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天网杀机(一)

第十七章 天网杀机(一)

人头的亮相起到很好的效果,车夫们整齐划一的停在原地,双手抱头蹲下,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惊惶失措,除了有一个人说了句:“请看在丘其仁丘老板的面子上不要伤害我等”,就再也没人说第二句话。这是丘其仁的地盘,只要不妨碍人家在办的事情,车夫们并不担心自己有性命之虞。这是漆黑的夜晚,只要那些人面上罩一块黑巾,就没有理由得罪丘其仁这个睚眦必报的地头蛇。

景大禄没有指望车夫们的帮助,他们是丘其仁的人,不会为了一个盐贩子冒杀身之祸,何况地上的人头已经足够让车夫们明白许多事情。景大禄看看停在旁边的大车小车,刚才车上的东西还是自己的,现在好像自己成了这些车的奴仆,自己的命现在比车上的一根人参更加脆弱吧。景大禄痴痴的看着,一点也不在意正在走近的杀手。

在意又如何?结果还不是一样?差别只是死前能不能拉到足够的垫背而已。景大禄是个谨慎现实的人,所以一向不幻想不切实际的东西,他没有认为自己能够活下来。如果这世上有那么多的奇迹,奇迹也就不是奇迹了。景大禄并不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再说他已经是奔五十的人,人生虽然有遗憾,但亦可瞑目了。

杀手脸上果然蒙着黑巾,景大禄抽出盘在腰上的锋利缅刀,狂吼着冲向走在最前面的杀手,他瞬间迸发出来的生命力量只为了换取足够多的敌人的鲜血,至于将死于何时和死于何人之手已经不重要。

三尺刀锋在黑夜中好似闪电划过,青蓝色刃口贯注着景大禄毕生功力,散发出决死的气息,从上往下斜着斩向敌人脖颈,其势如怒涛狂卷。“海兴帮”传到景氏兄弟手上已经是第二代,经历了五十多年的风雨,在王族遍地、禁军密布的京畿之地能够立稳脚跟,除了上下疏通、广交四海之外,没有足够的武力保障是不行的。景氏先祖也是镖师出身,不过比张平阳强的地方在于镖局的名声和实力都比威远镖局超出十万八千里,其先祖能在那里牢牢保住饭碗靠的就是这“海浑刀法”。景大禄这一刀的功力足够让自己在江湖上心安理得的立起牌子来。

景大禄这把缅刀与普通缅刀不同,顶端并不收窄成尖状,而是变宽成平头并开铲锋,刀身也是双面开刃,更像一把平头重剑而不是刀,斫砍的时候会产生骇人的力量和速度。眼看着刀锋在空中一闪而没,夹着海啸般的怒声而来,蒙面杀手脚下一圈,一丈多远之外的人头突然跳起,后发先至,从景大禄身后飞来迎上刀势,刚刚碰到刀锋就被“砰”的击碎,骨肉血浆从刀身两侧向外飞溅,没有阻挡缅刀片刻,紧接着第二颗人头又迎上化为碎靡,如同爆豆一般,眨眼之间七颗人头接连在景大禄刀势前粉碎,而此时刀离杀手的脖子还有五尺之遥。景大禄的杀意被人头化出的血肉所泻,加上他知道这些都是跟随自己多年得力下属的遗骸,心神不可遏制的在瞬间失守,当下一刻惊觉过来时,蒙面杀手以掌做刃已经重重的击在景大禄的脖子上,清脆的“咔嚓”声响处,他的尸体保持着执刀向前的姿势从杀手身侧冲出丈许远后才不甘的倒地。

抱头蹲在地上的车夫们似乎对刚刚发生的一切麻木无睹,身姿没有丝毫动弹,就算被碎骨肉渣溅到身上也毫无所动,真不知道丘其仁是如何训练出这样一批人的。杀手轻轻的拍拍手,然后对车夫们说:“把他们的尸体搬到车上去,然后带上这些东西跟我们走“。平静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稚气,让人心跳不自觉的加速。

车夫们迅速执行了这个命令,到四周把无头的尸体收拢回来,然后和景大禄的尸身一起放在银车上,跟随这群神秘杀手渐渐远去。

戈日清现在的心情比他来的时候还要紧张。他希望丘其仁的这些车夫们最好走的和那些纯血马跑起来一样快,这样才能留给自己更多的时间利用夜色掩护尽量深入到草原深处,降低各种被围追堵截的可能性。他的确是个盗马贼,来的时候虽然带着草原上人人眼红的纯血马,但他了解马的习性比了解女人更甚,即使遇到攻击也可以借助纯血马奔腾起来做为掩护,或者逃之夭夭,或者反击得手。但是现在他要面临的是赶着沉重的银车在松软的草地上笨拙行进,唯一安全的返程之路就是一条遇不到任何敌人的路——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远远低估了十万两白银可能重到什么程度!就像一个穷光蛋整天梦想天上掉下数不清的金元宝砸在他的头上,而并不知道那样唯一的结果就是在成堆的金子下面埋着他血肉模糊的尸体。

盗马贼赶着一群马而来,他不需要临时驻地,他的同伴们可以在附近随意游荡,只要能在听到他信号之后迅速前来汇合就可以了。所以戈日清在设法让这些车夫把银车送的尽量远一些,因为这种单人独轮车可以在草原上轻快的行动而不会陷在松软的地里。尽管他不停催促,但这些车夫的速度一点也不改变,而且在前进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车夫们停下不走了,原因是这里已经到了丘其仁老板限定的深入草原的界限,接下来他们会等在这里半个时辰,届时没有人来接银子,他们会把银子卸在地上然后立刻返回。这时戈日清才无奈的发出狼嗥一般的信号召唤同伴赶快前来。

他的信号才刚刚发出一会儿,在黑暗中就有一些人靠近。戈日清最开始高兴的以为同伴们恰好就在很近的地方,可片刻之后多年养成的警惕就告诉他事情异常。没有马蹄声,也没有车辆行动的声音,这些人都是走过来的,而且四面都有人靠上来。他的右手紧紧抓住腰畔的***柄,左手控稳缰绳,身体缓缓的压低,多年的习惯让他现在以保命为第一,银子再好也顾不得了。他身边的几个盗马贼同伴也同时做出战斗准备。

五丈之外,戈日清锐利的目光已经看出端倪,前后左右每个方向上都出现了三四个到五六个不等的黑衣人,蒙着面快速走近。车夫有离得近的立刻知道形势不妙,然后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染到所有车夫,“唰“的蹲了一地,抱着头像个球似的。蒙面人没有理睬车夫的行为,只是向盗马贼们围上来。戈日清口中”哈“的一声大喝,***高高扬起,催动坐骑向前猛冲。其余几个盗马贼也一起拔刀跟在戈日清后面发起集体冲锋。

可惜五丈的距离太短,不足以让马速达到最高。盗马贼的动作刚起,左、右和后方的蒙面人也陡然加速,刹那之间疾如奔雷,在几匹马刚刚启动后就贴近到攻击距离内。虽然是盗马贼,但常年都在突破各种重围的他们深得其中三味,没有人理会侧翼靠上来的敌人,只是全力突破正前方的障碍。戈日清一马当先,从最靠前蒙面人身侧掠过,锋利的马刀划了一个半圆自下而上一撩,借助奔马的速度,瞬间刀锋就到了那人的胸前。

与此同时,侧翼和后方靠上来的蒙面人也发动了攻击,雪亮的狭锋唐刀猛然迸发出一片刀芒,像突生的刀丛斩向戈日清身后跟随的几个骑士。几个俯身冲刺的盗马贼被这个突发的变故惊动,无法再保持协调一致的动作,纷纷把手中武器转向去格挡侧翼的攻击。

戈日清并不知道身后己方锋矢阵形已破,他眼中只有前方黑暗中的草原。冲出这几个徒步敌人的阻拦,就能绝尘而去,然后再召唤大批同伴回来寻仇,他甚至进一步想到还能把银车一起夺回来。可惜的是,他的念头仅仅转到这里就无法继续下去,一股庞然大力从身侧传来,胯下坐骑踉踉跄跄横向迈步,出去不到一丈距离就四蹄互绊倒在地上,“轰“的一声把戈日清的一条腿死死压在草地上,手中***也在倒地时巨大的振荡中脱手飞出,不知掉到哪里。等他晃晃脑袋从振荡造成的眩晕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一只脚忽然踏在他的咽喉上,眼前有个身影探低了头在打量他。戈日清喉咙里”咯咯“作响,但就是说不出话来,垂死的眼睛挣得大大的,他希望看到这个杀他的人的面目,这样死后才能被长生天接纳。那只脚停止了用力,似乎看出戈日清眼中的哀求,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轻轻摇摇头,脚下猛地用力踏碎了盗马贼的咽喉。

剩余的几个骑士已经完全限于混乱,被几倍的敌人分割围困,垂死挣扎,也不过片刻功夫,第一个被斩落马下的人出现,他死前的惨叫声给同伴造成巨大的惊恐,然后接二连三相继授首刀下,整个过程虽然刀光闪闪,但用时极短,内容也极简单,不过就是以多打少——群殴。

善后的工作自然极为简单,全部由车夫们完成。等所有的人车消失后,留给随后赶到的盗马贼同伙的只有一片寂静的旷野。

古台扎吉这次需要带回去的东西远远多于他带来的,不过他并没有像景大禄和戈日清那样的担忧。他是奉俺答为首的一个大部落酋长的弟弟,在这块俺答统治下的草原上,没有人敢对他行抢劫之事。只是返程的时间恐怕很长,他还需要忍受一段艰苦的时日才能再舒服的坐在帐篷里喝香喷喷的酥油茶。他这次来交易的临时驻地在丰镇正北方,但离丰镇的距离比较远,他不愿意过于靠近明朝的势力范围,不过他知道丘其仁的规矩,所以仍然在半个时辰内到达了驻地。

这个临时驻地搭建在一处水草相对丰富的草场上,做为部落当家人的弟弟,果然时刻都惦记着草原人的本份,对好草场的魅力永远无法拒绝。驻地很大,足有上百名随从在里面等候,丘其仁派人先行搬运来的货物已经捆扎装车完毕,只等首领回来后就可以拔营起行。虽然古台扎吉不是很担心路途上的安全问题,但还是决定趁夜出发,先远离丘其仁和那些“假蒙古人“再说。这些从长城那边来的人实在太狡猾和太反复无常了,古台扎吉本能的想远离他们。

牧民们熟练的收起帐篷,做好出发准备。古台扎吉估计能够趁着天亮前这段时间走二十里的路程,基本脱离丘其仁在丰镇的势力范围,所以当一切收拾停当后马上命令启程。就像一个小部落迁徙,队伍出发了。

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正坐在马上昏昏欲睡的古台扎吉被一个惊慌前来禀报的部民惊醒,说遇到了强盗,这让他火冒三丈,骑在马上抬腿就给那个部民脸上来了一记锅贴,大骂他被鬼魅迷住了双眼。正骂着,又有一个部民来报,说真的遇到强盗,还打伤了己方两个战士,强盗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道路拦住,谁上去就揍谁。古台扎吉这才意识到严重性,连忙催马赶到队伍前头查看详情。

足有二十个蒙面黑衣人静静的挡住他们的去路,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比蒙古人中最强壮的战士还要高出半头,见古台扎吉这个首领模样的人前来还是没有任何表示。古台扎吉算算双方的人数对比,在感觉到足够的安全感之后,才略微趋前,大声用蒙古话问询拦路者的来意。结果问了半天,对面的人仿佛当他是空气,根本不予回答,气得古台扎吉回身大声命令随行战士把这帮无可理遇的挑衅者立刻赶走。

驱赶的结果让古台扎吉吓得浑身发抖,自己挑选的三十个精锐战士居然被对方二十个人在顷刻之间全部打到在地,而且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身后虽然还有两倍于刚才战士的牧民,但古台扎吉的勇气已经飞向了长生天,他是部落中最杰出的外交人才,可不是最杰出的勇士,这个时候只能依赖自己的斡旋才能了。

古台扎吉鼓了鼓气,在马上把胸膛挺起来,用眼睛示意剩下最强壮的二十多个部民跟在自己身后,然后骑马缓缓的来到为首黑衣人跟前,开始用蒙语展开语言攻势。从俺答的强大说道明朝的强大,又绕回来说自己的部落是俺答麾下屈指可数的勇士聚集之地,再说道自己是哥哥最疼爱的弟弟,让后说道理解草原上勇士的难处,如果有他可以帮忙的,他决不会有愧于好客之名等等,听得身后几十个都热血沸腾,满脸自豪。可费了半天口舌的古台扎吉很惊讶的发现对面的人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拿精光四射的眼睛不断打量自己以及自己身后的部民。

古台扎吉的话音刚落,离他只有一丈远的那个身材异常高大的黑衣人突然一步就跨到他身边,大手一抓就把酋长弟弟擒在手中,然后一挥手,其他黑衣人如猛虎出柙突然扑向跟随古台扎吉上前来的部民,几乎是一拳一个,像狂风扫过落叶一样瞬间到了一地。黑衣人一刻也不停的继续扑向剩下的部民,但这次并不出手伤人,而是在四周布成一个稀疏的大包围圈,把茫然无措的部民困在当中。

高大黑衣人提着古台扎吉来到包围圈内,用汉语对他说:“命令你的部民把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全部绑起来扔到车上去。“

这时古台扎吉才知道为什么刚才自己舌灿莲花居然没有任何用处,原来这是一群汉人强盗,自己算是对牛拉马头琴了。不得已,古台扎吉只好下令自己的部民照做,以免这些强盗再伤人。

强盗的下一个命令是让这些部民赶着车跟他们走,古台扎吉猜到这才应该是强盗的真实目的,心中刀刺一样的疼,但人必须向青山低头,青山必须向长生天低头,自己也只好向强盗低头。

今晚参加交易的第三批客人也消失在草原的夜色中了。

Copyright © 2026 甲骨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