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紫菱洲:第二回 初遇

寂寞紫菱洲:第二回 初遇

晚宴之上,众人很是和乐。

外祖母正面雕花榻上独坐,二嫂嫂笑嘻嘻的拉了我,往第一张椅子上坐了。

我一惊,欲起身辞谢,到底纤腰楚楚,敌她不过。只得坐于了那里,内心小鹿乱撞,上下忐忑,一脸不安。

“林姑娘可跟我们见外起来了呢!”二嫂嫂佯装愠怒,神情让人不觉好笑。

但我哪里敢笑?只是拘谨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受该让。

“听凤丫头的吧!你是客,自是该坐那里的!”外祖母见我这般模样,笑着发话。

“姑娘,老太太都让你坐了,你且安心坐下吧!”雪雁立于我身旁,机敏的冲我眨眨眼睛。

我也不能奈何什么,只得坐了。

不得不承认,心里,一股傲气却是升腾开来。并非后天养成,亦并非故作使性,只是天然情态,我也未觉有何不好。

“林丫头,可念过书?”外祖母慈爱的问过我一句,一脸宠溺。

我回神,微微点头,恭敬回复:“只念了四书而已。”言此,孩童心性忽起,柔声侧目,随口一句问道:“姊妹们呢,喜欢读得什么书?”

“咳!哪里读什么书,只是识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便罢了!”外祖母随意回了一句,径自拈起筷子为我夹菜。

我不禁后悔自己适才莽撞,观她神情,似是不太喜欢旁人一本正经的接了她话尾问这问那。

亏得老太太没说什么,若是受了嗔责,我的脸面又往哪里安置?此时,尚且周身徒徒不自在开来,若真捅了篓子,怕是到时候,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府苑里,连地缝也都寻它不得吧!

“姑娘,姑娘!”雪雁轻着声唤我。这孩子自小便是跟了我的,我的习性、脾气,自比谁都清楚的紧。定是瞧出了我方才多虑,固拉我神思回来。

经她一唤,我才识得自己失礼。急急低头吃菜,掩饰先前的发呆。

“真不愧是老祖宗的外孙女!”二嫂嫂朗声奉承,“瞧这小模样出落的,真真个仙子临浊世,嫦娥下月宫!”

“嫂嫂谬赞。”我恭谦一低头,面上娇羞。虽我有时候,性子上来,便有些小骄傲;但这基本礼仪、恭谦,却是识得。

“凤丫头,你且别拿你妹妹凑趣了,她这累了一天的,该好生歇歇才是。”外祖母嗔怪着开言。

“你看,我这张嘴呀,就是不听使唤!该打,该打!”二嫂嫂戏虞回去。

我没有多言语什么,小心翼翼用着饭。

过了一会子,晚膳已是吃的差不多了,便有小丫头捧了清茶进来。

众人一一接了在手,饮将下去。

自小,父亲便教我惜福养身。用饭后,务必要待饭粒嚼尽,过一时再吃茶,方才不会伤胃。

今日自我来后,便见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毕竟身在他乡,却也不得不随。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因而,接了那茶,饮下。

正饮时,听得院外一阵脚步作响。便有丫鬟进来笑道:“无瑕来了!”

这个丫鬟唤作鸳鸯,方才探春姐姐告诉我的。说是平素里,老太太对她可是宠得不得了呢!

“林妹妹,我们的混世魔王无瑕,可要来了哦。”迎春姐姐拂过我耳畔,凑趣莞尔。

我方忆起,这个“无瑕”,便该是三位小姐的弟弟了。

听她们讲,无瑕胸无大志,平素里多喜混在女儿堆里。说什么女儿是水做的,男人是土做的。见女儿便如见水,清新且怡人;见了男人,就只剩浑身腥气!

呵,这样一个人,不定是怎样胸无点墨的花花公子,懵懂顽童呢!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正忖度思量间,已有一年轻公子蹦跳一下,进来,冲外祖母顽皮一笑,好不可爱。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脸若桃瓣,睛若秋波。竟是好一个翩翩美少年!

我一见,心下少不得大吃一惊。

并不全然因了他那面貌生得俊美,只是好生奇怪,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是想啊想的,却是怎么也想它不得。

他也不看我,径自至了老太太那里请安。

外祖母笑道:“你且莫乱,还不快去见过你妹妹!”言此,目光指我。

那无瑕便忙跑来向我作揖,细看半晌,亲和一笑:“这个妹妹我见过!”

我胸口一震,痒痒的,悸悸的。

外祖母戏虞他胡说。无瑕便又一笑:“看着面善,便算见过了!”

边说着,边走到我身旁,不客气的坐定,俨然一副旧时密友的样子:“妹妹可曾读过书?”

因先前外祖母便已问过我这个问题,此时又被提及,我便少不得心里厌烦。

于情于理来说,我这厌烦本应与他无关。可脾气一上来,却也顾不得这诸多所以然。于是,沉下调子,没好气道:“不曾,只上了一年学罢了!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

无瑕也不恼,又道:“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

因先前唐突了他,现在想来,也实觉对不起。固,语气温和了许多,对道:“允楠二字。”

我便是这样一个人,性子一上来,便毫不犹豫的皆数暴露无疑。可火气一发完,便又后悔万分,少不得跟自己生气。

老师就曾以此来凑趣我,说我这一身娇系之病,怕多半是气的。

他哦了一声,又问表字。

我却又真真烦了,心想:“我什么表字与你又作何关系?”于是,翻了个白眼,干练吐出,二字截定:“无字!”

无瑕天真一笑,像是没有欲知我的愠怒,开言:“我送妹妹一个妙字可好?”

他这么一笑,我的心里,便又生了愧疚。回想方才那股无名之火,也不知是冲谁烧的。点了点头,报之嫣然一笑:“不知二哥哥要送什么字?”

“嗯。。。。。。”他低头深思片刻,复又抬起,拍着手道:“莫若颦颦二字为妙了!”

“哦?”探春姐姐便问:“这是出自哪里呢?”

无瑕看定我,认真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二字,岂不两妙?”

我一听这解释,甚是美丽,便唇际浮笑,点头默许开来。

“妹妹可也有玉没有?”冷不丁的,他又问出这一句。

母亲曾提及过,说这无瑕一生下来,口中便含玉。玉上有天成的小眼,可共丝线穿入。似是,还写有几行字。

此刻见他问得,固心下想道:“定是因他有玉,特来向我炫耀,方问我有没有。”这么想着,醋意便上来,冷语对道“我可没有那个!那玉定是神物,岂能人人有得?”

无瑕听了,脸色倏然变得通红,竟起身发起狂来,夺下颈上之玉,狠命自地上摔去,骂道:“什么神物!人之高低不择,还说什么通灵不通灵呢!今儿个,我便也不要了,省得劳这个神子!”

他这一狂,着实将我骇住。怔在当地,不知怎样才好。

回头看向雪雁,她似也被吓傻。口唇半张,脸色素白。

她这一傻不打紧,打紧的是,我却更没了底气。惧意阵阵浮上,作别离开南京,回那淡妆微雨姑苏去的念头萌动上心间、眼底,化了泪水,滴落。

“这是个什么繁杂的鬼地方!我便是死也不要呆了!”一时间,任性的想。

二嫂嫂机敏的唤了婆子来带我回房舍。这边众人劝着那“混世魔王”,我便与雪雁趁空档离开了。

因我来的突兀,一时间腾不出房来,二嫂嫂便叫人收拾了无瑕的房子。

我居内室,他居外室,暂且这样凑合着,明年开春再做另一番安置。

我本不大乐意与他同居一室,可又不好劳烦旁人,却也只得应下。

夜渐渐变得深沉,一团暗黄冷月于天幕中高悬,很凄凉、也很美。

这是我来荣国府后,过的第一个夜。

我曲身坐在床头,想着白日种种,泪光便不由盈盈下来。一种浓浓的寂寞,更是漫了天、漫了地、漫了心。

我并非有意伤人,可我不找世事,却是世事找我。于之这人世,真正懂我、惜我的,怕也只剩了老师、父亲二人。

漫漫寂夜里,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态袭上心间。

老师,我好想你;父亲,我好想你。。。。。。。

“姑娘怎么还不安歇?”兀然的,无瑕贴身丫头袭人轻巧走进,笑着问我。

定是见我灯还亮着,固不放心,来看看吧!

我一见,抹了一把泪,笑着叫她坐下。

雪雁亦在炕沿上坐了,笑说:“我们姑娘正在自己淌眼泪呢!说今儿才见,便惹出了你家哥儿的狂病。日后,若出的什么乱子,岂不因我之故!”

袭人听得了,慌忙笑劝我一番,叫我别再多心。

我并不是个爱哭的人,只是每每触及某事,眼泪却似是不听我的使唤,这叫我好不烦恼!

如今倒劳烦她来劝慰,委实叫我着羞。也便投了歉然一笑,连连说着无碍。

袭人似是放下心来,闲聊一会子,提起那通灵之玉。因而,我却偏生又好奇开来,问她那玉竟是什么来历?

这袭人也是直性子,当即便要拿来我瞧。我唬了一跳,吩咐她莫要做忙。

雪雁知我所忧,固与我一道劝阻,方才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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