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前尘旧梦
一晃就过完了春节了,月儿也快毕业了。她和思若在这座城市的一所中学里实习。布尔也在这所中学实习,但是月儿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好像消失在月儿的世界里一般,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后来布尔就带着他的母亲去了西北。在那里,他娶了一个藏族姑娘,养了几头牦牛,一大群牛羊,还教几十个藏族孩子读书。这一切,月儿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杜一乡和谢意也毕业了。不久,杜一乡就签约在一家外资企业。谢意最近很忙,听杜一乡说他正在准备考研,忙得昏天暗地。
大家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偶尔会电话联系一下,说一说彼此的近况。只是每隔半个月,月儿总要回学校去看看水儿。自己不在水儿身边,她总是有些担心。那一个周末,她照例到学校来找水儿。可是找遍了水儿常到的地方,也没有到水儿的影子。月儿十分担心,她就在水儿宿舍前的椅子上坐着等水儿。天黑了,满天的星星亮晶晶的样子,月儿也没有心思看,她靠在露天凉椅上,疲倦得睡着了。
“阿姐,你怎么在这里?”水儿摇醒了月儿。
“水儿,你到哪里去了?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吗?”月儿睁开迷蒙的睡眼,一看见水儿,就问个不停。
“阿姐,我到你学校去找你了。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水儿挨着月儿坐在椅子上,她接着说:“莫教授又给我说做模特的事情了。我想问问你的意见。”水儿看着月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有了自己的主意。
“你是怎么想的?”月儿知道从小阿妹就是一个特别有主意的人。今天,她来问自己的意见,其实她的内心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只是还拿不定主意。
“莫教授想以郁水为背景,创作一组带有民族风情的人物画。这是他的梦想,我想能够帮助别人完成梦想,不也是一件好事吗?而且,这也可以把我们的郁水永远的定格下来。千万年后,人们都知道郁水和河畔的苗家村寨。”水儿说话的时候,她望着远方。远方,就是郁水的方向。那里,是她生命的源头,也唯有在那里,她的生命才可以和绚丽多彩的苗族文化联系在一起。
“郁水,是联系我们和故乡的血脉。这一生,我们都走不出郁水的视线。”月儿也望着远方。那是郁水的方向。其实,她真的能明白水儿的心思。流浪在外的日子,才愈加觉得故土的厚重与深沉。俗话说“故土难离”,就是这样的情感,而这一份情感厚重与深沉,很多时候,是需要她们用一生去理解的。
六月,阳光如火。水儿和莫名走进了清清的郁水河,开始了他们的艺术之旅。他们一起画过了郁水河畔的吊脚楼,画了飞溅的郁水河,画了如屏的青山……郁水的山山水水,都是可以入画的。
那天,天空下起了小雨,纷纷扬扬的,说不出的朦胧和美丽。水儿穿着意见白色蜡染的衣服,衣领和袖子上都绣上了色彩斑斓的图案,她斜坐在廊子上,望着远处的青山和流淌的郁水,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披散下了,披散在她右侧的肩膀上,然后散开,好像是一朵无比绚丽的花朵,又像是从山涧泻下来的瀑布。
莫名拿着画笔,在画布上描画。远山如黛,烟雨朦胧,小桥流水,竹篱人家,真是有几分世外桃源的雅致和恬静。一头水牛从青石板桥上走过,牵着水牛的牧牛的少年走过廊子,留给水儿一个温暖的笑容。水儿,在这一瞬间,也笑了。一抹绯红悄悄的落在她的双颊上。
那时候,莫名的画笔同在空中,再也无法动笔。是的,在莫名的严重,水儿的那一抹微笑,好像是初夏的清晨,荷花含苞绽放。又像是星光璀璨的夜晚,昙花幽幽开放一般。没有缘由,没有准备,突然就绽放了,却在这天地之间留下难以消散的芬芳。
“莫教授,您在想什么?”水儿一抬起头,就看见莫名怔怔的样子,不知道看什么看得出神。
“没——没什么——”莫名的目光一碰到水儿的目光,就像被火烫了似的移开。面对水儿清澈如水的双眸,莫名觉得自己的心是如此的污秽如此的可笑。
“莫教授,您觉得郁水怎样?”水儿见莫名停下了画笔,视线已经移到了远处的山上,就换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饶有兴致的问他。
莫名站起身来,望着远处的山说:“郁水的山秀气中不乏峻拔,温婉中不乏野性,就连这郁水,碧波荡漾,让人甘心做一个舟子,再此垂钓一生。”
“在此垂钓倒也不妨,只是没有周文王这样的伯乐,不是显得有些孤独吗?”水儿一听到莫名说垂钓,就想起了“姜太公钓鱼”的典故,忍不住取笑一下莫名。
“呵呵,小丫头还真会开玩笑。就算这有周文王,我也不会是他寻找的姜太公吧。”莫名笑着说,“像我这样的一介画师,如何敢于姜太公并提。”
“我看姜太公如若和你比画画,肯定输个十万八千里。”水儿从小就比较顽皮可爱,而且莫名并不教他学科,所以一旦熟悉之后,水儿的牙尖嘴利就展露无遗了。
“你怎么知道姜太公画画比不上我?”莫名看着水儿,忍不住笑了。
“莫教授,您画得那么好,怎么做到的?”水儿右手托着下巴,问莫名。
“我说我其实并不喜欢画画,你相信吗?”莫名侧过脸来望着水儿说。
“你不喜欢画画?我不信。老师说过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如果你不喜欢,怎么可能学得这样好?”水儿眨巴着她的大眼睛,“而且做一件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还可以做到教授,是不是说明你很聪明。”
“净胡说。我跟你说真的。其实,小时候我一点也不喜欢画画,特别讨厌画画。”莫名很认真的样子。
“那你怎么学上了画画?”
“我父亲爱画成痴,很少回家。为此,母亲经常和他吵架。后来,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终离婚了。母亲走后,我跟着父亲过日子。不知道为什么,离婚后的父亲倒是经常回家了。不过他一回家就逼着我画画。我不愿意画画,甚至讨厌画画。如果不是因为父亲他痴迷其中,他们怎么会离婚?我怎么会没有母亲?可是,父亲根本不管这些,逼着我学素描,学油画,学国画。”莫名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好像他父亲依然在身边一般,眉头紧皱着。
“那,那你怎么学得这样好?”都说强扭的瓜不跳,强摁牛不饮水,就是这个道理。
“三年后,父亲突然去世了。原来,他三年钱就患病了,只是不想我知道。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我成为一名画家,而不是像他,做一辈子车间的画工。”莫名说到这里,停了下了说,“这些事,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你看我,人老了总是这样。”
“莫教授,您还怪您父亲吗?”水儿想,莫名在数十年后说起这件往事,依然情绪激动,那么他对自己的父亲,是否释怀?
“不怪他。我怎么会怪他呢?”莫名笑着说,“只是懂得他的爱,太迟了。”
“为什么,他不告诉你他爱您呢?难道说出来,就那么难吗?”水儿越来越觉得有些悲剧,可以避免。有些悲伤,原本是欢愉。而有些结局,其实是大团圆。只是所有的人,都不愿意告诉别人他爱您。
“他们总是以为有些东西无需言表也能心神领会。他们总是以为有些爱不用说出口也能心有灵犀。”莫名说这句话的时候,望着水儿,“只是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找到懂你的人?”
“要多少年才能找到懂你的人?”水儿细细回味着莫名的话,全然没有注意莫名此刻的眼神,一种陌生但是炽热的眼神。
回城的头一天晚上,莫名特意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看星星。天上的星星很亮,好像是无数的钻石给镶在深远的天幕上一般。
“莫教授,是不是觉得这里的星星特别亮?”水儿经过院子,看见莫名仰望着天空,很专注的样子。
“城里还有星星吗?反正我是没有见过。”莫名回过头看了一眼水儿,笑着应道,“这样明亮的星星,还是十几年前读书的时候,和朋友去在阿坝州看过。”
“阿坝州?哪里的星星很美吗?您去过?”
“那里的星星很美。夜晚的时候,他们缀在天幕上,闪闪发亮。好像无数颗宝石,仿佛一伸手就可以将他们摘下来一般。还记得我去阿坝州的那年,只有二十来岁。我们到川藏一带去写生,后来在阿坝州留了一个月。那时候正是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郁郁葱葱的树木,还有清澈见底的小河,好像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一般。”莫名沉浸在遥远的故事中。那时候,莫名还是一个青涩的青年,有一双无比清澈的眼睛。那时候,这个世界对于莫名来说,都是美好的。
“您现在去过阿坝州吗?”水儿也向往,向往莫名口中所说的那个世外桃源一般的阿坝州。
“没有去过,从离开后,我再也没有去过。”莫名的眼神中,突然有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苦痛。似乎,美丽的阿坝州,在他的心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不仅仅是美好。
“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美丽的藏族女孩。她有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双极好看的酒窝。那时候,我看见她在草地上牧羊,住画了一幅画,等我的《牧羊女》画好后,我们无可救药地相爱了。可是,我不能留在那里,她也无法离开。”莫名的声音淡淡的,好像一瓶老酒,将淡淡的忧伤传递着。
“后来呢?”
“后来我忙着考研究生,忙着画画……”莫名说道这里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自责,一点内疚,“五年后,我才知道她来找过我,终究擦肩而过。后来,听说她嫁给了一个模样的藏族男人,不久就抑郁而死。”
“你——你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忘记了她,还有你们的爱情?”水儿看着莫名,想着那个单纯美丽的女孩,在草原上痴痴地守望,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这样的男人,居然还站在自己的面前。
“年轻的时候,总是轻易说爱,总是轻易许下承诺,哪里知道人生很长,变化很多。”莫名笑了一下,脸色却更加惨败,“可是,有些债,需要用一辈子来偿还。”
水儿心里鄙夷着,鄙夷着这个男人。也许他很有才华,也许他很有修养,但是在水儿的眼里,一个无法兑现承诺的男人,就是骗子。一个无法保护女人的男人,就是懦夫。
“如果,这样一个男人,一个犯过错误的男人,需要得到你的帮助。你会帮助他吗?”莫名望着水儿,他的眼神让水儿觉得有些发烫。
“您不是说了吗?有些债,需要用一辈子来偿还。那么,你就用这一辈子去赎罪吧。”水儿嘴角上扬,冷冷地说,“所以,对不起,我没有这个义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