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紫菱洲:第三回 还泪

寂寞紫菱洲:第三回 还泪

次日清晨,我起得很晚。

因了昨个晚上心事重重的缘故,一宿也未曾得以安眠。

见我微微翻了个身醒来,雪雁便笑盈盈坐于我床头,兴致昂扬:“姑娘,你且快快更衣来看,无瑕二爷今儿个刚刚差了人从花市买来盆漂亮异常的菡萏,供养在金盆里,好生的素艳呢!”

“你这丫头,我还没醒得囫囵,便来吵我作甚!”

我一听她提到昨晚的“冤家”无瑕,心下有些不悦,立眉嗔叱。

好在这小丫头识得我的性子,偏生没有怪过我一句。此时,也是笑笑,自外间端了水盆进来。

我已穿好了衣服,在她服侍之下,清水点点如面。待洗好,端身坐于镜前,雪雁为我梳头。

无瑕偏生却在这个时候进来。雪雁一见,笑着点头算是行礼。

真是不简单,才不过短短一夜,他们便已这般熟识了!

我不去理会他,依旧端身坐着梳头,置若罔闻。但一双细细长长丹凤俏目,却是不经意的自那镜中向他偷眼看去。

“林妹妹,怎的,又恼了?”无瑕先开了口,却是看出了我的恼。

一反常态的,我竟没有生气,侧目,打趣:“妹妹恼了没有,哥哥怎就看得出?”

“我站了许久于你这里,妹妹却一早便不理我!”无瑕委屈的道出了这么一句。

我看着他那一脸无辜的俏模样,不由“扑哧”一下笑了,媚着声道:“你又不支声,怎的就识得我不理你?若是再这么无端怨怪,我可真要恼了!”

“妹妹妹妹,我不说就是,你切莫要恼!”无瑕真真着了急,连声哄劝我。

这时,雪雁已将我一头乌发梳好。说实在的,这晨曦空气,虽凉、却怡人,我便动了出门走走看看之意。

适逢无瑕也在这里,又差人买了我所钟爱的菡萏,也是正称心意。便于他讲来,叫他带我去看。

无瑕似是高兴的紧,牵着我,一并来到外室。

金盆托于碧水,雪白莲瓣圣美似霞。

“泛泛金光,中有红白。寄身流波,随风靡倾。芙蓉含芳,菡萏垂荣。朝采其实,夕佩其英。采之遗谁?所思在庭。双鱼比目,鸳鸯交颈。有美一人,婉如清扬。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才发现这花开的时令不对,刚欲问询,无瑕却先我一步,平空里,吟诵出这一阙美词。

我心知他是在赞我,不觉脸颊飞红,又觉他轻薄了我,一时又羞又恼。碍于昨夜毕竟得罪了他,却也不好发作,便岔开话题,半是有意搭话,半是真心惊疑:“这菡萏虽美,时令却也不对,又是从何处得来?”

无瑕神秘一笑:“东市花匠有一株,答应遗于我,今日差人取得。本是未开的,昨个妹妹来了,却偏生的开了呢!”

我心下想着,怕又是他杜撰,却也懒得刨根究底非要探出个缘由。

对着花儿,遥望明年开春,初夏时节,群莲竞放,独它一支枯槁,岂不凄凉?什么时节,便做什么时节的事儿,却又为何非要赶在这前面?莲啊莲,你虽清雅、傲气,又安能去敌这劲风呢!怕也是长久不得。

想着想着,眸中滚下泪来,随口吟道:“几更?几更?迷多浊眼贪生。经风经月凌寒,后梦前梦灰残。残灰,残灰,烟情破晓弄摧。”

“妹妹怎么哭了?”无瑕看着我,不解又关切。

“也没什么。”我淡淡开口,“只是想着日后,莲殒花残风飘散,菡萏香销翠叶残,便西风愁起绿波间了。”

“妹妹心思倒还真是缜密!”无瑕心间,定是笑我痴的。

只是无瑕啊无瑕,你又安能懂我情态?世事万物,皆非那么简单。

自我幼时,便比常人添了一份怜惜万物之情。除了老师与母亲,却是无人能体会我那一分敏捷的神思,父亲也不能。说与他们听,只是笑我痴、笑我狂。

我曾想,世界该是空虚的;人生,亦该是无意识的吧!

短短几十年,快也不甚快,慢也不甚慢,不过弹指一挥间。

红颜老了,憔悴了,该是多么可悲,又是多么蹉叹!

若我可以选择,我宁愿像平常人一样,不去想一些俗世浊人不该想的事,只为那生活而乐其乐,却又多好!

然,终由不得我选。天生的这一份空灵气,既随我来了,便舍不得将它抹掉。固,我倒情愿自己能够得以香消玉殒在那最美的年华,才莫负了这灵气仙姿!

“妹妹在姑苏城所见那莲,定是不差于此等金盆之莲雅丽吧!”无瑕见我入迷,俏舌相问。

“嗯。”我点点头,没有多言。

不是不想,只是,那莲之美,岂是能言喻出口的?

姑苏多雾,如天淡蓝,又宛若琉璃。

似梦的云霞轻抒风致,微扬起一场清雨,打湿了凝眸素妆,羞却了一湖翠碧。

偶尔的鸟鸣传来,似乎惊醒了如烟的清愁。轻语细问,在翩跹舞动的心事里,那朵雨中的莲为谁幽放?那些深深浅浅的涟漪,诠释着怎样的过往。。。。那粒粒盈动的露珠在夜幕下微微晃着,柔柔地,轻轻地,慢慢地浸入那片月色荷塘。

午后,沉寂在这一片弥散的莲香中,撑一把纸油伞,漫步于满眼映红迭翠的池畔。那柳条以绿荫融化了繁丝,缄默了碎语。。。。。。在碧莲含香的微风里,在七月的艳阳中,正透着悠悠的韵致,一直渗到心底间。

佛说,莲主吉,可以轮回。

千百年来虔诚守护一盏莲灯,在飘香染绿的尘世里,静读一室心经,在那些月白风清的日子,感悟莲风古韵的雅致。无论是前世的嫣然还是今生的孤清,都在静心清数的时光中,颜色褪尽;幻化成一朵朵,无语的莲。

一时,似乎听到梵音如潮,湮远迷离,如水间缓缓流动的微光,圆润、澄清。顿时,心柔念净,无欲无求。

然而这些,此刻却只成回忆。。。。。。

想于此处,刚刚收起的眼泪,便又姗姗下来。

“是我不好,惹了妹妹痴病!”无瑕看在眼里,口中心间,不断自责。

纤白的指,却在无意识中舀起旁边玉盏清水,往那金盆之中添加,灌溉娇莲。

“这又是金,又是玉,配得还真匀称!”登时间,我望这金盆玉盏,脑海深处,忽现一个极近美好的词,“金玉良缘”。

“妹妹凑趣!”无瑕又冲我一笑,阳光且俊朗,似是看穿我心思:“虽这金玉皆全,却成不得良缘!因我自玉盏取水,往金盆灌溉,却不是因了爱金,而是因了爱这草木清淡之荷。妹妹且说,怎就成就金玉良缘?呵呵,草木姻缘还差不多!”

“若我是这荷,不趁时令而开,本是该死,却被好心人加以珍护。灌溉之恩,却是要还。”我喃喃低语,由衷感慨。

“哦,那妹妹且说说,要怎么还?”无瑕来了兴致。

“我把一生的眼泪都给他,想也还得过他那灌溉之情了!”不知怎的,我却道出这么一句话来。

惹得无瑕哈哈一笑,说我真是不吃亏。既是无根之水救命,便也用无根之水相还。历数古今种种,哪里曾有还泪之说?若是这花,幻化成人且来还泪,岂还不是得泪尽而亡,长久不得?若是这般缺残成美,我倒宁愿她不曾来过!

我纤心之中,隐约有黯然升起,眼泪斑斑顺着清颊流淌。

命中的事,岂有宁愿不宁愿之说?凡俗之人,安能左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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