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牧羊的少女

第二十四章 牧羊的少女

新的一学期开学了,蓝水儿的生活依然如故。有好几次,莫名托叶子诚来看她,蓝水儿不爱搭理他。叶子诚觉得没趣,也就走了。

那天,蓝水儿从琴房出来,在艺术楼的大门口就碰上了莫名。莫名走过来,在地上留下一道黯淡的黑影子。蓝水儿看见莫名,稍微愣了一下,就准备快步离开。

“蓝水儿……”莫名叫住了蓝水儿。

“莫教授,您有什么事吗?”蓝水儿从前觉得莫名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因此对他又是尊敬又是敬佩,可是自打莫名自曝了当年和牧羊女的那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后,蓝水儿对他的印象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话也没有丝毫好口气。

“《郁水魂》完成了,我想请你去看看。”莫名对蓝水儿的态度,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让她生气讨厌了。

“我不感兴趣。”水儿白了莫名一眼说,“下午还有课,我先走了。”

“蓝水儿,那毕竟是我们共同完成的作品,你就一点也关注?”莫名问蓝水儿。

“那是你的作品,不是我的。”蓝水儿笑着说,“而且我对它,确实不感兴趣。”蓝水儿在心里,不愿意和莫名有丝毫的联系。这个男人,如此薄情,还有什么脸在自己的面前说话。在她的心里,薄情的男人,就是坏男人。

莫名望着蓝水儿离开的背影,有些怅然,更多的是苦涩。其实,他心里知道蓝水儿为什么讨厌他,为什么躲着他。有时候,连自己也讨厌自己,也无法面对自己。

蓝水儿的好心情被莫名破坏了,她气鼓鼓地走在石子路上。在音乐系有一条穿过花园的石子路。晴朗的夏天的黄昏,光着脚踩在上面。蓝水儿觉得好像踩着郁水河畔的沙滩。那时候,她会觉得那些烦恼都会在蹦蹦跳跳中消失了。

放下手中的琴谱,蓝水儿脱掉鞋子,一步一步地走在石子路上,可是心情却没有一丁点的好转。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听莫名说起阿坝州的牧羊的女孩,在无尽的思念中抑郁而忘的时候,她的心竟然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莫名,为什么在爱了她后,却不能给她一个美好的未来,却要让她在茫茫草原上无望地等待,最后拥着遗憾离开人世?蓝水儿觉得,莫名不仅仅是个爱情骗子,更是一个刽子手。他害死了牧羊的少女,他更击碎了自己关于爱情的所有梦想。爱情,不应该是一旦认定,便不离不弃吗?爱情,不应该是“生死契阔”吗?

在蓝水儿的世界里,爱情是比翼双飞,是鸳鸯戏水,而不是孤雁哀鸣,更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可是,莫名在自己的前途和爱情之间,他选择了前途。不,应该说他从来就没有给爱情任何选择的机会,而是将爱情的誓言,抛之脑后。

这,怎么不让蓝水儿觉得寒心呢?她寒心,不仅仅因为从此以后,再也不相信爱情的美好,其实她早就知道爱情的悲欢离合,如同月亮的阴晴圆缺一般。她寒心,是因为自己敬重的教授,才华横溢文质彬彬的教授,也不能给爱情一个结局,那么,她还可以相信什么呢?

“蓝水儿,一个人跳,不是太寂寞了吗?”叶子诚不知道怎么,又出现在她的面前,好像是幽灵,来无影去无踪一般。

“要你管。”蓝水儿恨屋及乌,对叶子诚也没有了好脸色。

“哦,大美女,我可没有得罪你吧?为什么给我脸色看?”叶子诚嬉皮笑脸的样子,让蓝水儿气不打一处来。

“你没有得罪我,是哪个得罪我了?”女人大多数时候都不讲道理。

“别是我老师,我老师惹你生气了吧?”叶子诚瞅着蓝水儿气得发白的小脸,忍不住逗他。

“你们那老师,我看真不是个东西。”蓝水儿白了叶子诚一眼,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说。

“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他敢?”蓝水儿挥了挥拳头说,“不过,真是人不可以貌相。看你那老师吧,长得人模狗样的,还是什么知名青年画家,结果呢?还不就是个骗子。”

“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叶子诚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当着他面骂他老师,脸都差一点气绿了。叶子诚家境不好。四年级的时候,父亲再一次意外中去世了。是母亲和奶奶将他养大,送他上学。大学这几年,莫名不单单给了他很多指点,而且还给他勤工俭学的机会。在自己的画廊里,专门给叶子诚找了一份工作,一来可以有免费的工作室,还有人提供颜料。二来还可以挣到生活费和学费。所以,在叶子诚的心里,莫名是最让他敬重的人。

“我乱说?他亲口跟我说的。不信,你去问他,在阿坝州,是不是有一个牧羊女因为他抑郁而死?这样的人,我看不单单是在道德上谴责他,还应该让法庭审判,定他杀人罪。”

“蓝水儿,你这越说越过分了。你到哪里听来的?这完全是污蔑!污蔑!” 叶子诚越听越生气,他不允许有人这样骂莫名。莫名,不单单是他的老师,是他的朋友,更是他人生的榜样。是他的偶像。偶像,只可以用来膜拜或者超越,而不是用来诋毁的。

“我?污蔑他?”蓝水儿也生气了,她霍地一下站起来,“我连提到他名字都觉得恶心。”

“蓝水儿,你跟我走。”叶子诚拉着蓝水儿就望西化街莫名的画廊走去。莫名的画廊,蓝水儿来过。在这里,她第一次看见了莫名,后来还稀里糊涂地答应做莫名的模特。

叶子诚将蓝水儿直接带到莫名的书房。莫名的书房,蓝水儿也来过。在这里,莫名推着眼镜,很斯文地说话。书房里,三面都是书柜。柜子上,都是各个流派绘画方面的书籍。水儿不感兴趣,也不知道叶子诚将自己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叶子诚,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看看这个。”叶子诚推开蓝水儿对面的一面墙壁,门开了。原来,那门漆了和墙壁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还真不知道这里有一扇门。进了门,到处都是画。有的挂在墙壁上,有的放在画架上,还有的顺着墙根靠着。只有面对窗户的那一面墙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深蓝色的帷幕垂下来,遮住了墙壁。

叶子诚没有说话,他走上前去,轻轻一扯,那深蓝色的帷幕就朝两边分开。一个极大的画框挂在墙壁的中间。那画,有多大的规格,蓝水儿不知道。但是好像那幅画,已经将整个墙壁都给占满了一样。那幅画,在淡紫色灯光下,无比的美丽。

一个晴朗的黄昏,太阳快要落下山的时候,金色的余晖撒满了整个大草原,就连湛蓝的天空也微微有些绯红。无边的草原上,薰衣草开了,浅紫浅紫的颜色,一直蔓延到遥远的地平线,最后与天边的霞光融合在一起。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头上带着薰衣草扎成的花环,手里抱着一个洁白的小羊羔。她低下头,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抚摸着小羊的雪白的毛发。她的眉眼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与美丽。就好像,她来自遥远的地方,没有沾染丝毫人世间的俗气。又好像,她本来就是天使,不过是偶然的机会,来到了茫茫草原,守护这这群羊羔。

“真美。”蓝水儿垫着脚尖,用她的手抚摸着这个牧羊女,好像她就是圣洁的化身,或者美好的化身。

“这幅画,是老师十多年前画的,画了整整三年。据说,画着画着,他时常流泪。也许是因为画中蕴藏着天多的情感,这牧羊女这有天使一般的容颜,看她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平静和祥和。”叶子诚坐在地上,娓娓道来。

“这幅画,就是《牧羊女》。”蓝水儿记得莫名说过,他是因为给牧羊女画画,而双双坠入爱河的。难道,这就是那副让他们互生爱慕的画吗?

“这是《牧羊女》,也不是《牧羊女》。”叶子诚说,“你说的《牧羊女》,是老师读研究生时在阿坝州画的。而这幅《牧羊女》,是十多年前画的,那时候,听说这个牧羊的女孩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难道有两幅《牧羊女》?”

“这,还是让我来说吧。”莫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了画室。

“你还好意思说?”蓝水儿本来想抢白一下莫名,但是终究忍住了。

“这画,还得从我读研究生毕业说起。”莫名用手摸了摸这幅画,好像在抚摸一个遥远的故事一般,“那时候,我刚刚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了,才想起这段时间忙得都没和卜亚思联系,就赶紧给他去了一封信,让她来找我。”

“后来呢?”蓝水儿问。

“这信一连去了三四封,都没有回音。我心里想着,是不是卜亚思迁徙到别的地方放牧了,心里想着等开春了就去找她。可是,子诚你知道,我一画起画来就没完没了。那一次采风回来,一画就是半年多。等忙完手里的事情,我去阿坝州,却再也没有见到她。”

“她怎么了?”蓝水儿明明知道卜亚思已经死了,可是依然忍不住问。

“村子里的人说卜亚思离开阿坝州,已经有一年多了。那时候我心里想,也许她去找我了。可是我走的时候,没有给她一个准确的地址。这茫茫人海,她去哪里找我?”莫名望着远处的天空,天空黯淡无光,“后来学校安排我出国学习。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里,我老是想着卜亚思。不知道她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后来一回国,我就又去了阿坝州。”

“这一次,你早点卜亚思了吗?”蓝水儿多么希望美丽的少女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找到了,当地的乡民带我去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莫名望着画中的女孩,眼眶湿润。

“她怎么了?”蓝水儿望着画中的少女。这样的女孩,应该咋阳光下,幸福的绽放,而不是抑郁而亡。她,应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站在她的坟前,我悔得肠子都清了。什么前途,什么艺术,那时候在我眼中,还有什么意义?”莫名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笑着说,“可是我明白这一天,太晚了。”

“老师,您不要难过了。”叶子诚看着莫名这样伤心难过,心里也有些难过。

“我怎么不难过,一个好好的女孩,就毁在我手里。”叶子诚的眼泪,有一次滚出了眼眶,“我这双手,不单单能画画,也能要人命。是我要了她的命。”

蓝水儿看着莫名离开,她的心里不知道是恨多一点,还是遗憾多一点。莫名,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骗子,或者陈世美。但是,卜亚思死了。那个美丽的少女,在无数次的寻找和等待中,终于孤独地死去。这一切,如果不是因为莫名,还因为什么呢?

“蓝水儿,不不知道,老师他心里有多苦。”叶子诚说,“据说他从阿坝州回来,将自己在屋子里一关就是三年。三年,他重画了《牧羊女》,而用自己的一生来忏悔。”

“可是,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卜亚思的命。”蓝水儿望着画中的少女。她是那样美,她是那样善良,她像一朵花,在辽阔无垠的大地上应该自由自在地绽放。可是,还没有享受过阳光和雨露,她就枯萎了。

“是啊,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青春。再多的遗憾,也换不回美好的结局。”叶子诚好像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成长的路上,我们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的选择。只是不知道,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着自己和别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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