妙。
“你说的完全正确。”谢意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故作正经地说。
“那你们……你们笑什么?”思若一跺脚。
“可是它的主人已经飞到北方去了。你给她打电话吧。”谢意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笑得仰面倒在地上。
“你们真坏!故意逗我。”思若一边说着,一边用捶打着谢意,笑声洒满了树林。
“可是我把鸟窝拿走了。它们从北方回来没有家怎么办?”思若突然问,又引得众人狂笑不已。
“你们又笑?我真不知道才问的。”思若有些生气。
三人突然停止了大笑,全都是特别认真地表情。这时谢意说:“那你就叫你老爸在这里给他们造一个大大的鸟窝别墅。”说罢三人又哈哈大笑,逗得思若又是一阵追打。这样追追打打,四人就跑下了山。
快乐,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来临。让你在某一个平凡的时候,突然就感觉到生活原来是那样的有滋味。或者,快乐需要的是一种角度吧。就像是月儿,她从这山林里走了无数次了。特别是下雨飘雪的季节,她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可是在思若看来,松树是美的,梧桐是美的,野花是美的,落叶是美的,甚至那个被风雨侵蚀了无数次的鸟窝都是美的。或者,生活就是这样吧,你拥有着她的时候,并不觉得她的美好。但对于别人来说,这却是值得他一生珍爱的东西。
想着这些的时候,月儿突然觉得其实生活原本是很奇妙的东西,谁也不能给她一个准确的答案。
“哇!好美!”思若喊道。众人抬起头来,才发现他们已经翻过山顶,奔向山脚下的平地。视野也突然变得开阔起来。近处成片的土地一直延伸向远方。远处的山像是翠绿的屏障,高低起伏着,那曲线温和而流畅。其间翠绿的玉米,成片的稻子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一条条小路把这田野连起来,像是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一样。沿着这青石小路往前走,阳光就从那玉米秆的空隙射下来,折射出一道道彩色的光圈。
“我们走在哪里来了?”思若问。是啊,走在这密的不透风的玉米丛里,除了看见头顶的天空外,眼前除了是满眼的翠绿外还是翠绿,感觉是在绿色的海洋里一般,没有尽头,没有边际。
转过一个弯,一汪清澈的河流从这平坦的田野上缓缓地流过来。那河水静静,河底的沙石游鱼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座石桥就架在小河上,好像从来不曾动过一般,那桥身与这周围绿得深沉的田野融为一体了。
刚走过这座石桥,一座吊脚木楼就出现在眼前。
“这房子,真好!”思若赞美着。
“比你的别墅还好?”谢意问道。
思若没有回到谢意的话,在她的心中,几百平米的别墅,带花园泳池的别墅,不过是睡觉的地方。真正的家,就应该是这样的地方。依山傍水、几丛葱郁的翠竹、一墙碧绿的芭蕉。这里,不就是她梦里最像家的地方吗?那轻轻围起的篱笆像是睡梦里曾经到过的地方。还有那斜伸出院子的腊梅,在寒冬里定然能温暖路人寂寞的眼神吧。走过这腊梅树,朝前走,院子里,几株不知是什么花开放的正鲜艳。那火红的硕大的花朵即使在这夏日的阳光下也肆意得很,不像城里的玫瑰,即使开放的时候也是羞羞答答的,如同城里的人的爱情一般躲躲闪闪。
生活在这样的院子里,爸爸在院子里浇花。妈妈呢,她一定会在那棵木槿树下看书吧。那浅淡的花朵或者会悄悄地落在妈妈的书页上。我一定就坐在那个回廊上,晴朗的时候,看远处的山和水;有风雨的时候,就看书;疲倦的时候,我会将视线收回来,看一看我的爸爸妈妈。他们一定朝我笑。
“思若……”
“……”回廊上,思若完全沉入自己的世界里。抬眼望去,她看见远处的山淡淡的,像是少女如烟的眉眼。一回头,她看见月儿正看着她,,月儿的眉眼也是如烟的。思若突然就笑了,每一天生活在这样的山水里,怪不得月儿生得如此的水灵。
“月儿……生活在这间屋子的人真幸福!我好羡慕她!”思若说。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月儿说着将思若带到自己的房间。沿着回廊,推开一扇门。房间里的家具全是纯木的。纯木的床,纯木的桌椅。房间里有着淡淡的木头的香味。一坐在桌子前,透过雕花的窗棂,恰巧看见那一弯流水缓缓地流来,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野也都尽收眼底。
“月儿,你的房间真好!”思若说。
“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房屋。家家户户的女孩都是住在回廊上的阁楼里。”
“你们这里的女孩真幸福!”思若说。
“月儿……”楼下传来了声音。
“是我阿妈在叫我了。”月儿说着就站了起来。两个女孩手牵着手走下回廊。推开厨房门,正看见一乡坐在灶堂前帮助阿妈烧火煮饭。谢意坐在旁边喝茶。
“一乡,你们怎么有时间回来了?”阿妈问。
“月儿听说您和蓝叔叔想她了,就回来看看你们,也给水儿打打气。”
“最近……最近月儿好吗?”瑛谷停了停试探着问。
“挺好的,老样子。”
这时门开了,瑛谷赶紧把手上的少许糯米面在围裙上揩了揩,然后朝门口走去。那脸庞一下子就灿烂了。她突然停了下来,不知道是应该朝前走,还是退回去。
“阿妈,这是我的好朋友思若、杜一乡、谢意。”月儿朝着阿妈说。
或者是太高兴了,瑛谷欢喜得紧,只是一个劲地说:“来了好,多耍几天。”说着她回到灶台上,一边忙着和面,一边说,“我给你们做汤圆。月儿,你陪同学去耍嘛。”
“不,阿妈,我陪你。”月儿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用双臂围着阿妈的肩。就在这一瞬间,瑛谷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月儿的眼泪也掉出来了。
“傻丫头,你真要哭鼻子呀!一乡他们见了会笑话你的。”瑛谷说着笑了。
“阿姨,你不知道月儿是多想你哦。”思若说。
“傻丫头,还不快去帮阿妈烧火。你怎么能一乡一个人忙呢?”瑛谷爱怜的看着女儿。任何一个女人,当她在看自己孩子的时候,那目光一定是温暖而慈爱的。此刻瑛谷就是这样的眼神。她以为她会永远失去这个女儿,却不料女儿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像从前的一样。
坐在院子里,吃着阿妈煮的汤圆,月儿一直觉得那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情,她一直以为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幸福来得太快了,快得月儿需要慢慢地品赏。
思若端着一碗汤圆,却没有吃。
“怎么了?为什么不吃?冷了就不好吃了。”谢意问思若。
“这么美!像是玉一般,你怎么舍得吃?”思若看着那飘在水上的汤圆,它们的外形是那样的美丽。洁白而晶莹的汤圆像是一个个圆润的玉石,又圆又亮。那洁白中还有一种很有质感,粘粘的感觉。
“可是……可是它本来就是拿来吃的。而且只有你吃了之后,才能更深刻的理解她的美。”谢意解释。和思若在一起,他要学会理解思若在很多方面的白痴和在更多方面的聪明。
用勺子舀起一个汤圆,思若把它放在嘴巴里,一种很清新的稻子的香气就顺着舌尖扩散开。那香气里似乎还有桂花和茉莉的清香。轻轻一咬下去,那腻滑而甘甜的汁液就在那一瞬间奔涌而出,然后在口腔里四处溅开。些许灼热之后,才发现唇齿之间还有芝麻、花生、红糖、桂子、橙皮、核桃的味道。
“好吃吗?”谢意问。
思若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因为此刻她的嘴巴已经被汤圆给塞满了。说不出半个字来。风卷残云一般,一碗汤圆已经被思若倒入肚中。然后她端着碗朝厨房跑去。谢意赶紧跟上,心里正犯嘀咕:难道她没有吃饱?这汤圆可不能多吃。
“难得你想学,我教你就是。”直到得到这样地回答后,她才满意而去。一出门就看见谢意伏在门上笑。
“你笑什么?”
“没有笑啊。只是我们的刁蛮公主突然要转行了,有点不习惯而已。”谢意打趣道。思若根本就不生气,只是在自顾自的观察自己的鸟窝。
“没有办法,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一旦到了野外,对什么都和感兴趣。”谢意对着一乡嘀咕道。
四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喝的是月儿自家种的不知名的茶叶。在初夏微微凉爽的雾气里,茶叶还挂着新鲜的露珠时,苗家的女孩就将他们采回家。晒几个早春的太阳,用自家的火轻轻地烤。那茶叶的清香就弥漫在整个寨子的上空。今天几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品的就是这样的茶。
在这个夏季的午后,知了在院子外面的树上不停地叫着。远处田野里的农人带着遮荫的斗笠正在给稻田注水。可是坐在葡萄架下的孩子们却心底清凉得很。这葡萄虽然没有到成熟的季节。但是那墨绿的藤蔓正在疯狂地生长着。那颜色浅淡一些的葡萄叶正拼命的攀附着些什么。只要一有一丁点的东西可以抓住,它们就拼命的往上生长。所以它们沿着葡萄架爬上了墙壁,越过了回廊,在回廊上缠绕成一种别样的风景。
“这盘屈卧龙的枝干就是一幅好画!”思若一下子就想到了叶圣陶的那句话。
“等到葡萄成熟的时候,那才是真美。”月儿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紫色的、翠绿的葡萄晶莹透明。一串串地挂在葡萄架上,像一串串的玉石,在月光下璀璨得很。人坐在葡萄下,就像是满身都浸在那葡萄酒的芬芳中一般。”她想起从前自己和阿妹在这葡萄树下玩耍,捉迷藏的事情来,嘴角那些浅淡的笑容突然就都绽放。
“葡萄酒?是‘葡萄美酒夜光杯’里的葡萄酒吗?法国的干红虽然很高雅,但是到底是缺乏了一点诗歌的朦胧。试想现代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干红怎么能流淌出诗歌的快意?所以我还是想喝一喝我们自己酿的葡萄酒。”思若的思绪不知道又被这葡萄酒给牵到哪里去了。怪不得人家都说文人都是些疯子。
“等着。”月儿走进屋子里。
“她们家该不会有葡萄酒吧!”谢意望着一乡。一乡也只有茫然地耸耸肩。虽然他曾经在月儿家住过几天。不过那时候的身份有些尴尬,加上月儿的阿爸一直拿他当仇人看。所以他还没有享受过今天这样高规格待遇的资格。这些话他又不好意思在谢意面前提起,一来怕再次伤害谢意,二来会破坏好不容易得到的愉快气氛。
正在思虑之间,突然一股浓郁的芬芳从屋子里飘了过来。那香气里有酒的甘醇,还有葡萄的清香,似乎还有初秋时候那第一颗露水的晶莹。三个人一起抬头朝门口望去,正看见月儿用一个茶盘端着四个小小的酒杯和一个酒壶走了出来。那美酒的芬芳就是从这酒壶里飘散出来的。三个人一拥而上,却被月儿用眼神制止。他们只得乖乖地坐回原地。
月儿轻轻地将酒倒在酒杯里,然后把酒杯放在他们的面前。那个白瓷的酒杯里盛满了淡紫色的汁液。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那汁液里还有一点点潮红,却又是那样的清澈。它不似法国干红那样的芬芳。那香气就像是兰花的气息,若隐若现。轻轻地品一口,只感觉唇齿留香。有些感觉,思若觉得是可以用语言来形容,有些感觉,思若却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或者能够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并不是最生动最绚丽的吧。如果硬要用一个语言来形容此刻的感觉的话。思若觉得只能用“仙露琼浆”这个词语了。
“月儿,你们是怎样酿造出这样的美酒的?我们家所有的酒都赶不上的葡萄酒。”思若看着月儿,她不相信父亲从世界各地带回的酒居然连这个农家的一杯葡萄就都赶不上,但是事实似乎又确实如此。
“最贵的东西不一定是最好的东西。”一乡说。
“其实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酒。全是我们自家酿造的。听老人们说这葡萄酒一来可以润肺二来可以养颜。最主要的是在那些物质匮乏的年代,谁舍得用大米高粱酿酒呢?而这葡萄只要熟了也无法保存,就拿来酿酒了。”月儿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仙露琼浆不过是衣食无忧时的一些附属而已,但是这对于思若来说却是不可以理解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酿葡萄酒纯粹是不想浪费,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思若的眼睛里全是问号。对于这个打小就生活在大城市里,就生活在豪宅里的大小姐来说,这一切是可思议的。
“月儿说得没有错。”瑛谷站在葡萄架下。四个孩子只顾着品尝着葡萄酒,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瑛谷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身后。“我们这里的很多食物都是为了长时间保存才发明的。比如说腊肉、腌菜、泡菜、豆食……就像这葡萄酒一样。因为葡萄的保质期特别的短,一旦葡萄成熟了也吃不完。最初,我们是将吃不完的葡萄拿来酿酒。后来生活好了,我们就会挑成熟而新鲜的葡萄来酿酒。”
“阿姨,你是怎么酿造的?你能说说吗?”思若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边问瑛谷。
一乡赶紧站起身来,说“阿姨,您坐着说。”
瑛谷坐下接着说:“其实酿葡萄酒很简单。在葡萄成熟的时候,选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当葡萄上还挂着露水的时候,就把葡萄一串串剪下来。将那些还没有成熟的青葡萄,已经熟透的烂葡萄剔出。然后用清水清清地淘洗一下。用筲箕盛着在夜风里吹一宿。干燥而夜风吹干葡萄里的水气但是又会保留着葡萄原本的芬芳。第二天就将葡萄装在一个瓦缸里,加点冰糖。然后将瓦缸密封好放在地窖里。等到下过两场雪后,葡萄酒就可以起封了。”瑛谷说起这些的时候,如数家珍。
“不需要加别的什么东西?”思若问。
“越甜越纯的葡萄就行了。”瑛谷望着思若,愉快地说。“其实月儿也会做,我们这里家家户户的丫头都会做这些的。”
“瑛谷!家里来了客人吗?我老远就闻到葡萄酒的香气了。”篱笆外传来声音,接着是爽朗的笑声。
“阿妈,我阿爸回来了,啷个办?”月儿看着阿妈,有些惶恐无助。瑛谷看着女儿,拉着女儿的手,让她不要担心。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院子前的篱笆突然被推开了,高大的石头直直地闯入了他们的视线。只见他穿着一件对襟的短褂和一条短裤,正赤着脚走进来。满腿的泥浆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刚从水田里起来。他手上拿着一个草帽,此刻正一边用草帽扇着风一边朝院子里走来。
“看看是哪位贵客啊,把我的葡萄酒都吃了。”他一边笑着大声地说话,一边朝里面走。抬头的一刹那,他看见了院子里葡萄架下的四个孩子。那笑声在空中还没有消散就戛然而止,迈出在半空中的腿突然停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石头,你看谁回来了?”瑛谷赶紧走上前去,接过石头手里草帽。抬头看石头的时候,她发现石头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他的脸居然平静得没有任何的表情,如同平静的大海,却有点让人不可捉摸。瑛谷突然觉得有些惶恐。和石头结婚的这二十几年,她太了解石头了。石头是一个喜怒分明的人。要么高兴欢喜,要么愤怒异常。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的表情,平静对于石头或者这个家庭来说,也许意味着一场暴风雨。
瑛谷煞白着脸。此刻,她的心里满是矛盾。她多么希望这父女俩人能够像从前一样。可是就目前的态势看来,一场新的战争必将发生。而她,这个女人,必然是战争中受伤害最深的人。瑛谷拉了拉石头的衣角,那意思很明白:女儿难得回来一趟,你就不要再发牛脾气了。
可是石头连鼻子都没有哼一声,只是大步流星的朝前走。走过葡萄架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乡一眼。那目光很特别,让人捉摸不出其中的意味。
一乡迎着他那道目光,微微地笑开。他起身朝石头微微地鞠了一躬,说一声:“蓝叔叔好!”
石头没有说话。他迅速的收回视线,大步朝屋里走去。门吱呀一声开了,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
“杜一乡!”石头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杜一乡,那张黑红色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石头,你……”瑛谷赶紧快步走上前去。她抬头看着石头,眼神里全是祈求。
石头没有搭理她,仍然看着杜一乡。
“蓝叔淑。”杜一乡站起身来,看着石头,表示听候吩咐。
“就这样算了吗?”石头语气有些生硬,没有半点表情。
月儿听阿爸这样一说,心里想阿爸肯定对一乡大闹订婚宴的事情还耿耿于怀。“阿爸……”月儿喊道。
“男人之间的事情,你们少插嘴。”石头目光冷冷扫过月儿的面颊,没有丝毫的停留,然后他把视线停留在一乡的脸上。
一乡抬起头来,异常冷静地看着石头。没有丝毫地退却。“请蓝叔叔吩咐。”
“跟我来。”石头双手反背在后背,大步朝里屋走去。一乡紧随其后。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安静得大家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阿妈……”月儿拉着瑛谷的手,轻唤了一声。
瑛谷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月儿的手,低声地说:“别怕,孩子。”但是她自己的脸色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青紫了。她知道,石头平生最在意的就是“信义”二字。一乡在众人面前让石头失信于布一,这样的尴尬往事他怎么会忘得了呢?
等待……漫长的等待……
月儿像是热锅上蚂蚁,她不知道阿爸要用什么样方法来对待一乡。她更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谢意和思若俩蹲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着焦虑的月儿束手无策。
等待……漫长的等待……
西天的第一抹晚霞终于染红了雕花的回廊,并且把那爬上回廊的葡萄叶拉成长长的剪影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石头反背着双手从门里走出来。他的脸上似乎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一乡呢?所有的人都看着石头的后面。他们害怕看见一乡垂头丧气的样子,但是像此刻一样见不到一乡才更叫人提心吊胆。
“石头?”瑛谷看着石头,赶紧走上去问。依石头的个性,不知道会干出点什么。她拉住石头。石头没有搭理他,而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烟。
“阿爸,您把一乡怎么样了?”月儿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上满是怒气。她害怕父亲做出害人害己的事情来。
“怎么不关心你阿爸?真是白眼狼!”石头抬眼看着月儿说。
“阿爸!”月儿不晓得说什么好。她一跺脚,就朝屋子里跑去。这么长时间了,一乡还没有出来,他肯定是出事了。月儿一边想一边朝里面冲,突然重重地撞在了什么上。一阵眩晕后,月儿才看见一乡淡淡地微笑。她连忙拉着一乡问:“你怎么了?我阿爸有没有欺负你?”
“欺负我?”一乡说着还故意让月儿从头到脚地看一遍。
“瑛谷,你看我们家的丫头……哈哈,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说着他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那脸色似乎也愉快了不少。
他突然把烟斗在石凳上磕了几下,说:“瑛谷,快点煮饭来招待客人。”说着他就快步出去了。
“你……你走哪里去?”瑛谷问。这瞬间的变化太大了,她还没有回过神来,石头已经消失在院子外面了。
“我去接阿妈。”洪亮的声音越过篱笆传了进来。
西天的晚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将门前的小河也染红了。远处翠绿的群山也变得妩媚起来。村子上空的炊烟升起来了, 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孩子正赶着牧归的牛羊从田野里走过,那叮咚的铃铛声在这个夏天的黄昏里传得特别远。
“月儿,我们去接外婆吧?”一乡说。
“好啊!”思若谢意抢先答道。
四个人便走出院子,沿着小河往上走。一路上,郁水不像先前那样平坦。那清亮的河水碰撞到河底的石头,溅起雪白的浪花,好像是湛蓝的天空上突然绽放的云朵一般。四个人顺着河岸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有时又要走过一个长长的河滩。那河滩上的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浑圆而光滑,这些让思若爱不释手。几个人嘻嘻哈哈走了好久也没有走出多远一段路。可是西天的晚霞却开始变淡了,就连那田野上的稻子这会儿似乎都有点模糊了,像是国画里的写意。
“你看,有条船过来了。”思若指着远处的说。
三个人定睛一看,果然看见一艘木船正朝下游飘来。
“我好想坐船哦。我还没有坐过这样的船呢?”思若嚷着。谢意也随声附和。
船越来越近。月儿突然喊道:“那是我阿爸的船,还有我外婆。”三个人顺着月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正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在船尾掌舵,船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
“蓝——叔——叔——”思若高声喊道。谢意也喊。也许是因为夜风太大了,河风将思若的声音给吹散了。船尾掌舵的男人仍然忙着掌舵,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四个孩子就沿着江岸一边喊一边追。一直追到月儿家门前石桥下的那个河湾,正看见石头将船系在那团巨大的石头上。
“蓝——叔——叔——”四个人一边喘气一边跑到他的船边。
“你们跑啥子?”石头问。
“这不是追你吗?”思若一边喘气一边说:“嗓子都喊哑了,可是你不理我们。”
“听不见,河风这么大。”石头一边说一边往河岸走。
“我们想坐你的船。”思若追上石头拉着他的衣袖说。
“坐船?有啥子好坐的?”石头说,那声音硬邦邦的。
“蓝叔叔,你就答应我们一次嘛。”思若撒娇。
石头停下脚步,说:“你不要给我来这个。说不行就不行。天黑了危险。”石头黑着脸拉长声音说。
“那明天吧。”一乡说。
“你得再陪我杀一盘。我想了很久,终于知道怎么对付你了。”
“一言为定。”一乡说。
“阿爸,你不是说你下棋是打遍天下无敌手都嘛,啷个输了?”月儿笑着说。
“这……这……这不是阴沟里翻船了吗。”石头忙快步上前去搀自己的岳母。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回到了家,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香味。
“是什么?这么香!”谢意撅着嘴巴翘着鼻子像一只小狗一样东嗅嗅西嗅嗅。那香味时从屋子里飘出来的,顺着香味他一路追踪到了厅堂。两扇大门大大的开着,屋子正中央是一张大大的圆桌。那圆桌的上方是香案。香案上正排着一个香炉。香案上的墙壁的正中央写着“天地君亲师位”几个大字。两旁分别写着:“仁义理为人本”,“忠孝节传子孙”。一块大匾正悬挂在那香案的上方。匾额上 “无愧天地”那四个大字更是字字饱满,正气凛然。谢意看到这一切,心底油然而生敬意,不敢再像先前一般嘻嘻哈哈。
“思若,你不觉得这屋子很庄重吗?”谢意突然问道。虽然蓝石一家都是苗家人,但是多年的汉化生活,他们也受到一些汉族习俗的影响。夏天的时候,他们也习惯在堂屋里招待客人。
思若环视四周,吐了吐舌头。思若来到这个小村后,她觉得一切都是那样的简单自由。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小孩子,在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自由地玩耍,不用在意周围人的眼光。而这样的生活,思若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从小她的母亲就告诉她坐立行走都要有一个模样,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
思若在桌子前坐下的时候,看着这一桌的山肴野蔌已经垂涎欲滴了。
“来,阿妈,您坐。”石头扶阿妈在上位坐好,自己就在旁边陪坐。其余的孩子都依次坐在两人的旁边,只是将瑛谷的位置留在了外婆旁边。
“阿妈,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些都是月儿的同学。”石头说着指了指他旁边的杜一乡,说,“这位是……”
“石头,你真以为阿妈老糊涂了吗?这个孩子我认识,他不就是一乡吗?”说着她还呵呵地笑着。
“外婆。”一乡站起身喊道。
“小伙子,坐……坐坐。”
“阿妈,这是谢意。”石头说着指了指一乡旁边的谢意。
“外婆好!”谢意站起身来,还鞠了一躬。逗得外婆甚是高兴。“好孩子,快坐……坐!你还习惯吗?我们这里不比城里,条件简陋。”
“这里又好耍,东西又好吃。”谢意回答说。
“那就好,那就好。石头,这是哪家的闺女?这么俊,像个仙女一样。”外婆看着思若。思若白皙的皮肤,还有一双大眼睛,齐腰的直发捆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长长的脖子线条,让她显得更加高挑了。
“这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女孩,那是比仙女还要美呢。”谢意说话的时候还用眼角直朝思若眨巴着眼睛呢。好像在说:“看吧,我在拍你的马屁哦。”
“外婆,您别听他瞎说。我叫思若,是月儿的好朋友。”思若说着甜甜一笑。
“来!来,菜来了。”瑛谷端着一碗菜走过来。她的脸红红的,很是兴奋。“都干坐着干什么?吃!我们这些地方没有什么好吃的,都是些自家地里种的菜。”说着瑛谷歉意地一笑。“等明天月儿她阿爸去打鱼,我煮给你们吃哈。” 她一边说一边坐下。月儿忙给大家盛饭。
思若接过饭碗,连谢谢都没有说一声,就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巴里猛吃几口,然后说:“真好吃!阿姨,这是什么东西做的,真是太好吃了。”
月儿说,“思若,你吃的菜叫做‘炝炒回锅肉’,就是腊肉洗净切成片炝炒,用红苕粉作为配菜。这个就是红苕粉,你先吃一块。”月儿说着就将一块有点黑黑的但是柔韧性很好的东西夹在思若的碗里。思若皱了一下眉头,还是张开了嘴巴仔细地品尝。然后又拿起筷子连夹了几块放到嘴巴里,还一边说:“我本来以为肉好吃,结果这个更好吃。嗯,好吃……好吃。”
谢意用手按着思若的右手,说:“别……别吃光了。”赶紧给自己也夹了几块吃起来。
“这个菜你们知道是什么吗?”思若问。
思若,谢意和一乡都朝月儿指的那碗菜看去。那菜肴成金黄色,看起来像是一盘的金子,还正冒着热气。“这是什么?像金子。”谢意说。
“这叫“黄金玉米粒”。
“黄金玉米粒?”思若、谢意和一乡三人睁大了眼睛,听说过玉米,但是没有听说过黄金玉米粒。
“这个菜嘛,就是图个吉利的名字。其实就是将嫩玉米粒用鸡蛋、淀粉搅拌好,然后在烧好的油里炸。炸黄了就像这样,金灿灿的,味道特别的好!阿爸最喜欢用这个菜来下酒了。”思若一听,赶紧用筷子夹起几颗往嘴里送。她一边大嚼一边说:“真的很香,是嫩玉米的清香!”
“月儿,人家思若是大城市的孩子,什么样的好吃的没吃过。”瑛谷笑着说,“再说他们都饿了,让他们赶紧吃饭吧。”
“阿姨,你们的东西才真好吃呢。”思若一边吃一边仰起头说,“这样的菜才是生活,什么时候让我老爸来尝尝,教他明白他以前的生活全是应酬。”
一桌子的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场面很是热闹。
晚饭过后,一乡和石头在厢房里下棋,两人是杀得昏天暗地。
月儿和思若就坐靠在廊子上赏月。月亮很是明亮,像一个玉盘。星星也亮着,很灿烂地亮着,显得天空更加湛蓝了。乡村的天空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烟尘,永远是那样的洁净,所以星星也更明亮。
“月儿,我觉得这样的夜晚真美。静静的,没用汽车的喇叭声,没用浮躁的争夺……”思若幽幽地说,“一家人能够静静地生活在这样地方,一起在院子里乘凉,一起看月亮,那该多么好啊!”
“思若,你知道吗?我的父母倾其一生的积蓄,只是想要把我和水儿送出大山,只是希望某一天我和水儿也能过上你那样的生活。”月儿说,“人生真的很奇怪,我们祖祖辈辈拼命争夺的东西,在你看来却是一钱不值。”
“是啊,人生中,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呢?”思若幽幽地说。她像是在问月儿,又像是在问自己。
“每一个人的人生有不同的轨迹。有的人一生追求的是权势地位,有的人一生热衷的是功名利禄,有的人向往的是名气声望。其实我们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而已。”月儿说。
“那么,我的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思若仰望蓝天。蓝天高远而空洞,没有答案。她又扭过头望着月儿,说,“财富吧,我这一辈子不管怎么花,也花不完老爸留给我的钱。说名望吧,我才二十岁,已经出了三本书了,而且每一本书都畅销。你说,我还追求什么?”思若的声音空洞而茫然。有时候,少有奇才对于一个人来说并不是好事情。就像思若,她才二十岁,却拥有了别人奋斗一生都难以达到的高度。那么,以后的漫长人生,她还能做些什么?她还将去追求什么?
“思若,人活着,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可是,对于我来说,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情呢?”思若的眼神依旧茫然。从前,思若把一乡当作是自己一生追求的目标。当她发现一乡喜欢的不是自己,而是月儿的时候。她虽然心痛,却依然放手。可是,硬生生地从心底刨去一个人的影子连同对他的感情,是那样的痛苦。更重要的是这痛苦过后,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该有什么追求。
“思若,是因为……一乡吗?”月儿终于问出了自己的担忧。
“月儿,我不许你这样说。”思若突然回过头来。
“可是,思若,我真的不忍心看到你受伤。我和一乡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们有不同的人生轨迹……”月儿望着思若。
“可是,你们的人生轨迹在那个城市里相交了,而且会永远相交下去。”思若拉着月儿的手说,“我祝福你们永远幸福。”
“思若,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会明白我的意思。”月儿不知道怎么解释。
两个女孩就这样站在廊子上,直到杜一乡和石头酣战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