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杨亮上大学第一个暑假一回家,爸妈又正为着瑞珊的工作问题怄着气。杨亮开着玩笑:“爸、妈,你们就这样欢迎你们的儿子回来呀。”
杨城说:“我每个周末回来,他们大多数时候就是这么欢迎我的。”
桂凤见杨亮回来了,忍不住笑逐颜开,忙碌起来,说要弄一份最好吃的冰淇淋让杨亮解解馋。杨亮的回来,让桂凤的心情猛然好起来。杨亮去读大学,她还真有些不习惯。明坤是个闷嘴葫芦,杨城有他那帮朋友,一天到晚在外面逛荡,晚上回来又嫌跟她有代沟,很少跟说话。家里就杨亮愿意坐下来跟商量事情,耐心地跟她谈话。杨亮一走,晚上就她和明坤两个人,明坤总是看报纸或不出一声地沏茶,她一个人守着电视机,连个交流的人都没有,总是呵欠连天的。要不,她就到外面串门,明坤不喜欢串门,她一个人走多了也觉得无聊。杨亮一回来,家里就热闹多了。桂凤忙起来也觉得特别有精神。
晚饭的时候,桂凤又愤愤地说起瑞珊的事,说是要让瑞珊来,还不如请个瘟神来。明坤一听,也沉下脸:“别说得那么难听,这一次无论如何得把这个工作给她。”
啪!桂凤一下子重重放下筷子,“我说话这么难听,你烦了就别听。给她!你是在命令我吗!”她越说越气,几乎站起来了。
杨亮忙拦住两人:“哎,这可是欢迎我的晚餐,对吧,妈。有什么事情,你们怎么就不能商量着说呢,斗气很好玩吗?”
“商量。他那臭脾气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事。”桂凤气还没消。
“好啦,好啦。”杨亮截住了,做了个鬼脸,故意怪腔怪调地说,“二位且平心静气,听我慢慢道来。”
杨亮先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桂凤碗里:“妈,我看这个忙还得帮。”见桂凤沉着脸不理睬他,又继续说,“他们的情况现在确实困难,你看那两个孩子正长身体,接下来还得上学,大伯他们又老了,瑞珊没有固定工作。再这样下去,可真得让别人看笑话了。”
“那也是他们自找的,他们让别人看的笑话还不够多吗?”
“可孩子是无辜的啊。”杨亮知道妈其实嘴硬心软,耳根子也软,一点也不着急,“再说,现在堂兄已经想在本镇开电器维修店固定下来了,嫂子也表示不会再出去到处找工作了。当年,他们才是十八、九岁的大孩子呢。现在,他们都是两个孩子的父母了,会越来越懂事的。”
桂凤默不作声地吃着饭。杨亮知道,她开始动摇了,又继续说:“何况,我听说嫂子在大城市里曾经在酒巴当服务员,现在来你这个小冰淇淋店干,肯定绰绰有余,一定会让你满意。再说了,要是瑞珊真的还不想稳定下来,干得不好,到时你再辞退她。那时,我们都无话可说,你看怎么样?”
“你这张嘴呀。”桂凤忍不住嗔了杨亮一眼,“好了,别耍嘴皮子了,让我再想想。”杨亮暗自得意,他知道事情成了,只是妈暂时放不下面子,无法爽快地答应下来。
吃罢饭后,杨亮私底下对明坤说:“爸,有什么事好好跟妈商量,她爱听好话。”
杨亮到后花园走走,一学期没有回家,他挺想念这个清静的小后花园的。他边为花草浇着水边想,爸妈也是这么多年的夫妻了,到现在还是不能好好沟通他们太缺少理解了。爸是不善于表达,甚至是耻于表达。而妈总是不习惯这一点,心里一急便多话。爸越沉默,她越是不满。这样一来,他们之间总是无法达成和谐。
杨亮想,自己以后有了家,一定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家庭。他没想过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也没把自己当成什么志在四方的男子汉。他心里也有梦,可这个梦说出来也许会令许多人不屑,甚至发笑。但这个梦是那样确实地存在着,他也将为了这个梦而努力。那便是建立一个幸福温馨的家庭,他甚至想象自己和未来的妻子如何和谐地相处,两人相知相伴相互谅解。以后,自己的家庭也要经营这样一角小小的花园,花园里吊上秋千。,他并没有中学生式的浪漫,只是这些具体的实施确实能为家庭带来一点情趣。
到时候,自己绝不会像爸一样,一个人在这默坐。他将会和自己的她一起分享花园的雅致和清爽,只要她愿意。
杨亮已经被这些自认为不算浪漫的浪漫想法迷醉了,以致杨城对他的大喊大叫也没听见。
这两天,杨亮忙着和以前的老同**系。各奔前途的高中同学回来一聚,总有许多话要说。所以这两天杨亮也没在家帮忙。这天,杨亮跟同学在外面吃了晚餐才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桂凤生气地喊道:“明天就让她回去,我不会再让她进这个门。”
明坤急了,怕到时桂凤真的当场赶走瑞珊,那时,谁都下不了台。他急得来来回回地踱步,指着桂凤:“这象样吗,亏你说得出口。”
“对,我不像话,就你最懂得做人,你自个儿做去,与我无干。”明坤黑着脸不说话了。桂凤的火更冒了。
杨亮奇怪极了,昨晚不是说好了么,怎么又为这事吵起来了?
原来明坤昨晚见桂凤似乎默许了,以为桂凤已经答应了,今天也没跟桂凤商量,便到明乾家里,把这件事对明乾说了,明乾夫妇高兴万分不说,瑞珊也很愿意来,并表示要好好干。当下便就跟明坤过来上班了。
桂凤正忙着招待客人,忽然见瑞珊走进来,跟她打了个招呼后,竟自顾自地招待起客人来,她落落大方地引客人入座,介绍店里的小吃,并不时跟客人唠叨上几句,显得老到而圆滑,看得桂凤莫名其妙。但当她看到慢吞吞跟进来的明坤时,就明白了一切,不禁火冒三丈。
没错,她昨晚是被杨亮说动了,但明坤事前居然不跟她说一声就自作主张地把瑞珊叫来,一点也不尊重她的意见,这算个什么事,真是死性不改,桂凤觉得简直无法再和明坤沟通了,但对着那么多客人和瑞珊的面,她不好发作,只好默默隐忍着,一直到晚上收摊,桂凤终于拍起桌子爆发了。
当明坤说明是桂凤自己默许时,桂凤更气了:“就算我点头了,你好歹也得跟我说一声,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当我死了。”
明坤见桂凤气得满脸通红,便放低了声音:“既然来了,就让她上班!”
“我偏不。”桂凤激动极了,“本来我还想亲自去请,现在我偏偏就不让她来,我宁肯自己累死。”
明坤见桂凤简直嚷叫起来了,觉得邻居也听见了,又觉得桂凤不可理喻,不请道理,干脆闭了口不再说话,任桂凤去唠叨,以为她说累了自然会停下来。这一沉默就像是对桂凤示威,更令她气得暴跳如雷,随手抓起一个碗摔在地上。
杨亮进门时,已是狼籍满地,明坤吸着闷烟,桂凤气得满脸赤红。见杨亮回来,两个人都不出声了。杨亮也不说话,只是蹲下去,一点点地拾起地上的碎片,并把有些歪的桌椅摆好。这样无声地忙了一阵后,房子就显得干净整齐多了。明坤和桂凤似乎也都平静了不少。“怎么样,这房间耐心地整理整理,就让人感觉舒服多了吧。心情也一样,事情更不例外。爸、妈,不是我请大道理,碰到事情为什么两个人不能凑在一起好好商量,梳理出个头绪。像这样任意地乱拢一通,到最后还得收拾残局。”明坤和桂凤都不出声了。杨亮虽然是他们的儿子,可似乎越来越比他们成熟。
这个家幸亏有杨亮,他从小就特别懂事,能帮父母冷静分析问题。杨亮小的时候,明坤和桂凤经常吵架,沉闷的家庭气氛没有在杨亮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已是万幸。到杨亮长大后,父母之间的问题倒是杨亮看得开些,他一直在努力使这个家庭尽可能地和谐一些。
杨亮觉得这一次爸实在是不应该,如果他事先跟妈说一声,她应该不会反对了,也不会闹到这样的地步。但堂嫂既然来了,绝没有再让她走的道理,那时伤的就不仅是夫妻感情,还有亲戚之谊,在邻居之间也不好听。他对桂凤耐心地晓之以理,既然你跟了爸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性如此,又何必动肝火,爸其实不是故意不把你放在眼里,而是他的性格使然。桂凤没再说什么,气呼呼地收拾杯盘。
第二天,瑞珊兴高采烈地来上班时,桂凤的脸色虽然不好看,但也不至于到把她赶走。何况,瑞珊确实干得不错,毕竟她是在大城市训练过的,那张嘴很会讨顾客的欢心,桂凤对她也无话可说。
这一天,杨亮回绝了所有的邀请,一整天都留在家里,勤勤快快地帮桂凤干活,又求爸一起帮桂凤算帐。看见爸沏了茶,又不停招呼妈也围坐过来一起喝,力图把家里的气氛搞得热烈一些。无奈这一次桂凤不买他的帐,看来她是真的生明坤的气了。
接下来几天,明坤和桂凤两人竟打起了冷战。桂凤照样做她的生意,在家招呼杨亮、杨城兄弟干什么事时,照样高高兴兴,可就是不跟明坤搭一句话。明坤下班一回来,就算桂凤正在说笑,见了他也立即把脸沉下来,把头转到别的方向,仿佛明坤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一天,明坤因为单位有事,临出门前对桂凤交待着:“桂凤,今天单位有活动,中午我不回来了。”桂凤冷冷地看了明坤一眼,不声不响地继续干自己的事,似乎在表明,这关什么事,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明坤受了极大的屈辱一般,默默拿了东西就出去了。
两个人的关系越发僵了,谁也不肯先退一步,仿佛向对方妥协就会极没面子。饭桌上的气氛总是很压抑。杨亮满脑子地搜笑话出来讲也无济于事。桂凤不再像以前那样,笑得边捂肚子边捶打杨亮的肩膀笑骂:“死小子,想噎死我吗。”明坤也显得更加沉默了,额头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只有靠时间了,杨亮想。果然,半个月后,明坤和桂凤虽然还极少交谈,但彼此的脸色平和了不少,桂凤甚至让明坤跟她一起出去串门了。虽则明坤依然摇着头表示不想去,但桂凤似乎事先也没抱多大希望,习惯了明坤的拒绝,还是一个人高高兴兴地去了。
这天,桂凤少女时代的几个好朋友也乎意料地聚在一起来找她。桂凤兴奋得像将要出门的孩子,专门腾出一个桌子,几个人围在一起,吃着冰淇淋和各种小吃,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桂凤把店里的事全扔给了瑞珊和杨亮,自己和老朋友们闹成一团。岁月如梭,转眼间,大家都成了拖家带女的中年妇人,各自嗟叹不已。回想当年,少女时代是那样的天真浪漫,又是那样快乐荒唐。这样一来,大家便起了共鸣,有了说不完的话儿。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是这一桌子兴奋的女人。直说到中午,还感意犹未尽。于是有人提议,到外面吃顿便饭,然后再到附近的公园逛一逛,好好乐上一乐。这个提议立即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难得放松自己。一个姐妹开玩笑说:“桂凤,今天让你老公尽地主之谊,请我们一顿。”
“没问题。”桂凤爽快地答应着。
明坤早已下班,刚才进门时,他只是向大家笑了笑,算作招呼,自己就坐到一边去了,再不出声。也是,桂凤姐妹之间在叙旧,他没必要自己过去搭话。但现在要他一起出吃饭了。桂凤站起来,远远招呼明坤:“带我们出去吃饭。”明坤一点兴趣也没有,她们几个老朋友嬉嫱哈哈的,自己一个大男人去凑什么热闹,根本就没必要。但他不会客气而委婉地开玩笑拒绝,而是直截了当地回答:“你们去吧,我不去。”桂凤一下子被噎住了,脸上的笑容当时就僵在那儿。其他人也诎诎的,有些不好意思,打着圆场说:“桂凤,我们去就行了,你先生还要上班,我们姐妹之间聚一聚,他不会感兴趣的。”姐妹们说得不错,人家只是客气一句,未必真的要请明坤去,明坤至少也要客气一点,就算是客套吧,也是可以的。这样硬邦邦一句话,一下子就人下不了台,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这点人情也不懂。桂凤脸上挂不住了,一股气直冲下脑瓜,打了个回旋又郁闷在心里。但碍于姐妹们的面,只好勉勉强强地笑着:“那是只木瓜,我们不睬他,我们自己去,乐得落个逍遥自在。”
一行人都出去了。虽然一出门姐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热热闹闹地吃喝,又畅畅快快地逛了一回公园。可桂凤心里总拧着个结,笑得没有刚才那么痛快了。姐妹们难得来一次,却让她们亲眼见到她和明坤夫妻俩的不和谐,她觉得很没面子。
桂凤她们出去后,明坤觉得清静多了,依然看他的报纸。杨亮去在暗暗摇头,爸刚才的处理实在不高明,他只要换个方法,事情就会完全不同。他可以打个哈哈:“大家尽管吃,这顿我请了。桂凤,让大伙尽量点菜,至于我这个老头,就不去扫大家的兴了。”合格证皆大欢喜。然而想象归想象,杨亮知道爸不可能这样开玩笑的,他一向是个严肃有余,轻松不足的人。
至于妈,刚才也不够明智,她明知爸的脾气,还当着众人的面那样直接地问她。她本来可以走到爸的面前,跟爸私下商量一下,再换个方法对众人说,也可以避免刚才的尴尬。
桂凤回来后,不再跟明坤争吵,而是埋头干自己的事情,长时间没发一声,仿佛家里没有明坤这个人。杨亮知道,好容易刚刚缓解的僵局这一下更僵了。而这一次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晚上,杨亮因为要看球赛,十二点还守在电视机前。而桂凤这时还在沙发上呵欠连天的。平日这个时候,她早已入睡许久了。杨亮有些奇怪地问:“妈,你也跟我一起看球赛?还不睡?”
“你看你的,我再坐会儿。”桂凤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勉强睁了睁惺松的眼皮说,说罢又疲倦歪在沙发上。
杨亮看看爸妈的房间,爸进去很久了,台灯还暗暗亮着,爸一定还没睡,再回过头看看妈,明白了一切。这次,妈竟生气到不肯回房间睡觉。杨亮关了电视机,对桂凤说:“妈,我也不看了,您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做事呢。”
“你先去睡。”桂凤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竟像是要在沙发上过夜,“对了,把这灯也关了。”
“妈,别赌气了,这样容易着凉……”杨亮不无忧虑地说。
“好了,好了。”桂凤的声音已有点含糊了,“别哆嗦,睡吧,你关灯……”
杨亮只好关了灯,先退入自己的房间。
明坤见客厅的灯关了,桂凤还没有进来,几次走到客厅门口,又退了回去,坐在靠椅上吸闷烟。过了一会,又重新站起来,踮手踮脚地摸索出去。在客厅门口,已听见桂凤发出微微的鼾声。明坤站住了,凭自己的印象朝自己所认为的桂凤所躺的地方望着。这样静静站了一会,轻轻叹了一声,又转过身走回去了。一切静寂下来。表面上似乎连整座房子都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杨亮等了一会,没听见客厅里有什么动静——他还暗暗期望着爸能出来劝妈进房睡觉——却空呆傻站。他担心妈会着凉,抱着毯子跳下床来,却听见了房门轻轻响了。打开门,隐隐见是爸,抱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对杨亮说:“给你妈盖上。”说完,所被子往杨亮怀里一塞,转身走了。
杨亮抱着被子,暗暗想着,爸怎么就不能自己把被子给妈盖上,难道在夫妻间这种面子问题真的那么重要?还是爸竟含蓄到这种地步,他明明关心着妈,却又耻于表明。
因为过晚入睡,第二天桂凤醒来时,明坤已做好了早餐,自己先上班去了。杨亮笑着对桂凤说:“妈,昨晚可是爸帮你盖的被子。”
谁知桂凤并不买帐:“他盖的被子?哼,才没那么体贴,那块石头,谁希罕他暗地里假惺惺的。”
杨亮世故地说:“妈,这你可就错了,故意表现给别人看才有可能是假惺惺的。暗暗关心又不做给别人看,干嘛假惺惺。”
“好了,做事情吧。”桂凤一点也不为所动,开始收拾桌椅,准备开张。
接下来好几天,桂凤都不肯回房去睡。明坤每晚都来敲杨亮的门,抱着被子让杨亮给桂凤披上,而他房里的台灯总是整夜整夜地亮着。每天早上,明坤都起得特别早,做好了早餐,再去上班。杨亮也总指着早餐,讨好地对桂凤说:“妈,爸说你爱吃这个,专门做了,别凉了。”桂凤则冷冷地抛过话:“他没嘴巴吗?用你替他说?”
杨亮于是一本正经起来:“说真的,妈,发发脾气就行了,总不能老睡客厅吧,这样下去像什么?”
“我可不是发什么小性子。”桂凤沉下脸说,“我烦了,腻了,不想睡那人身边去,要是真不象样,也许分开好些。”
杨亮仔细端详着桂凤的脸色:“妈,这种话开开玩笑就算了。”
“谁跟你开玩笑。”桂凤这回倒认真起来,“这么多年,我也累了,分开可能清静些,我们合不来的。”
“妈,爸对你其实很好,你说说,要真分开了,你能说出哪一个男人比爸更好的?”
“臭小子,你妈我又不是有了别的男人。”桂凤哑然失笑。
杨亮却一脸认真:“妈,我可不是在逗你。以后你会发觉,其实世上这个男人对你最好最重要。这么多年磨合都过来了,你真舍得放弃?你忘了,你们当初也是自由恋爱,曾经那么困难才走到一起的?”
桂凤不说话了。是啊,他们俩也曾是那样轰轰烈烈过呢。想到这,她竟忍不住脸红了,心里绕出一丝久违的甜蜜和羞涩。
当年,明坤也算得上是一表人才,在镇机关有着一份固定的工作,在那个年代又使他的身价提高了几分。二十岁出头,便不断有媒人上门,可不知为什么,明坤天生地沉默寡言,对介绍来的姑娘一个又一个地摇头,也不说明什么原因。明坤落了个眼界高,脾性傲的名声。媒人不敢再轻易上门。连老母亲也不知明坤这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后来,母亲因疾去世。明坤除了大哥大嫂再没别的亲人。大哥穷困,明坤常要帮扶着一些,日子过得有些紧巴巴的,明坤的事情便拖了下来。
没想到,有一天明坤在一个朋友处见了桂凤一面,竟就认定了她,回家便破天荒主动让大哥去提亲,并事先把桂凤带到大哥面前来了。明乾惊奇不已,桂凤虽然长得俊俏,但比明坤小了好几岁,性格又活泼,完全像个不经世事的女孩,与自己老成的弟弟站在一起,让人有些费解。不过,弟弟也总算是找到一个称心的了,他是满心高兴的,没怎么想就答应下来。
谁知桂凤的母亲知道后,强烈反对。桂凤和明坤相差得太大了。在母亲眼里,桂凤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头片子,就想嫁人了?何况,桂凤是她的独生女,她的家境又是不错的,有心找个住在近处的乘龙快婿,不至于太过寂寞,而明坤跟兄嫂住在父母留下的破房子不说,还处在小镇过沿,和桂凤家离得太远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当时明坤虽已在镇上工作,但还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工资更是低得可怜,家里又连父母也没有,算什么家。为了女儿的幸福,她下定决心咬紧了牙也要斩断这段情。
这一反对,明坤和桂凤反而情更浓了,更觉得难分难舍。母亲的训斥、阻挡,使桂凤更感到自己爱得神圣,爱得深切,她一点也不觉得明坤老,反而欣赏他的深沉、稳重,是个堂堂男子汉。哪像外面那些轻簿的男孩子,整天吆三喝四的,还以为是风流倜傥,桂凤心里暗暗看不起他们。她为明坤的成熟和体贴痴迷,她怪母亲太势利眼了,不懂得真正的幸福。
见自己劝不回桂凤的心,母亲便来硬的。她把女儿骗回家中,自己出门时就把桂凤反锁在房子里。回了家又紧紧看住她,希望不让他们见面,可以让他们自动死心。
谁知明坤自己找上门来,提了东西,在门外呼喊着桂凤的名字。桂凤在房子里又惊又喜又急,乱跳乱喊着要出去,把房间的门拍得山响。母亲倒狠了心,对女儿的软硬兼施全不动心,她把明坤提来的东西当街扔了出去,又让女儿在楼上眼看着自己把明坤赶走了,表示自己的决绝。明坤回来看了桂凤一眼,终于走了。桂凤知道明坤是个极爱面子的人,母亲如此羞辱他,他是决然不会再来的了。想到这,她痛不欲生,哭得昏天暗地。
傍晚,正当桂凤哭得身心俱疲,精神飘忽之时,忽然,阳台上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进来。这时,母亲已上市场去了,不可能是她。桂凤一下子跳起来,跑到阳台上向下看,一下子欣喜地叫起来,明坤就站在下边。明坤用手势示意她不要叫,让她看看刚刚扔上来的东西,就自己走了。
桂凤心神不宁地捡起地上那团东西,是一张包着石头的纸。桂凤展开一看,顿时眉开眼笑,安下心来。
接下来几天,明坤没有再来找桂凤,桂凤的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母亲暗暗放心,到底是年轻人,闹一闹也就过去了。于是一日三餐变着花样做桂凤做好吃的,又对她和颜悦色的,算是抚慰桂凤。桂凤也显得出奇地顺从,虽然还不爱跟她多说话,但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丝毫没什么异样,做母亲的竟有些得意起来。
一天,母亲从市场回来,发现本来锁得好好的铁锁竟打开了,门只是关着。她大惊失色,大呼小叫地找桂凤。家里早已一个人影也没有,桂凤的皮箱和衣服全不见了。她一下子觉得眼前发黑,跌坐在地上……
原来明坤那天扔上来的纸条是让桂凤收拾好东西,安心等他来接。他们安静了几天,让母亲放松了对桂凤的看管。明坤那几天专门到一个朋友那儿学撬锁的技术。这天,母亲一出门,明坤就来了,跟桂凤打了个招呼,就开始摆弄铁锁。门一开,桂凤就迫不及待地扑到明坤怀里,要抒发思念之情。明坤忙拉着她:“快走,我们去坐车,到了再说。”说完,一手帮桂凤提着小皮箱,一手拉了她就跑。
桂凤根本没问明坤要跑哪里去。她不不关心,只要跟明坤在一起,去哪儿都是一样的。她为自己竟然也私奔的浪漫而激动,仿佛自己也成了某部电影的女主角,觉得他们这段爱情是更美丽了。明坤心里可没有那么多的风花雪月,他只知道自己看中了桂凤,而桂凤也看中了他,要想两个人在一起,是要自己去争取,别人无法帮他出头。他想的是两个人以后如何组成一个家。
明坤没有带桂凤回家,他知道桂凤的母亲一定会找到那儿,会向大哥探听。他带着桂凤直接去了一个远房老表婶家里。老表婶从小疼爱他。现在她的儿女又都出门在外,一个守着大房子。
果然,表婶对他们的到来很是欢迎。别看他是一个老人家,思想倒开放得很,当晚就为明坤他们安排了整整齐齐的新房,让这对还没拜过堂的小夫妻住进去。桂凤这才羞涩地问明坤,为什么会这么大胆,她完全想不到。明坤摇摇头说自己不是一时冲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已下定决心要娶她为妻。桂凤甜蜜地依在明坤怀里:“当时我发妈把你赶走,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找我了。”
“那是你妈的看法,又不是你自己不愿意。要是你自己不肯嫁我,我决不会走第二次。”明坤决绝地说。
“臭脾气。”桂凤娇嗔着,但她心里喜欢这种臭脾气,并觉得明坤表面冷漠,可内心浪漫得很。她快没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会越来越受不了这种臭脾气,她所认为的浪漫更是荡然无存。
明坤和桂凤一直在表婶那儿住了半个月。桂凤的母亲满世界乱找女儿。到最后,她宣布自己没生过桂凤这个女儿。可当明坤跟桂凤回到家里,准备让明乾筹备婚礼时,桂凤的母亲忍不住又来了。然而,事情再也不可能挽回,亲戚朋友都知道桂凤已有了一个私奔的丈夫。更重要的是,桂凤的肚子里已有了孩子——就是杨亮。母亲对他们的胆大妄为既感到惊讶万分又无可奈何,对明坤这个女婿就算有十二分不满,桂凤毕竟是自己的女儿,见她当时的境况还不太乐观,心里又不禁难过,倒备了些嫁妆来。
这也许是明坤这一生中干过的最大胆而出格的事了。而这事,也是桂凤一生中最为甜蜜和怀念的。她和杨亮讲起当时这段往事时,总忍不住微微发笑,自己品味了再品味,回顾了再回顾。
如今,杨亮再次提起来时,桂凤心里一动,竟恍如隔世。当年的她是绝对想不到如今自己会和明坤冷漠到如此地步的。细细想来,两人之间也并没有发生大事,但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像砂子,把他们的感情一点一点磨砺得粗糙起来。
当年那对热烈而和谐的恋人哪里去了呢?当时,桂凤曾经想过,她一辈子就想听明坤的,无论明坤说什么,她都觉得是对的,并且愿意不顾一切为他去做的。为什么现在却觉得明坤与自己处处不合拍?当年,她就是迷恋明坤的沉默,深刻和稳重,为什么今天,这些在她的心里全变成了古板,固执和不解风情?岁月和生活真是可怕,桂凤隐隐感到恐惧。
杨亮说得没错,明坤确实是她这一辈子,唯一倾心过的男人。她也相信,明坤心里只有她这一个女人。在这世上,明坤是对她最好的男人。可为什么就连这个男人她也无法与他好好相处?离开他后,真的就会幸福了吗?想到这,她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两个人在一起可真不是简单的事。
这样想着,倒觉得这几天来无所谓。看明坤,这几天精神也很不好,下了班不是帮着做饭,就是闷声不响。桂凤心里清楚,只是她和明坤一样,谁也不愿先放下架子。
当晚,桂凤自己抱了被子回房间去了。杨城对杨亮偷偷做着鬼脸。杨亮暗自放下心来。自己就算再努力,最主要还得爸妈自个儿去解决。
明坤见桂凤抱着被子进来了,忙立起身,整理好床,并偏过身子让开一个位置。桂凤把被子和枕头放下来,坐上床。明坤突然转过身,搂住桂凤,用火烫的又唇封住桂凤的嘴。他抱得那么用力,桂凤差点透不过气来。她用力挣了一会儿,还想骂几句,可明坤却不给她机会,把她整个人包住了。桂凤浑身软下来,融化在明坤滚烫的怀抱里。没有语言,也不需要语言,肌肤与肌肤相融相化,两个灵魂也交缠在一起,包括所有的所有的淡漠,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怨愤都在这团火热中冰消雪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