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倚秋沿着石径一步步走上后山,随着身体而摆动的手指尖轻轻拂着拭着小径边没膝高的草叶,偶尔沾上一两滴剔透的露珠,便有股清凉直渗心田。周末的学校显得异常安静,这后山更是寂静无声,唯闻鸟鸣。倚秋难得放一天假,到这山上来享受属于自己的难得的清静。

在山顶找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周遭被翠树绿草环围着,轻风携着鸟语和树叶的呢喃掠过耳边,拂乱了几根发丝,倚秋忍不住闭起眼睛,感受与大自然亲近的那份自在与平和。

忽然,倚秋感到风里有人的气息,睁开眼睛一看,顿时凝然不动了。阿锋嬉皮笑脸地靠着一棵树,用拇指朝自己身后指着。杨亮从草丛慢慢走出来,站住不动了。倚秋缓缓站起来,整个人也成了雕塑。

阿锋做了个鬼脸:“你们慢慢叙旧吧,我这个局外人任务已完成,该退场啦。”说完,顺着石径一路小跑而去。不一会儿,他矫健的背影就消失在绿叶丛中。

杨这微笑着慢慢走近纹丝不动的倚秋:“记得吗,你说过最爱一个人到母校后山散步,我果然在这找到你了。”说着,杨亮已站到倚秋面前,“我也到这座城市工作了,原谅我,我想给你个惊喜。”说完,便静静盯着倚秋发直的眼睛。

倚秋突然扬起拳头,拼命地捶打着杨亮的胸膛,像在发泄着什么。捶着捶着就号啕大哭起来,连眼泪也顾不得擦,犹如地下压抑多时的岩浆,一量喷发便无法抑制:“你害死我了……”

杨亮像一截树桩,定定地站着,任倚秋捶打,也不去安慰她,眼角却慢慢渗出两滴泪,顺着他梭角分明的脸滑落下来。这是杨亮第一次在倚秋面前落泪。他自己几乎毫觉察,他早已忘了自己有多少年不甘落后曾掉过泪,忘记掉泪的感觉了。

无倚秋终于累了,无力地垂下双手,仍失神地抽泣着。杨亮轻轻把她揽入怀里,越揽越紧。他在倚秋眼里看到自己的眼睛,两人久久地凝视着……几乎是下意识的,两片火热的嘴唇慢慢地靠近……紧紧地贴在一起,心里有什么障碍的东西轰然倒塌,变得毫无设防,一股炙人的热浪顿时变成巨大的旋涡,将两个人重重包围,无法自拨。周围的一切在慢慢淡化,淡化,直到变得遥远,最后消失,只剩下一种瞬间沧海桑田,醉死梦死的感觉……

良久,你周围的世界又回到他们中间,夕阳温暖如诗的柔光披了两人一身桔红。倚秋在杨亮的怀里,闭着眼睛,久久沉默着,像已沉沉入睡,安静极了。杨亮忍不住轻轻抚着她的脸。

夕照变得越发柔软之时,洋溢在两你之间的暖意如风似水。杨亮凑近倚秋耳边,自然如家常而又柔情蜜意地说:“倚秋,从此后,我们之间再没有隔阂,嫁给我。”

倚秋抬起头,凝神望着杨亮的眼睛,竟慎重地点点头。

杨亮立即被狂喜所包围,但他抑制住自己,不敢跳起来喊叫,怕惊吓了依在怀里的倚秋,只是紧紧地抠牢了倚秋,喘着粗气。

原来,倚秋刚从学校毕业搬回来。杨亮立即和家里商量开了,要重新换工作,并且是到一个遥远的城市去。桂凤和明坤当然是激烈地反对。很少对杨亮发脾气的桂凤这回激动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次已把工作找得够远的,这回倒要干脆不回家了,这样,我还算有个儿子吗?”

杨亮并不急躁,他心里也紧张着,但他知道事情总有一定的办法解决,不同的方法所达到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如果处理得好,可以皆大欢喜;处理不好,甚至可能和家里人弄得关系紧张。这回,又充分发挥了他那极大的耐心和深思熟虑的理智的特长。

最后,以杨亮尽量争取早些重回故里工作,并带回儿媳妇为条件。杨亮如愿踏上了倚秋当时坐着离开的那辆车。走之前,他只卷走了那幅蓝牡丹。宿舍里所有他精心栽培过,并目睹过他的幸福的花花草草都留给下一个屋主人,希望能给他人带去幸福。

到这边后,杨亮先歇在阿锋家。他并不像倚秋那么固执,靠了阿锋爸爸的指引、帮助,再加上自己的认真劲儿,很快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工作。安定下来后,便让阿锋带他到倚秋上过高中匠学校看看,他会在那儿等她。没想到,第一次来就碰上了倚秋。“这是天意。”连阿锋也替杨亮感到高兴和惊奇。

这几天,伟航暗自欣喜,不知从哪天开始,倚秋又拿起了她的画笔,摆出了她的调色盘,支起了她的画架,她的灵感和活力似乎又回来了。下班后,整夜整夜地在画纸上泼洒着,也不觉得累。他买给她的CD也开始旋转也小提琴优美的旋律,那熟悉而缠绵的旋律又令她如痴如醉。到底是什么又让倚秋变了呢?伟航百思不得其解,但终究没有探问,他不想再引倚秋勾起什么不好的记忆。看来,倚秋现在过得是快乐的,不会因为他和素婷的要求而勉强留在这儿,这就足够了。伟航又开始和倚秋共同探讨她的字画,辩论时事。伟航仿佛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又年轻了,他又找回以前那种充实的感觉。最后,伟航断定,倚秋前一段时间的异常,只是年轻人从校园踏入社会暂时的不习惯罢了。那是一种青春的烦恼,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伟航变得越来越爱回家了。

杨亮的公司和倚秋工作的公司很近,两人下班几乎可以同时出来,同时走一段路。杨亮说这是巧合,倚秋则撇撇嘴说是杨亮的阴谋诡计所造成的,杨亮只是诡秘地笑笑。

下班后,杨亮拉着倚秋:“今天早着呢,到我的新宿舍里瞧瞧吧。”新宿舍比以前的还要大一些,依然是一室一厅,有小阳台,有厨房,精致的小套居室,依然是明亮整洁,简单而明快,令人看了心情轻松,愉快。墙上还是只有那幅蓝牡丹,桌子上只摆着杨亮和倚秋在风门古径山顶水塘边的合影。照片中的杨亮显得拘谨极了,带着傻头傻脑的憨态,倚秋忍不住拿起照片嘻嘻笑起来。

“倚秋,接下来的绿化问题我会努力。”杨亮指着还空空如也的房间和阳台,“我会让这里也变得像你以前所形容的‘绿意盈盈,清新醉人’,不用多久,我们俩这个小窝又会像模像样的。”

“我们俩的小窝?”倚秋笑着纠正道,“这可是你的窝,不是我的窝。”

“怎么不是我俩的?”杨亮扬起眉毛,“都要结婚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结婚!”倚秋猛地抬起头,看着杨亮,以为他又在开玩笑,“杨亮,你又胡扯些什么,别拿我乱开玩笑。”

杨亮似乎比倚秋更为惊讶,站了起来:“倚秋,你都答应要嫁给我了,我可不是开玩笑的,结婚我总要好好准备的嘛。”说到这儿,杨亮有些自我陶醉地笑了,“这回,你可别赖帐呀。”

倚秋这才想起上次在学校后山的事,急得暗暗跺脚,自己当时是被什么冲昏了头脑呢,竟会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其实,自从上大四以后,杨亮已不止一次向倚秋提起过这个问题,但倚秋不是强烈地反对,表示自己这辈子不会结婚,就是干脆躲避,冷淡来搪塞过去。对杨亮所说的,结婚是爱情的最高境界,倚秋一向是嗤之以鼻,她一向相信,婚姻便是爱情的坟墓,浪漫的终结,情趣的句号,黄脸婆的开始,对婚姻是唯恐避之而不及。杨亮无法改变她的观点,只希望用自己的行动和耐心去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对的,而倚秋的观点是无稽之谈。上次,倚秋的答应让杨亮兴奋得好几夜合不拢眼,一直在计划着如何准备他们的婚礼,以及婚如何组建他们幸福的小家庭。现在,见倚秋这样,以为她又想到了什么怪念头,不禁忧虑地皱起了眉头。

倚秋见杨亮急切地盯着自己,仿佛要一个更为确切的答案。她只好勉强掩饰着:“没事,我不想太急,刚出来工作呢。”说完就沉默了。

杨亮笑了,倚秋大概还不习惯,总要给她一点时间。他轻轻扳住倚秋的双肩:“我知道,不过,我总要好好准备。我可不想让我们的婚礼草草了之,你说呢。”

倚秋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

杨亮本来还想告诉倚秋,自己已为她准备了不少菜,但见她这样,知道留她不住,便也穿了鞋:“我送送你。”

“不,路不远,我想自己走回去。”倚秋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杨亮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倚秋心神不宁地回低头踱步。杨亮远远地跟着,有些心惊肉跳地看着倚秋旁若无人地穿过公路,直走到她家附近的街道,才放心地回去。

这几天,倚秋一直推说工作忙,下班不是早早离开就是辞先走,很少再跟杨亮一起走。阿锋对杨亮叹气说:“你这个大小姐可真够难缠的,又开始耍脾气了。杨亮,你别老装好人,得给她点颜色!”

杨亮笑着摇摇头:“阿锋,你可不理解我们,倚秋不是那种乱撒脾气的娇小姐,她需要时间缓冲自己的情绪。”说到这,杨亮的脸色严肃起来,“为了我,倚秋已经改变了很多,我们之间是默契,尊重,可不是谁给谁颜色!”

“哎哟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腻啦,说难听点是酸不溜秋,敢情你要当现代梁山伯。”阿锋笑了。

“我们可不当什么梁山伯、祝英台,我和倚秋要一个幸福的家。好了,臭小子,别取笑我了。等有一天,你也遇到你的那个她,你就知道啦。”

这下,锋的脸也变得严肃起来,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其实这几天,倚秋一点也不忙。忙完了手头的资料,竟觉得特别的空,只好整理办公桌,不是觉得空,干脆乱翻起枯燥的资料夹来。办公室里其它同事似乎也有一点难得的闲暇,偷空聊起天来。

“啊哈,天天都这样,日子真无聊,心情比老处女还糟哪!”对面的快嘴小黄先伸着懒腰,打着呵欠说。

一边的小张马上笑着接口了:“老处女?敢情你深有体会,想嫁人了?”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小黄马上竖起了柳眉。

“要真成了老处女,心情定不会好哪儿去。”平日很少跟女同事搭话的小李,这时竟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好像自己不是男的,而是深有同感的女同胞。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年龄稍大一些,已有了儿女的黄姐以过来人的身份说,“婚姻可是人生头等大事。你们可别开玩笑,耽搁了那可是回不了头的。现在的年轻人都贪玩乐,只顾着眼前的,以为结婚就是受罪,其实……”

“其实,滋味真不错吧。”小张嬉皮笑脸地凑过来。

“不正经的东西。”黄姐啐了他一口,“婚姻里有更多的内容,还有天伦之东,是你们永远无法体会的。”

“真有深度呢。”小张又接口道。

“你们这些小伙子,大姑娘,可别以为自己嫩着,转眼就到那不尴不尬的年龄。不结婚,难道要学尼姑、和尚守清静,还是学时下流行的,同居或做什么情人,那算什么事呀……”

办公室里嬉嬉哈哈的,一时有些热闹,都就结婚这个话题津津有味地讨论开来。

倚秋从头到尾沉默着,别人偶尔提起她,要把她拉入谈话里,她也只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一笑置之,。但黄姐的一句话却给了她深刻的印象,反复在她脑里回旋着:“不结婚,要学时下流行的,同居或做什么情人吗……”其它的一切,她全听不清楚了。

下班后,倚秋忘了推迟离开,走出公司大门时,杨亮正站在不远处,向她灿烂地笑着,笑得她心也不禁灿烂起来,轻快地迎上去。“到我们的小窝吃饭去。”杨亮说。倚秋点点头,忘了纠正他关于两人小窝的说法。

“倚秋,你看,茉莉花开了。”杨亮从背后揽着倚秋的腰,指着阳台上洁白玲珑的茉莉花,“用茉莉花泡的茶清香极了,我们泡一杯试试?”倚秋兴奋地点点头。

杨亮摘下几朵茉莉花,丢进茶叶里,沸水一冲下去,茉莉花谈雅的香气就回溢出来,缭绕在两人之间。估秋捧起茉莉花茶,一口口慢饮着,体味着。

杨亮说:“倚秋,我问过了,你最喜欢的秋千只需要近两千块,我们完全可以购置。小客厅足够放的。每天吃过饭后,我们便可以痛痛快快地荡上一阵。”

倚秋欣喜地说:“你真的去问了,我还以为你对我这个建议会不以为然呢。”

“你把结婚后的生活想象得太糟糕了。其实,要看是什么人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两个人的包容、和谐程度了。两人如果默契而和谐,就算是最简单的柴米油盐也能碰撞出你所说的诗意来。你一定记得这么一句话:我用锄头在大地上掘下无数诗行。难道你没体会过吗?”

倚秋想起自己和爸一起在厨房里忙碌,和杨亮共做几盘小菜时的种种乐趣来,不禁豁然开朗,笑着说:“好啦,大理论家,我算服了你了。”

“什么理论家,我是实干家,认识这么久了,还给我下错定义,该打。”杨亮说着就越过桌子抓倚秋。倚秋忙机灵地一闪。杨亮差点摔了一跤。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哈,笨象,这回你的大块头占不了优势了吧。”倚秋笑得肚子发疼。

“哈哈,嘻嘻……”倚秋笑着笑着,突然感到有些闷,喘了几口粗气,醒过来。原来梦中手舞足蹈把被子揿到鼻子上了。倚秋拥着被子坐起来。看着从窗口静静泻进来的进来月光,还觉得虚幻得很。真不知刚才是在做着美梦,还是昨晚在杨亮那儿度过的快乐时光一直延续到现在。她坐了好久,还是分不清楚。那一切过于美好却又过于清晰,但心里遗留的一丝甜蜜和悸动却是无可置疑了。

接下来的日子,倚秋对杨亮提到结婚的事似乎不怎么反感,也不怎么回避了。对杨亮在为婚礼的事作各种准备,她有时甚至羞怯地提上一些小建议呢。杨亮暗自高兴。只是有一点,倚秋毫不退让,就是不知为什么,她一直不肯把杨亮带回家,也不肯向她的父母公开自己和杨亮的关系。杨亮虽急于见见她早已自认的岳父、岳母,确认自己的“地位”。无奈倚秋对这个就是讳莫如深,杨亮也没办法,他得再给倚秋一些时间。

当杨亮向他的新同事介绍倚秋时,把她亲昵地拉到身边,高兴地说:“这是我的未婚妻。”倚秋心里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娇羞和幸福,并默默认可了杨亮给她的这个新的身份,不知不觉中,像所有待嫁新娘一样,她也有了甜蜜的焦灼和等待,这是倚秋万没料到的。这种感觉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倚秋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又是一个“五一”长假,杨亮要带倚秋回家,倚秋心里还有种奇异的反感,在她看来,似乎永远不见,能单独和杨亮走他方才好。然而,这毕竟是不可能的,至少,在世俗看来是荒唐而不礼貌的。但这一次,倚秋没有推辞的理由,都是人家的未婚妻了,到他家去一趟不是天经地义的么。这让倚秋对结婚这个事实又产生了莫名的退缩,一时之间竟怀疑自己已经答应杨亮了。见杨亮兴致勃勃的样子,她又不忍再反复,只好硬着头皮对杨亮点了点头。

“五一”之前,伟航早已选好几个不错的地方,准备给倚秋一个惊喜。公司一宣布“五一”开始,伟航便急冲冲赶回家,倚秋果然也回来了,像在收拾着什么,难道她预感到我将带她畅游,不愧是我的女儿和知已。

“倚秋,来,先看看这些地方,在文字和图片上过把瘾。”伟航把一小叠风景区的图片和文字介绍递给倚秋,“这些可都是好地方,明天开始,我将带你一一拜访这些地方。这个‘五一’我们父女好好畅游一番。”伟航说完,得意地盯着倚秋,等着她雀跃起来。

然而,倚秋却拿着图片出神,这些地方是她神往过无数次,想去未去成的,爸如此苦心,还一一记得以前她生日时曾经答应过带自己去玩。此时,她恨不得马上收拾了相机、画架,和爸一起畅游去,父女俩无拘无束地在山水间徜徉,在古迹中评古论今,在老城中寻找思古幽情,是何等自在……但杨亮欣喜的眼神突然在她的眼前闪烁,盖过了一切。她想不到那双眼睛竟有如此魔力,使得她起来,低声对伟航说:“爸,我……我和同学约好了,要去玩……”说完,立即感到惋惜,也不敢看伟航的脸。

这大大出乎伟航的意料之外,掩饰不住失望,除了倚秋无法原谅他的那一段时间,倚秋对这类活动的兴趣一向大于一切,现在是什么样的朋友,竟对倚秋有这样的吸引力?他仔细端详着倚秋的脸,她的腮隐隐透着红晕。一瞬间,伟航似乎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地作舒了口气。没错,只有心爱的人才能拥有比他这个老爸更大的魅力,倚秋的确长大了。他不禁一阵高兴,同时又种说不清的空落感,就像生命无端被割去了一块。

见倚秋还面有愧色,他反而故作轻松地打着哈哈:“哎,我这老头子没用啦。倚秋,心情玩去吧,我和倚冲一起去,这小子一直嚷嚷着我偏心,嫌他没水准,不带他去玩。也好,我得好好培养他的水准了,教他学会旅游。”

爸的笑声反而让倚秋有如针刺般地难受。

当汽车开进生养自己的小镇时,杨亮的情绪便一直高涨着,不仅为了好几个月没回来,有种回归故里的亲切,更因为他身边有了个倚秋。天知道,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多久,想象这个情景已有多少遍。坐在窗边的倚秋一路上格外沉默,一直盯着窗外变幻不定的景物,仿佛外面有赏不完看不厌的美景佳迹,对杨亮兴奋的指指点点全不在意。杨亮见她而色有些苍白,以为她又晕车了,越加起劲地介绍着他熟悉的一切,包括建筑,包括他的家人,希望能分散倚秋的注意力,降低她对汽油味的敏感程度。

忽然,杨亮握住倚秋的手:“看哪,快到站了,到了车站,就离我家不远啦!”倚秋一下了一跳,反射一般地弹站起来,几乎想冲下车去。身边的杨亮一把扯住了她:“倚秋,你怎么啦?”倚秋这才回过神,向四周望了望颓然坐下来。杨亮却笑了:“哟,看你比我还心急,别紧张嘛,我妈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倚秋低头不语。

“杨亮,要不,我们到公园逛一圈再回去。”走入杨亮家所在的那条街时,倚秋忽然拉住杨亮的衣服,怯怯地说,“晚点再回去,说好了,明天你要带我出来走走的。”

“瞧你,怎么变得像个小女孩。”杨亮笑嘻嘻地盯着她,“我恨不得一步就踏入家门了,还逛什么公园。要逛,等一下再拉上我妈,至于明天,一定带你走遍全城每个角落。”你以后也得住这儿啦,急在这一时么,杨亮心里乐滋滋地暗笑着。

看得见在照片里见到的那个垂满藤萝的阳台了,倚秋几乎两腿发软,拼命攒起来的一点勇气早已消失殆尽,对可能面对的尴尬感到恐惧而无措,只晕乎乎地任杨亮拉着越走越近。算了,豁出去了,倚秋最后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进门了!杨亮高声喊着:“妈,妈,我回来了!”喊了一会,没回声,没有倚秋想象的“可怕”情景出现。又喊了几声,终于从楼上跳下一个社会青年似的大男孩,带着耳机,盯着倚秋看了一会,对杨亮说:“哥,大喊什么,爸妈都不在家。”

这一句简单至极的话在倚秋听来,却犹如赦令一般。她顿时觉得浑身自在,掩饰不住地微笑起来。

杨亮却有些失望,问:“今天,爸不是不上班吗?他们到哪去了?”

“在大伯家挡架呢。昨夜我们的堂兄、堂嫂又干起仗来了。”杨城若无其事地说,耳机还留一边在耳朵上,头不时随着节奏乱晃着。

杨亮脸色一变,放下行李拉起倚秋就走。临出门前,杨城凑到杨亮身边,说:“哥你挺有本事的嘛,泡的这个妞真不错!”杨亮愤地盯着他:“她叫倚秋,你得好好尊重她,收起你那混样。”杨城耸耸肩膀,笑嘻嘻地进房去了:“还真够神圣的。”

到了大伯家,明乾夫妇和明刊夫妇都坐下楼下,各各无话。见杨亮进来,桂凤先惊喜地站起来拉他,发现他身边的倚秋,便笑眯眯地打量着她,也不问杨亮介绍,似乎一切都最明白不过了。其它人的目光也一齐向倚秋扫过来,都殷勤地点头,这让倚秋又浑身不舒服起来。幸亏杨亮还想着创明,问:“堂兄、堂嫂呢?”众人的注意力才暂时拉开了。

明乾叹了一口气,指指楼上:“昨夜吵得很凶,今天还要吵,幸亏你爸妈赶来拉开了,真是冤孽呀。”明乾说完,不住地摇头,一副毫无办法的样子,“现在总算安静了些,让两口子上楼去好好谈谈,这会不知谈得怎样了?你们上去看看吧。”

原来,创明搬回小镇开了自己的维修店后,靠了他灵活的交际手段和不错的技术,倒了站住了脚跟。虽然谈步上挣大钱,但上瑞珊在桂凤冰店帮忙所得的收入,日子过得比过去好多了。至少,像个家了。

就这样过了一段平静而稳定的日子,创明对孩子,对这个家已比以前用感情得多了。明乾夫妇心里暗暗高兴,以为这个家的磨难到此终于告一段落了,也该过过跟别一样的日子了。

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后,创明似乎守不住清静,又有些故态萌芽了。晚上,关了店门后,他又找那帮惯于混江湖的朋友,吃喝玩乐,大大方方地让别人请吃请喝,也慷慷慨慨地地请别人吃喝,开店所得的钱被他花得精光。瑞珊好容易安定下来,哪看得惯他的行为,便不满地跟他吵。像创明那样的性格,就算多说几句也忍受不来,何况是吵。当然是毫不示弱。吵过之后,不但不改,后来竟迷上赌博了。和一帮所谓的“兄弟”,兴致勃勃地打扑克,搓麻将,一玩就是整夜。晚上玩累了,凌晨两眼通红地回来,倒头便睡。有时,干脆连维修店也不回了。明乾夫妇是拿他毫无办法。瑞珊只有和他吵。于是,刚刚站稳的小家又晃荡起来。

昨晚,创明又和一帮人到酒店喝了一顿,然后搓了一宿的麻将,直到天朦朦亮的时候,才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门。连外套也没脱,就扑倒在床上,抱了枕头打算甜甜睡上一天。瑞珊窝了一夜的火,见创明进来,也不说话。这时见创明睡下了,便把全身所有的力气和火气全集中在一条腿上,吸了一口气,对准创明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创明毫无防备,被瑞珊一脚踹下床来,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摸摸屁股,忽地转过身来,以极快的速度扬起手,甩手就给了瑞珊一记响亮的耳光。瑞珊关边脸立即就红肿起来。

瑞珊开始还有些发呆,等她反应过来,立即尖叫起来,以驯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创明扑过去。接着,两人就滚成一团,像小孩子打架,扭到地上去了。

等明乾夫妇把他们拉开,两人都已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身上沾满了灰土。过了好久,还气喘吁吁地怒视着。“八婆!”创明愤愤吼了一句。瑞珊又要扑过去。幸亏明坤和桂凤赶到,喝住了。对着两人软硬兼施,终于让他们平静下来。

一番劝说后,几个大人觉得还得给小两口好好沟通的空间,让他们自己学会解决问题,便让两人上楼,要他们“好好谈一谈”。他们几个在楼下等着消息。杨亮进来时,他们已谈了一会儿了,现在似乎没听到什么声响,也许谈得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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