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倚秋打饭回来时,舍友说:“你爸找你来了,说是在下面的小亭里等你。我看他还提了一大袋东西,你爸对你真不错,都是高二的老生了,还专门来看你。”
“哎,你爸长得挺帅的,很有风度。”另一个舍友赞着。
倚秋愣了愣,来学校一个多星期了,她除了打电话回家跟妈说说话,还没回去过。她还没有从一星期前那种惊愕状态中缓过神来,实在不知回去后如何面对她曾那么尊敬的父亲。妈多次催她回家,也好为她补充营养,她只推说学习太忙,回不了。现在爸竟亲自来了,他要说什么?自己又该说什么?还可能像以前那样欢呼着在他面前撒妖吗?
伟航已经在亭子里坐了半个多钟头了,但他丝毫没察觉。他在等着倚秋。又怕倚秋太快来。在倚秋搬到学校第二天,他就想来了,可来干什么呢?能干什么呢?他犹豫了,一犹豫就是一个多星期。在这一个多星期里,他没再和李妙婵主动搭过有关工作以外的话。他恨不得狠狠骂她一顿以泄愤。然而,他连骂的兴趣也没有了。回到家,也是一副无精打彩的样子。素婷倒有些担心,一再追问他是不是病了,他只说是最近工作太多,累的。素婷不满地说:“你们父女都是大心人,就我一个吃闲饭的。”伟航懒得再解释,失去女儿的尊重和信任令他疼心疾首。倚秋不在,家里似乎一下子没有了生气。到今天,他终天忍不住了,也没再多想,买了些倚秋最爱吃的东西就来了。
不管了,看爸到底怎么说,总不能让他老在亭子坐下去,这样磨磨蹭蹭的舍友已有点奇怪了。舍友说:“如果是我爸来看我,我再就飞着跑去了。”何况,以前倚秋还常常在舍友面前提到爸是如何疼她,如何喜欢跟她交流,爸是她最知心的好友。倚秋下定了决心,放下饭盒,向亭子走去。
“爸。”倚秋尽量轻松地招乎了一句,可语调显得漠然。
伟航猛然抬起头,见女儿站在面前,又惊又喜,手足竟有些无措起来。他站起来,拍拍袋子:“这些是你爱吃的,有学校里自己注意身体。”
“嗯。”倚秋接过东西,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伟航站了一会儿,又诎诎地说:“在学校住得还惯吧,不缺什么东西吗?”
“还行,很多同学都是住宿的。”倚秋依然不冷不热的,“我宿舍里有水,要不,到宿舍里坐坐。”最后这一句客气得令人冷心。
“啊,不了,我还得回公司,你有什么事说一声。”伟航说着,可没挪动一步,不自觉地看着倚秋。倚秋垂下眼皮,脸色平静得有点刻板。
“我走了。”伟航最后说,看了看倚秋,动了动嘴皮,终于没再提什么,转身走出亭子。边走边暗暗责备自己,本来是想劝倚秋回去的,连口也开不了,这是怎么了。爸一走,倚秋心里顿时涌上一种酸酸的东西。看着爸慢慢走向轿车的背影,虽然还是穿着笔直的西装,可远远没有往日的神采和英挺,显得很落寞。她差点追上去,像平日那样亲亲热热地叫声爸,然后父女高高兴兴地在校园里走一圈,再好好地谈谈,跟爸她曾经是有那么多话要说。但倚秋终于没动,那天的事又浮上心头。爸实在太令她失望了,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爸呢?
素婷见伟航去学校找了倚秋后,却自己回来,埋怨他没让倚秋回家住:“倚秋一向最听你的话,为什么不让她回来?”
“她最近学习任务重。”伟航敷衍着。
“任务重,家里离学校又不远,一天回来一次又不难。”素婷很不满,倚秋没有回来,伟航要加班,倚冲又去同学家,家里冷清得很。
“五一”放假几天,还没有到五一,素婷就一直打电话给倚秋,让她在五一一定要回家。倚秋觉得再不回去实在说不过去。
这天伟航例处地提早下班,亲自到市场选菜,一回家便在厨房忙开了,说是要好好让倚秋解解馋。素婷也乐得享受清闲,开玩笑:“还是你那宝贝女儿面子大。”
倚秋终于回来了。伟航忙着让开饭。奇怪的是,伟航只让家里其它人吃,自个儿总在厨房里忙乎不停。不像以前,只管在饭桌上和倚秋天南海北地乱侃。素婷笑着:“菜不是全上桌了吗?别假勤劳了,你的宝贝女儿回来了。你不是常念叨着吗?出来吃饭了。”
“你们吃吧,我还要加两样好菜。”伟航在厨房里回答。
倚秋也不说什么,坐下来就吃。要是以前,她一定挽起袖子,进厨房和爸一起忙。倚秋不喜欢做煮饭、炒菜之类的事,觉得这些油腻而琐碎。然而,和爸一起忙着,她丝毫也不觉厌烦,反而有无穷的乐趣。
吃饭后,倚秋不再跟伟航辩论什么国家大事。她先帮素婷收拾碗筷,又问了倚冲最近的学习情况,然后就钻进自己房间,直到休息,一整晚都没有出来。
重新睡在自己柔软的床——这还是当年伟航带着她跑了整个小城才买回来的。她特别挑剔,伟航和素婷不敢擅自给她买回来。她选回了这张小巧精致的天蓝色小床,已睡了四、五年,伟航多次要她换新的,她也不肯——倚秋思绪万千,说不清是悲是喜,在床上反复到夜深才睡。
正在迷糊之际,忽然被一阵闷响惊醒。开始,倚秋还以为是在做梦。睁开朦胧的睡眼四下望时,才发现那闷响是来自现实的。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撞着门。难道有贼!倚秋心里一跳,踮着脚轻轻下了床,又以极轻微的动作开了一条门缝,按住怦怦乱跳的心,朝外窥视着。客厅的指灯亮着,竟是爸妈。
倚秋惊讶极了,打开了门。爸妈似乎又吵起来了,可跟平日完全不同。不是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指责,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说一句话,在门前推推搡搡着。倚秋走近两步,两个人竟是在抢着门把手,似乎一个要开门出去,一个死死握住门把,不让打开。妈的长发蓬乱,满脸的决绝。爸也衣衫不整,喘着气守住门。这是干什么呢?倚秋忍不住走近前去,疑惑地盯着爸妈。幸亏倚冲的房间离客厅最远,又睡得沉。
两人一见女儿出来,都不自觉地住了手。素婷一下子瘫坐在门边。伟航也低着头沉默不语。倚秋这才发现妈的双眼已红肿了。刚才吃饭时不是还好好的吗?素婷向倚秋甩出一张照片,倚秋一看,就呆住了。
原来,半年前,伟航和李妙婵一起出差。受对方邀请,在出差最后一天,到当地一个旅游胜地走了一圈。过程中难免与顾客合影。临走时,李妙婵扯住伟航,一定要和他合个影留念,还自作主张地叫住了一个路人,让人家帮他们照相。伟航是绝对不肯的,他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干这种引祸上身的事。然而,眼看着顾客已在轿车里等他们,路人也热情地端着相机在一旁等着,再这样拉拉扯扯不但不象话,更引人怀疑。李妙婵还半嗔半娇地说:“照个相而已嘛,又不会少点什么。”伟航心里急得很又发作不得,只好应了她的要求,但他声明,他自己不会要这张照片。照片她自己保管就行了,千万别拿出来。李妙婵兴奋地笑起来:“秦经理,你的胆子真够大的,我保证将这照片作为个人最珍贵的收藏品。”
于是,李妙婵将手亲昵地搭在伟航肩膀上,甜蜜地笑着,留下了这张照片。
本来,这张照片确实如伟航所说,一直由李妙婵自己保管着,伟航从未见过这张照片,也早已将它淡忘了。但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伟航动了怒,决心不再与李妙婵有什么瓜葛,对她一直冷若冰霜。李妙婵没想到秦伟航为了女儿会对她如此绝情,也曾经怨恨过。她一个未嫁的少女,什么也不顾,把什么都给了秦伟航,甘心做他的地下情人,从未有什么要求,反而是她自己对伟航百依百顺,可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她在心里把伟航咬牙切齿地骂过千遍万遍,发誓从此不再正眼看他一眼。
然而,没过多久,李妙婵自己就忍不住了。在公司见了伟航便把誓言忘到九霄云外,忍不住想跟他搭话。碰了钉子后,忍了一肚子委屈到自己宿舍大声痛哭。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那样深挚地爱着秦伟航,没有他,自己的生活已空虚得令自己感到恐惧,她宁愿伟航能痛骂她一顿,就是受不了他这样不冷不热,客客气气的。
李妙婵决定挽回伟航的心。她拿出半年前的照片,当时两个人游玩时是何等轻松愉快。那些日子是阳光明媚的,那时的伟航潇洒、自信、与众不同,曾那么令她心醉。她要告诉他,他们两人在一起是快乐的。于是,她拿了张精致的信纸,写上自己心里最深处那句话,叠成心形,夹上那张照片,然后趁伟航不注意时,把信纸和照片悄悄放进他的公文包。她刻伟航说,公文包是他最私人的东西,素婷对他的公文包很尊重,也没有兴趣,从不曾动过它。这样,该是伟航自己一个人才能见得到的。没想到,伟航一到家里就把公文包扔在床上。素婷晚上上床时,见伟航的公文包颜色有些暗淡,便拿纸巾把包擦了一遍。之后,又发现拉链头裂了个小缝,不细看还不知道,伟航也没在意。素婷笑着摇摇头,这个马大哈,找来针线,要把小口缝结实。
说干就干,得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素婷哗啦一声把东西全都有倒在床上。她刚想把东西扫在一边,忽然发现了那张叠成心形的信纸。她疑惑地拿起来。把倒扣着的照片翻过来。双看立即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等伟航冲完澡出来。素婷愣愣地靠在床上,泪流满面,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和那张信纸。伟航吓了一跳,奇怪地问:“素婷,你怎么啦?”
素婷这才抽泣着哭出声,照片和信纸无声地飘落在伟航面前。她无力地闭上眼睛,含义复杂地摇了摇头。她终于相位那些所谓谣言了。有人曾开玩笑地告诉她:“你老公正春风得意,你可要看住了。”有人甚至直接地指点她:“别看男人一本正经的,我看你你老公和他秘书挺亲密的。”她想想上次因为这个而吵架,还为伟航解围:“秘书嘛,难免跟进跟出的。”
难怪伟航和她之间再没有话说。天啊,自己是如此可笑。素婷不禁悲凉起来。多么老土的情节,记不清曾在书里、电视里见到多少这样的板本了,已到了她觉得庸俗无聊的地步,没想到如此肮脏的事会发生在丈夫身上。而自己的疼的竟是这样刻骨铭心。心在一瞬间碎成千片万片,四散飞开,然后烟消云散。她很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伟航开始还莫名其妙,弯下腰捡起信纸和相片,双眼一看,就转不动了。信纸和相片再一次飘落在地上。伟航颓然跌坐在床沿,沉默如一尊塑像。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对坐了许久。素婷突然跳起来,以骇人的速度冲到衣柜前,拖下一只皮箱,一件一件往箱子里扔衣服。伟航愣愣地看着素婷的举动,猛然间惊醒一般,扑上去扯住素婷:“素婷,素婷,你别这样。”素婷一声不响,很厌烦似的甩开了伟航的手。这时,她的力气显得特别大。
不一会儿,素婷的衣服已收拾完毕,合上皮箱就走出房间。伟航忙跑出来堵在门口:“素婷,你不能,现在都三点了,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几乎乞求地说,“素婷,一切等天亮了再说,行么?”
素婷陌生地盯了伟航一眼,那眼神令他感到不安。她仿佛在奇怪他到现在还有什么好跟她说的。完了,她的表情漠然而决绝。
接下来便是两人闷声不响地抢门把手。伟航边守着门,边紧抱着素婷。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倚秋走出来。
倚秋看了一眼照片,就猛然抖掉,仿佛那张相片很烫手似的。伟航的脸刷的火辣辣的,全身燥热起来。倚秋没有再看父亲,她走过去,扶起坐在地上的母亲。素婷靠着她缓缓地站起来。倚秋轻轻接过她手中的箱子,要把它放在沙发上。素婷见倚秋拿走皮箱,又疯了一般抢回来,猛地拧开门把。伟航整个人堵在已半开的门缝里,被素婷一推一夹,疼得直皱眉,就是不放。门又重新被伟航关上了。
倚秋吓了一跳,忙拉住素婷:“妈,你别这样,先坐下来。”素婷也不答话,红着眼睛死命挣扎着,无论如何就是要去开那扇门。“妈,妈……”倚秋边半抱半拉着她,边急切地叫着,素婷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妈,够了!”倚秋突然尖声吼着,放开了素婷,决绝地盯着她,“既然你要走,等我一下,我收拾了跟你一起走。”
素婷愣住了,停止了挣扎,转过头呆呆地望着倚秋。
倚秋正视着素婷的眼睛,漠然得令人发寒,全没有以前那哭哭啼啼的样子,一下子变得绝情而遥远。她冷冷地说:“现在已三更半夜了,多我一人总安全些,既然你决心已下,我们干脆就散了吧。”
散了!这两个字响雷一般轰炸着伟航和素婷的神经,两人终于渐渐冷静下来。“明天我们再好好谈谈吧。”倚秋的口气竟有些苍老,仿佛伟航和素婷倒成了孩子。这两天,放“五一”长假,伟航也不必上班。
一个小时后,素婷累极了似的靠在沙发上睡过去。伟航坐在另一张靠椅上一动也不动,也不知睡着了没有。倚秋没有问,她坐在妈身边,靠着那只箱子,一点睡意也没有。夜,静极了。
第二天,伟航让倚秋的大伯母秀娥过来。素婷一向和她走得比较近,她的劝解素婷或许还听得进一些。伟航自己实在不知该怎样向素婷解释。他对自己都不知怎么解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搞成这种局面?
秀娥听伟航说了事情始末,确实大吃了一惊。要说别的男人出轨,她不会大惊小怪,可说伟航也花心,太出乎她的意料。别说素婷又漂亮又能干,虽然脾气怪一些。主要的是他可是自己丈夫的弟弟。自己的丈夫伟隆是那样一个正人君子,作为创始弟弟的伟航也一向正正直直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一定是受了妖精的迷惑,一时犯糊涂了。她以大嫂的身份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伟航一顿,从家庭到人格,从道德到责任,一一数落。
伟航低着头,老老实实听着。对大嫂,他一向尊重而顺从。长嫂如母,大哥大嫂比他大一轮岁,一向疼爱他,再加上双亲早作古,大哥大嫂更是他最亲近的人。最重要的,大哥大嫂是少见的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妻,早已得到左邻右舍的赞扬。有哪家小夫妻闹情绪了、吵架了,秀娥便以老大姐的身份却劝说,她的话一向比别人有说服力。
伟隆和秀娥并没有什么浪漫史。两人通过媒人介绍,按常规见了面,男方觉得女方贤淑温柔,女方感到男方人品正直,一句话,双方的印象还算满意,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谈不上什么一见钟情,更说不上爱的火花,双方也从未想过这一层。一切按最正规的礼仪去办,简简单单,一清二楚。然而,他们结婚后一直相敬如宾,十多年没红过一次脸,没跟对方粗过嗓子。
第一个儿子二多岁时,伟隆下了岗,得出外另找工作。托朋友之力,他找到一份很不错的工作,有很大的发展余地,但离家千里,也就是说一年难得回来一次。秀娥心下虽有些不舍,但没对伟隆说过二话,顺从了伟隆的决定,让他远出工作养家,自己为他守住家。
于是,伟隆带走大儿子,小儿子留在秀娥身边。从此,秀娥贤贤慧慧地留在家里做她的贤妻良母,拉扯着小儿子。生活中唯一的浪花便是儿子的欢叫声和伟隆偶尔打来的长途电话。秀娥在电话里总让伟隆放心,从来没有怨言。而伟隆也尽心尽力,在工作上拼搏着,在生活上,除了自己和大儿子合理的用度外,收入如数寄回家中。秀娥更是省吃从俭用,一点一滴积攒些小家产。
每年春节,伟隆就带着大儿子回来团聚上几天,就可以算是秀娥生活中最大的庆典了。这时,她便有了难得的忙碌,为丈夫为儿子为她的小家为吃穿住行而忙碌,使她的生命有了最灿烂的光彩。
伟隆的努力没有白费。他渐渐闯出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事业,虽然很小,但毕竟是有了一点根基,所收获的比过去好多了。秀娥人在家里,心也跟着桂隆的事业发展而欢欣鼓舞,丈夫的事业就是她的事业。
他们就这样无风无浪地过了一年又一年。转眼小儿子也长大成人了。小儿子并没有什么出色之处,但也是一个正正直直的孩子。于是,伟隆再一次回来时,把小儿子也带出去帮忙了。小儿子走了,有那么几个月,秀娥确实觉得生活空得厉害,整天没着没落,把房子收拾了一遍又一遍。但时间不长,伟隆便把孙子给秀娥送过来了,大儿子在那边成家了,也有了儿子。
有了孙子,秀娥似乎一下子又从空中踩到地上,感觉踏实而稳妥。她很自然很兴奋地把自己由一个妻子,一个母亲的角色转入到一个奶奶,开始了新的一轮哺育工作。
如今,伟隆和秀娥结婚已经三十多年了。伟隆依然在远方工作,夫妻依然相敬,偶尔打打电话,说说儿子们、孙子们的事情,过年过节聚一聚。不同的是,他们有了下一代,有了新房子,也有了两鬃的白发。秀娥心满意足了。一个女人有了这一切,还要求什么呢?除了这一切,又还能要求什么呢,这是她所想不到,也从未想到过的。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幸福的,她自己也默认自己是有福气的。对伟航和素婷的事她一向放在心上。
数落过了伟航,秀娥把素婷扶到房间,先倒了杯水让她喝。此时的素婷已不再流泪,满脸的木然,但她还是执意要走。秀娥叹了口气:“傻妹子,伟航糊涂了,你也糊涂了么?”
素婷手里还抓着那只小皮箱。对这种事,她无论如何是转不弯来的。到现在,她似乎还处于迷糊状态,还不太敢相信这竟是真的。
“伟航当了那大公司的经理,人坯子又好,那些狐狸精专缠他。他也是一时糊涂。平日他可不是这样的人,你应该最明白他的。”秀娥尽量把事情说得轻松些,“何况,佝还问个清楚呢。”
素婷只管冷笑:“我何必问,现在他想怎么样都与我无关了。我们一刀两断,我也无所谓了。”
“这是傻话。”秀娥断然截住她,“一刀两断!跟谁断?单跟伟航断吗?那这个家呢?倚秋倚冲呢?也断吗?”
素婷突然一愣,是啊,这个家呢?难不成离婚?这个念头一出,她就打了个寒颤,自己是绝没有想到这一点的。
“你想想,你跟我一样,早就没干别的事。一天到晚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哪一桩不是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秀娥深有体会地说,“割断了这一切,我们还能心些什么呢?人哪,有时候就是贼骨头,不忙时,也浑身不得劲。”秀娥想小儿子出去,自己独守房子那几个月,仍觉寂寞。她没什么大道理,可话也实在。
素婷要走的决心已有些瓦解。她望望已显出老态的大嫂,见她拿自己和她相比,不禁有点不顺气,可又不得不悲凉地承认,她们两确实有相似之处。
“再说了,如果昨晚你走了,走哪儿去?回娘家吗?都老夫老妻了,回去了还不让人笑话。”秀娥想起平日素婷一苦闷就说要重新找工作,过过自己的日子,这时想必又动了这念头,便又说,“不要又跟说你去找什么工作,开创什么事业。你想想,你都是四十来岁的人了,还奔什么事业。要是男人,还可叫东山再起,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头开始,容易吗……”
素婷突然大痛哭起来,边哭边绝望地吼:“我这一辈子算完了,全部赌在臭男人身上,我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为什么……”她不顾一切地号哭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才畅快。她好悔,悔得肠子都青了。岁月真可怕,把一个完整、好胜的她切割成千万碎片,一片一片为伟航所用,然后一片一片老化,死去,直到自己完完全全消失。
倚秋从来没见过妈这样哭,急得在旁边团团转,不知怎么办才好。秀娥说,让她哭一会儿吧,哭出来,闷气也就出来,心里就畅通了。
倚秋突然觉得妈和大伯母都是可怜的女人。妈曾是那样下个出色的女人,到如今却把喜怒哀乐寄托在这小小的破碎的家里。大伯母就像那背着壳的蜗牛,一辈子被压得行动迟缓,目光短浅,把几米长的路当长征在跋涉,却依然陶醉其中,把身上的壳当避难的奖怀。她们都是被桎梏着的女人,自己为造了一把心锁,把自己锁在囚笼里。我绝不能再像她们一
样,入了自己的牢笼,她突然有些恐惧地提醒自己。不,我不会跟她们一样的,倚秋又自我安慰地对自己说。
在以后的日子里,妈这一次痛哭的声音总不知不觉在倚秋脑中响起。
素婷的痛哭渐渐变成了抽泣。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了脸,接过倚秋递过来的纸巾,把湿淋淋的脸擦干,然后哑着嗓子说:“我要见见那女人。”
“你说什么!”秀娥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什么,就是见见她。”素婷下定了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