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杨亮清点手边的东西,几包中药,一瓶枇杷膏,一把沙锅,对了,还差一盒小柴胡,感冒发烧之后,冲几包小柴胡是再好不过的了。现在是晚饭时间,赶回去把药熬好,刚好赶在晚自修之前,那时,学生会办公室里应该只有倚秋一个人。这样想着,杨亮便加快了脚步。
这一次,他是自作主张来抓药的。要说服倚秋,带她出来看病,简直比演讲还难。倚秋的辩论口才又太好,杨亮说不过她。这几天,倚秋感冒得不轻,鼻塞音重,喷嚏连连,咳嗽一个接一个,到后来,甚至咳得喘不过气来。不知为什么,一听倚秋那止不住的咳嗽声,杨亮心里就如猫抓一般,坐立不安的。那一刻,他竟遗憾自己不懂得点小医术,不能很快地让倚秋安定下来。他劝倚伙得赶紧看病,然而她固执得很,认为多喝些开水,吃些便药就行了。这已是她长时间来积累的经验。以前感冒时也看过医生,开来的药片吃下去,反而觉得更严重,加上在床上一躺,整个人就好几天病怏怏的,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后来,她不再怎么重视,也坚快不躺床,拖过一段时间后,病也竟自动痊愈,这让她欣喜不已,坚信自己的恢复能力。
当杨亮不无担心地劝她去看病时,她总是轻松地摆摆手:“我正吃药,喝冲剂呢。”她所说的药无非是感冒通之类的。
昨天是星期天,当杨亮照常来学生会时,依然是倚秋一个人在里面。但她第一次不是在里面写写画画或听音乐,而是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并不时咳嗽。杨亮忍不住再一次让倚秋跟他去看医生,倚秋只是笑笑,也不回答他,强打起精神又铺开了宣纸。
杨亮终于下定决心自己是抓药。细细说了倚秋的症状,他专门让医生只抓中药。
杨亮找到班主任老师,向他借宿舍的钥匙,只说有个同学病了,要熬药——杨亮是班主任的得力助手。班主任不住校,在学校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办公房间,设置有煮水的煤气炉。平日,班主任把不少事情放手让杨亮去办,他放心。为了方便,常把房间钥匙交给杨亮——杨亮守在炉边耐心等着。
倚秋正支着头半靠着桌子休息——头疼得厉害,人也没什么精神——杨亮进来了,手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方形盒子。他走得过于小心了,连脚步也放得缓慢而细小,两只手抱得有些僵了。见了倚秋,连笑都格外仔细,仿佛笑得太灿烂了会影响盒子里的东西。倚秋奇怪极了,什么东西得这样?她好奇地盯着杨亮一点点挪近桌子,把盒子轻轻放在桌子上。一放下盒子,杨亮就直起腰擦了擦汗,长长吁了口气:“哎,累死我了,让我这粗人干劲这细活,弄得我路上像做贼似的。”杨亮说着,打开盒盖,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中药:“还好,一点也没洒出来,没白费我的工夫。倚秋,快趁热喝了它。”
“什么?给我喝的?”倚秋见盒子里装的竟是一杯中药,而且是给自己喝的,不禁目瞪口呆。
“你总不肯去看医生,我只好自己拿主意了。”杨亮说着,又从身上的背包里拿出枇杷膏和小柴胡,“还有这些,一定要快点把病治好。
“这……你专门熬的。”倚秋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忍不住感动起来,觉得受之有愧,她一句不大习惯别人过分的关怀。虽然杨亮一向对她是照顾有加,但她实在想不到杨亮会细心到如此地步。
“快点喝。”杨亮见倚秋还犹豫着,故作轻松地说,“用煤气炉烧的,一泡茶的工夫就行了,我还有后门呢。”他扬了扬手中的钥匙。
说句实话,仿佛从妈那儿遗传过来的,倚秋最怕喝中药。她倒宁愿打一针或吞上大把的药片,中药那种从舌头一直苦到胃里的味道实在难以下咽。然而,杨亮费了那么大功夫,还专门置了沙锅熬着,这样端来的药,她有些不忍不喝。如果是别人,她也许还会断然拒绝,可是杨亮不同。自己入大学这一年多来,杨亮就像她的亲大哥,处处关心照顾着她,对她不时的冷淡和任性毫不在意。虽然杨亮对身边的人都很热心,相处得很好。但正因为这样,倚秋才感叹他的本性随和。他的行动好像来自天性,毫不做作。
不过,过于热情,倚秋毕竟有点不自然,她说:“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这碗药喝下去就全好了。这些枇杷膏和小柴胡我自己有。”言下之意是这碗药既然端来了,她喝下去,但让杨亮别再熬药了,其它的东西她也不想多拿。
“可是,药我抓来了,药锅也买了。这药又不是糖,总不能让我自己喝吧。”杨亮装得很无奈,“算了吧,你辛苦一点,把这些药全喝下去,,让身体完全恢复。至于我熬药,举手之劳。我泡咖啡时,顺便看一看就行了。”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他知道,这样一来,倚秋会安心一些。
倚秋还想再说什么,杨亮忙打断她:“药快凉了,喝吧。不然,我又得重新端回去热了。”
倚秋端起药,微微皱了皱眉,药的苦味直穿鼻腔。见杨亮盯着她,便稍稍偏过身子,低下头,暗地里长长吸了口气,然后屏住呼吸,一口气把整碗药灌下去,苦得她龇牙咧嘴的。
杨亮不禁微笑了,把早已准备好的一把奶糖塞过去。倚秋急急地剥开一粒丢进嘴里。
“谢谢你。”吃过奶糖,倚秋真诚地说。
“奇怪,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这么客气。”杨亮笑着说。
接下来两天,杨亮每天晚上熬了药,用小纸盒小心地端到学生会。纸盒里总放着一些奶糖。同时,杨亮还督促倚秋把枇杷膏和小柴胡配合着吃下去。两天后,倚秋的精神果然大大好转了,并且没有吃西药那种西药的副作用。
第三天晚上,中药喝完了。当杨亮把冲好的小柴胡端到倚秋面前时,倚秋微笑着递给他一卷东西。
杨亮疑惑地接过,打开来时,顿时双眼放光,满脸惊喜。
是那幅蓝牡丹图。他一直很想要。跟倚秋要过几次,她都婉言拒绝了。倚秋总觉得自己现在正处于眼高手低的阶段,画出来的东西很难使自己满意,所以少拿自己的字画送人。有不少人跟她要过,但绝少答应。这一次,倚秋把牡丹图裱好了,牡丹看起来更出凡脱俗。杨亮不禁轻轻叹着:“太美了。”他抬起头不敢相信地问,“送给我的?”
倚秋点点头:“到目前为止,我还画不出比这更好的。”
“在我看来,它已经好得到了限度了。”杨亮兴奋地盯着画。
“杨亮,等一等。”杨亮正高兴地拿着画急急地走,有人叫住他。是刘婉琳,站在他面前,半开玩笑地说,“看你那得意劲,是中奖了吧。你可不轻易蹦蹦跳跳的。手里拿的是什么?”
“噢,没什么,一个朋友托我拿的东西。”刘婉琳刚要伸过手来拿,杨亮忙把画半藏起来,掩饰着,转身就要走。
“等一等,有必要这么急吗?”刘婉琳拦住他,“知道你是大忙人。”
“什么事?”杨亮转过头问,身子并没有转过来。
这一问,刘婉琳竟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平日的她说话像放豆子,又脆又响。杨亮有点急了,催着:“什么事快说,别卖什么关子了。”刘婉琳抬起眼皮,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可杨亮丝毫没有察觉。刘婉琳突然塞给杨亮一个粉红色信封,就一溜烟跑了。
杨亮奇怪地看着刘婉琳远去的身影,打开信封。这个刘婉琳,什么时候也变得害羞了?他摇摇头暗想。但展开信封里面叠得精致的信纸时,他也猛然站住了,一时没了主意。
刘婉琳一口气跑到图书馆后的林荫小道,见前后没人了,才停下来,扶住一棵树,竭力平定怦然乱跳的心脏。想起自己的那封信,一股热辣辣的东西又涌上来,烧得她满脸通红。她不由自主地双手捧住脸,心跳得更厉害了。然而,她心里又有一种莫名的轻松。
终于说出来了,那些话已经憋了几年。刘婉琳一向开朗大方,不论在女生中间还是在男生中间,一向应对自如,嘻嘻哈哈的。可以说,她有种和任何人都亲热地打成一片的本事。同样作为班干部,她和杨亮又走得近些。表面上,她对杨亮就像对她的姐妹一样随便。其实,她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杨亮,对他比对别人多一份热心。可她从不知道杨亮是怎么想的。他似乎对她不错,可杨亮对别人也一样的宽容、热情。三年了,少女玫瑰的梦里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出现杨亮高大的身影、大哥般的笑容。她甚至已经向杨亮暗示过几次了,可杨亮仿佛是个木头人,丝毫不解风情。
今年,她和杨亮都已经上大四了,再过一学期,他们都毕业了,到时各自找工作,她就不可能再跟他吐露什么,将和他擦肩而过。而刘婉琳自己肯定,出去工作后,不可能再碰到如此心仪的男孩。何况,她知道,杨亮最近似乎和倚秋走得很近。从倚秋入学生会以来,杨亮就对她千般照顾,这让刘婉琳心里酸溜溜的。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她痛苦得无法入睡。经过许多个这样的夜晚后,刘婉琳终于决定自己主动一些,提起笔给杨亮写信。
刘婉琳趴在被窝里写,一会儿甜蜜得暗笑,一会儿辛酸得掉泪,一会儿激动得手直发颤,写写停停总不满意,揉皱了一张又一张的信纸。写了两夜,终于把信写好了又在枕头下压了几天,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拿给杨亮。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虽然很紧张,却又有完成心愿后的畅快。接下来是甜蜜和忧虑兼半的等待。
杨亮万万没想到刘婉琳对自己竟是这种感觉。他虽然和她相处了几年,共同为班里出谋献策,共同为班主所信任,配合得也很好。但杨亮一直就把她当同学,当好伙伴。对平时刘婉琳使的一些小性子儿,杨亮也不意,多是忍让她。除了这个,杨亮从未往别的方面多想。如果刘琬琳不说,他可能永远也不知道她的心思。
杨亮不禁想到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刘婉琳这封信倒提醒了他。是啊,再过一学期他就毕业了,自己要犹豫到什么时候呢,是该说的时候了。倚秋的影子一下子映入脑海。
杨亮得承认,第一次见到倚秋时,就有种特别的感觉,并忍不住处处关注着她,帮助她。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好奇,因为倚秋是那样与众不同,以为自己对她的关注,也和自己对别人是一样的。然而,他渐渐地发现,并不一样。,他不知不觉想为倚秋创造表现她自己的机会,想知道倚秋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呆着,想了解她的喜和忧……总之,他对倚秋的一切开始牵肠挂肚。但杨亮没有表现出来,他得向自己确定:是认真的吗?他不是那种感情冲动的人,对大学生活中流行的什么暂时的浪漫,风花雪月没有兴趣。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相伴和不必发誓的相守。于是,他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感情。
慢慢的,杨亮心里确定了,倚秋就是他一直寻找的那个人,无论是从理智上还是从情感上,他都愿意照顾倚秋一辈子,和她走这一路。对杨亮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海誓山盟,也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心里发出的声音,也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责任感。而且,他还清楚地了解到,倚秋心里那个重要的位置一直是空的。这对杨亮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这让他确认了自己的资格,更树立了自信。
当这份感情明朗化后,杨亮就多次想告诉倚秋。可倚秋的冷淡让他一次次欲言又止。对这方面的事情,倚秋似乎很漠然,甚至可以说是反感。他亲眼见别的男孩拿着花在倚秋面前手足无措,面倚秋只是冷冰冰地着那男孩,仿佛他的举动可笑至极。,然后不出一言地走了,弄得对方尴尬不已。学生会的男生曾私底下讨论,倚秋就像一朵深山里的野玫瑰艳丽而有刺,再加上孤僻不合群。这是因为野玫瑰在外面孤独惯了。这种女孩远看还可以,亲近则让人苦不堪言。杨亮虽然不喜欢男生们这样背后叽叽喳喳地谈论女生,却觉得他们说得不无几分道理。他总感到倚秋内心深处有种别人所无法理解的东西,隐秘得很深,可又似乎隐隐透出藏不住的忧郁。杨亮无法深入到倚秋的心灵深处,也是他没有真正下定决心向倚秋说出来的原因之一。
现在,刘婉琳的这封信让他觉得是时候了,眼看就要毕业了。是时候跟倚秋说了,也该跟刘婉琳说清楚。他丝毫没有因刘婉琳的表白而得意——刘婉琳一向活跃,也有不少男生在追她的——反而感到越快说清楚越好,他不想再耽误刘婉琳了。
夜自修后,杨亮叫住了刘婉琳,让她慢一点走。刘婉琳的心顿时狂跳起来。等人都走了,杨亮走到刘婉琳面前。刘婉琳刷地两颊通红,有史以来第一次在杨亮面前低下了头,两只手搓在一起,不停地扭着手指。
“谢谢你。”杨亮说,顺手把那封粉红色的信封拿给刘婉琳,“可是我很对不起。”最后这一句,杨亮说得很轻,说完后,他也低了头。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杨亮拿着信的手已微微发酸。他稍稍抬起头,一颗泪滴在信封上,又是一颗……杨亮有些慌了,搓着双手急切地说:“哎,你,你别哭,我……”
刘婉琳突然抬起头,满脸泪水:“是我自做多情,我配不上你。”说完,竟痛放声痛哭起来。
杨亮越发手足无措起来,乱摇着双手:“不,不,你千万别这么想,谁不知你是个好女孩。可感情的事很难说。我从来没往这方面想。”杨亮说完,来来回回地踱步。刘婉琳还在抽泣着,他毫无办法。
“那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哭了一会,刘婉琳本想一气跑回宿舍的,结果竟让在原地不动,几年来的痴心原来只是单相思,她很不甘心,忍不住问道。
“这怎么说得清楚,就是没感觉。”杨亮为难了。
“我真有这么讨厌,连这个也不肯告诉我!”刘婉琳的声调提高了几分,“你别担心,我不缠你,我只求个明白。”
杨亮无可奈何地站在刘婉琳面前,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搔头。忽然,他下定了决心,停下了脚步,正视着刘婉琳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我有了喜欢的人了。”说罢,觉得豁然了许多。
刘婉琳顿时住了哭,愣愣地看着杨亮。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后,她猛地夺过还拿在杨亮手中的信,一下一下地把信撕得粉碎。然后深深看了杨亮一眼,就冲出教室……
杨亮望望地上粉红色的碎纸,弯下腰去,一点一点地拾起来,放进垃圾桶。总要告诉她的,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对两个人都好,杨亮安慰着自己。他自己也正要面对同样的问题。
该怎么跟倚秋说?杨亮不禁有些发愁了,他绝不会像刘婉琳那样写上一封情书。他要当面告诉倚秋,无论结果怎样,他想,他都不会轻易放弃,只要倚秋不是心已有所属。
是星期天下午,除了操场,校园里各处都显得安静。杨亮到学生会,倚秋在里面。依然放着《梁祝》的小提琴协奏曲,她依然练着大字,见杨亮进来,便招呼了一声,又重新低下头。她已习惯了杨亮到这儿来,每逢周末,这里总只有他们两个人,这似乎已成了惯例。
杨亮沏了两杯茶,一杯端到倚秋面前,自己坐下来,捧着热茶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直到一茶杯喝完了,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又重新坐下,重新沏了一杯茶,又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杨亮已经喝下三杯热茶了,喝得他头上汗珠直冒。他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先开了风扇,定了定神,说:“倚秋,我再过一学期就要毕业了。”
“我知道。”倚秋没抬起头,依然研究着手拿毛笔时腕的运动。
“到时,我就得走了。”杨亮的声调有些低沉地说。
倚秋不禁抬起头,看着杨亮,今天他是怎么了,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这段时间跟你在一起,很快乐!”沉默了一会,杨亮又说道。
倚秋放下笔,也沉默了,心里暗暗感慨。她得承认,自己和杨亮在一起时也是轻松、愉快的。她还从没有和一个人走得如此近,就算是女同学也没有。和杨亮在一起,就算她任着性子一味地沉寂或干自己的事情,也感到自由而和谐。回想自己上大学这一年多来,杨亮不知帮自己做过多少事,给过自己多少照顾,而自己却极少回报,仿佛他的体贴和照顾成了理所应当的。说句实话,如果杨亮真的走了,她在这学校会更加地寂寞。想到这,倚秋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舍,很想真诚地对杨亮说一声谢谢或者为他做点什么事。但倚秋什么也没做,脸上依然显得很沉静,她还不习惯于表达自己的感情。
杨亮暗暗责备自己总无法直奔主题。他擦擦头上的汗,正视着倚秋,咽了一口唾沫,说:“倚秋,我怕没时间了。我……我……喜欢你。”说完后,杨亮便虚脱了一般,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等待倚秋裁决一般。
啪!只听见倚秋碰跌了桌上的毛笔,接下来就是静。《梁祝》的旋律正在缠绵之处,一回三叹地凄凄缭绕着。凄美的音律此时仿佛电影里为了增添气氛而故意响起的音乐,直绕得人心里发跳,脸发热。
倚秋惊讶不已。杨亮一向就像个大哥,以致于自己忽视了他也是个大男孩。他的稳重几乎让她忘记了他也是个学生。怎么会是杨亮呢?
对这种事,倚秋并不惊奇,也曾有不少男孩以各种方式向她表白过,但她从未放在心上,也未曾心跳。不是她故意伤害别人的感情,也不是她假清高,她有自己难言的苦涩。不知为什么,自从她爸和李妙婵那令她刻骨铭心的一幕后,她的世界就灰了,心也无可奈何地慢慢变冷,变硬。她想,从此以后,她不会再相信什么爱情了。爸和妈不就有过童话般的爱情吗?这真是讽刺。所以,倚秋对这种事情一直心如止水。
今天,竟是杨亮向她提出这个问题,而一向沉静的她竟也有些无措起来。她想对杨亮说,这是不可能的。可她说不出口,她竟不忍伤了他。然而,倚秋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接受的。杨亮说得多奇怪,喜欢!在她看来,这两个字显得那么轻巧、表面化。爱情似乎被杨亮说得简简单单的。在倚秋看来像梁祝,像贾宝玉、林黛玉他们那样心心相许、灵魂相通的生死之恋,那种刻骨铬心是很少人懂得的,包括杨亮。这世上再不会有这样的爱情了。想到这,她不禁想发笑了。
“我从不谈这种事的。”倚秋对杨亮说,然后收拾起笔墨纸砚,走出去了。
杨亮一直在椅子上静坐着,倚秋的脚步渐渐远去了,直到听不见。他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答案。这答案既让他忧也让他喜,倚秋没有答应他,甚至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这并不出他的意料,可她也没有断然拒绝。他有点欣喜地安慰自己,我不会放弃,会使她回心转意的,至少证明了她心里还没别人。杨亮的心情又豁然起来,他相信,他能融化倚秋这块冰的。
刘婉琳找了个地方痛哭一场,边哭边骂杨亮,可越骂越揪心。哭过之后,又越想越不甘心,她从小就是被爸妈捧在手心里大的。在学习上又几乎是一帆风顺的,哪里不是想要什么就得什么。没想到,这回杨亮让她碰了这么大的钉子,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这次居然是她自己主动的。别的男孩对她献殷勤她还看不上眼呢。不行,无论如何她也要知道杨亮喜欢的女孩是谁,到底是什么类型的。
刘婉琳找来杨亮:“告诉我,她是谁?”
“这很重要吗?我暂时不想说,因为她也没接纳我。”
刘婉琳似乎有些宽慰:“你担心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而已。你说她不接纳你,那你还继续吗?我记得你说过,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她仿佛看到一丝希望。
“这不一样,我是心有所属。”杨亮干脆明明白白地说,“可她不是,她心里那个位置还空着,只是因为她对爱情有偏见,我会让她改变的。”杨亮的显得自信而深情。
刘婉琳心里一下子酸溜溜的,涌起一股莫名的气:“你就这么了解她?说不定她正暗地里取笑你,不把你当回事呢。”她的语气里带着讽刺。
“我不敢说完全了解她,可我比别人更了解她。她不是那种背后取笑人的人。”杨亮依然沉浸在自己的良好感觉中。
“她到底是谁?”刘婉琳痛苦地问,“别把我当得那么小人。连我这点要求隔壁不愿答应吗?”
“是倚秋。”杨亮没法,干脆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没想到还真是那个怪女孩。”刘婉琳又嫉妒又酸楚。
“对不起,她不是怪女孩,她是独一无二的。”杨亮口气生硬。吓了刘婉琳一跳,没想到杨亮会这么激动。
“带我见见她。”刘婉琳瞪了杨亮一眼。
“什么?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