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从良
“平阳啊,你是个人才!我舍不得你啊!“魏总镖头沉重的话语敲击着张平阳不知感恩的狼心狗肺,”这两年我待你如何?你拍拍胸脯问问自己的良心,我魏胜奎有没有亏待过你?就说这次,要不是后面冒出来的这笔生意,今年可就‘民生’这一次出镖分红的机会啊!我毫不犹豫的就想到你,你说我老魏待你咋样?“
张平阳痛心疾首的表示总镖头待他天高地厚,自己实在是家中有八十老娘要去赡养,才不得已在总镖头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离开威远镖局,请总镖头体谅他的一片拳拳孝心,准许离去,为了报答总镖头的栽培,此次出镖的分红张平阳无脸再要,就当给镖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鉴于张平阳从精神上和物质上都做出了坚定的表示,魏总镖头只得忍痛放走了这员大将。张平阳离开的时候,总镖头因心中不忍,甚至无法来做最后道别,而是让心腹趟子手李六出来对张平阳说:“麦德隆和秋可侍的分红账房正在结算,你们先回去赡养老母,等啥时候有空再来拿,魏总镖头决不会亏待手下人一星半点。“
“你跟他们说你老家在哪儿?“秦昭问张平阳。
“四川。“张平阳回答。
其实张平阳对威远镖局也是有感情的,谁在一个地方待了两年时间都不会无动于衷,尤其对他这种本来就没有家的人更加如此。他久久看着那块金灿灿的“威远镖局”大匾,眼中的伤情让秦昭一阵心酸。
去哪里呢?弥陀山还是方山?或是自己这些年来在各地开设的那些杂货铺一样的商号?
哪里才是他张平阳可以镌刻在心中一生的家?
男人心中的彷徨会让铁打的汉子落泪!此时此刻,张平阳的心中充满彷徨。
秦昭轻轻的走过来,隔着衣袖微微摩娑着男人的手臂,眼中有晶莹的水光闪动。麦德隆和秋可侍忠狗一样站在两侧,分担着大哥心中的痛。
“呵呵,好了,我没事。”张平阳把目光从金匾上挪开,强笑着说,“宣大总督方大帅帅帐就在大同,不知道翟堂是否已经向他报告了花良新的事情,我们去找翟堂。”
“什么?花良新?”方逢时还是儒服方巾,现身在当初向翟堂交托任务的客栈中。
“是的,花良新与自己妹婿蒋氏一家勾连,利用他的外甥蒋林为得胜堡守将的便利,与有名的‘板升’首领丘其仁串通,贩卖我朝军械给蒙古人和女真人。这是此次捕获的蒋家代表蒋玉龙的供词,现在此人已被小人带到客栈中,大帅随时可以审问。”翟堂递上蒋玉龙的供状。
方逢时接过看后大怒:“这些卖国贼!那批军械何在?”
“小人此次得到一些江湖朋友的帮助,不但截下那批军械,而且还夺来九十匹蒙古纯血马,已经都运送到城外,大帅可派人去取。”
“纯血马?九十匹?”方逢时感到震惊和兴奋,“果真?”
“千真万确。这些纯血马是一个盗马贼拿来在丰镇参加秘密交易的,我们在查捕蒋玉龙时便一并将之截获,献给方大帅。”
“哈哈哈!好!这不是献给本帅,而是有功于国家!有功于社稷!你的这些江湖朋友是何来历?本帅想见见。”
翟堂沉默片刻,说道:“大帅,这些江湖朋友在朝廷眼里一向以武犯禁,小人怕他们不愿来见大帅。”
“嘿!那是京城里那帮京官,本帅带的是虎狼之兵,怕什么以武犯禁!你让他们来,本帅要嘉奖他们。”方逢时笑道,“你这次当居首功,本帅说过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吧。”
“是,大帅。小人去劝说他们来参见大帅。至于小人的请求……小人不敢居功,此次挖出内贼,主要都是这些江湖朋友的力量,还请大帅多多嘉奖他们,就当还了小人的人情吧。”
“哦?你和你这些江湖朋友交情很深嘛!”
“大帅明鉴,小人干的这行靠的不是武功高低,而是朋友多,路子广,其实虽然大帅嘉奖的是他们,但小人也会因此受益匪浅,这比向大帅要些黄白之物划算的多。”
“你倒坦白,这借花献佛的算盘打的也精。好吧,只要他们的要求不过分,本帅尽力成全。”
在另外一间客栈中,天已擦黑。
“大哥,你见不见方大帅?”翟堂问张平阳。
秦昭安静的坐在旁边,她的眼中现在只有张平阳,希望他能够恢复以前的决断和冷静,不要再沉湎于突如其来的感伤中。麦德隆和秋可侍知道大哥现在需要做的将是一个重要决定,同样静静等待。
张平阳的精神里似乎还残留着白天情绪的影响,虽然端坐在椅中,但浑身象大海一样捉摸不定,有别于以往磐石般的坚定。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问道:
“你们有什么想法?我们的前途很可能就决定于此,我想听听你们是怎么想的。”
“大哥,我们能走的路很多。我们现在有那么多银子和货物,可以到江南或者京城去做生意,最差也还可以干我们的老本行,干嘛非要跟朝廷搅在一块儿。”秋可侍第一个发表意见。
张平阳不置可否,对麦德隆和翟堂说:“你们呢?”
麦德隆和翟堂自从有了一场“露水”兄弟缘,二人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默契,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翟堂说:
“大哥,我看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挤进官府和门阀的圈子,这样我们做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和顺利的多。而且与朝廷打交道和在江湖上是不同的,军人虽然也贪腐,但还算简单一些,我们正可以借此机会磨炼磨炼。”
“我也这么想,大哥。”麦德隆随后说道。
张平阳沉思一会儿,问秦昭:“你呢?”
“你能问我的想法就足够了,一切都听你的。”秦昭心中喜极,轻轻说完后就把头微微垂下,不再看张平阳。
“如果我们去见方大帅,向他提什么要求为好?”张平阳继续问。
秋可侍看张平阳似乎已经决定了要这么做,就在旁边闷声不语。翟堂说:
“我们可以请方大帅委托一些转运军粮的任务,这样可以拿到盐引,名正言顺的成为盐商”。他马上就说出这个主意,显而易见是早已经深思熟虑过。
麦德隆听了立刻二目放光:“对啊,大哥,这是个长久生财的好主意。”
“这么重要的事情,方大帅能交给我们这些不明来路的人?”秋可侍在泼冷水。
“没关系,九边军镇的军粮转运其实乱的很,只算给大同镇下辖各边塞城堡运送军粮的商人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都是牵藤扯蔓来历复杂,来历清白的根本就分不到这杯羹,也正因为这种人太多,所以才搞得现在如此混乱,只要方大帅点头,多我们一家一点问题都没有。”翟堂胸有成竹的说。
“可我们去哪里弄那么多粮食?”秋可侍又说。
翟堂答道:“这个好解决,虽然南方北方不断遭灾,但其实不光高门大户和地主家里有堆积如山的存粮,就算各地的米店粮栈也会囤积居奇,我们可以向他们买。”
“自己家的粮食怎么会卖?去米店买那不是太贵了吗?”
“只要价格合适,他们家里的存粮也是会卖的。就算他们不卖,还有很多黑市渠道可以搞到粮食,包括一些门阀的家贼也在干这个。至于那些米店,我们不一定用买的办法。”
“那用什么办法?难道去抢?”
“为什么不能抢?你刚才不是还说我们可以继续干老本行吗?”麦德隆打趣他。
“反正这么干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的主意不怎么样。”
“那你出一个主意来听听。”
“我压根就不愿意和官府来往,还出什么主意!”
张平阳适时打断麦、秋二人的例行拌嘴,说道:
“咱们以前是江湖人,你们也知道江湖不是好混的,我们为什么到山西这种战乱之地来?不光是因为边贸,实际上我们也在下意识的远离江湖拼杀,阿秋虽然骁勇无敌,但血肉之躯总会有衰老的一天,你想永远这么拼杀下去吗?阿秋。”
“我,我没想过。不过和官府挂上钩也不见得是好事情啊,大哥。”
“这我知道。在江湖上混靠的是人狠刀快,和官吏门阀周旋的方法是口蜜腹剑,虽然同样危险,但我们一是可以换一种活法,二来可以活得长命一些。如果让你选,你选哪条?”
“我,我……”
“就算不为了我们自己,但还有那些小兄弟,我们要为他们考虑。当初把他们收留下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死在江湖拼杀的斗场上的。”
“那,那我听大哥的。”
麦德隆笑嘻嘻的看着阿秋,一副得意的模样。
“那我们就去见方大帅,让他给我转运军粮的份子”。张平阳正式宣布,“第一批粮食可以按照阿堂的办法筹集,不过阿秋说得对,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需要稳定的粮食来源,这个我们慢慢再想办法。”
麦德隆、秋可侍和翟堂齐应一声是。然后便开始商议去见方逢时的各种细节。
宣大总督的帅府在大同城的正中靠后位置,比一街之隔的大同巡抚官衙要气派多了。刚翻建过不久的外墙全都换成时下在高城大邑里流行的釉面陶砖,替代了原来简单呆板的城防青砖,在墙头还装饰着琉璃瓦覆面的小檐,从外面看帅府,如果不是有不时巡行的铠甲兵丁,还以为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巨大宅院。
翟堂领着张平阳、麦德隆和秋可侍三人来到宽阔威严的帅府门前,将一个腰牌一样的东西递给门卫,检查确认之后,翟堂说要请见方大帅,门卫仔细打量四人,尤其在秋可侍超人的体型上特别注意,接着让他们在门口等待,然后马上去禀报方逢时。不一会儿,门卫回来传方大帅口令,让四人立刻入见。
“翟堂和几位江湖义士参见大帅!”进了帅府偏厅,翟堂和张平阳三人给方逢时行礼。
“翟堂”其实是他对外的名号,因从小成为孤儿被师父收养,所以本名叫齐鸿生,取他师父本名齐梅鹤和别号薛孤鸿中的两字而成,为了他继续留在“趟手”行中,包括张平阳在内还都是以“翟堂”来称呼他。当翟堂明确认了张平阳这个大哥之后,秦昭才向他揭开与他师父之间的渊源之谜。
原来齐梅鹤年轻时没有他徒弟翟堂这样的好运气,虽然天赋能力卓越,但在“趟手”行中一直是打杂的小角色。有一次时来运转不知什么原因获得一个报酬很高的委托,要获取一份珍贵的航海图,经过他多方打探后得知这份海图在江南望族顾氏门中,便到顾家盗图。此图因是顾家重宝,收藏处机关重重,齐梅鹤急于在行内扬名,没有彻底做好准备就仓促下手,结果盗图不成反而被擒获。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他盗图的那个夜晚恰好是秦昭满百天,顾家大宴宾朋,顾老爷子顾秀一时慈悲心动居然把齐梅鹤放了。不但如此,顾秀还将一份残缺的海图交给齐梅鹤,让他以此为信物取得顾家的竞争对手,也就是齐梅鹤的委托人的信任,去盗取这个委托人的海图。齐梅鹤对顾秀的处置不但感激,而且佩服之极。此后他以顺利完成这两件任务为契机才开始崭露头脚,成为红牌“趟手”之一,也因此视顾秀为他命中的贵人,与顾家成为莫逆。
秦昭向翟堂解释完后,还说他们师徒真的是命中注定和顾家有缘。翟堂当然知道师父和顾家的关系,没想到秦昭是顾家的后人,更让他对张平阳和秦昭产生一份亲切感和宿命感。
“翟堂,这就是帮你抓获蒋玉龙,并截获纯血马的江湖朋友?”方逢时坐在太师椅上,手捻着胡须打量坐在一旁的张平阳三人。
“正是。他们在大同府开有商号,此次是去边市贸易,恰好被小人引为奥援,方能一举建功。”
“哦!原来是商人,不是成天好勇斗狠的江湖中人?”
“大帅明鉴,小人等的商号因要四处贩货,为了自保防身,也有几个能拼杀的手下,所以称为半个江湖人也勉强可以。”不等翟堂回答,张平阳开口说道。
“嗯,这话也有理。你们都贩卖些什么货物?”
“回大帅,粮食、布匹、丝绸、茶叶、香料、各种精巧器具等都有涉猎,只要能赚钱就行。”
“你们还贩香料?都是什么香料?”
“是从海外来的胡椒,有时也有作薰香和脂粉用的紫檀、沉香等物,我们从南方商人手中购进,再贩到北方赚取差价。”
“这样大部分利润都被南方商人赚去了,你们所剩恐怕不多了吧。”
“大帅明鉴,确实如此,我们舍命贩货,所得其实微薄,一直希望有能赚大钱的机会。”
“什么是赚大钱的机会?”方逢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漫不经心的问道。
“还望大帅提携,小民一定不忘大帅恩德。”
“我是个带兵打仗的,经商之事可无能为力。”
“大帅,”翟堂插话道,“他们都是老实本份的商人,做事靠得住,如果大帅能让他们为军中转运一些粮草,一定是可以放心的。”
“转运粮草?现在和鞑靼也不打仗了,不需要那么多粮草,这个不大好办。”
“虽然不打仗了,可朝廷还是要防备鞑靼人,军中士卒也还是要吃饭的。再说如果明年春天大帅手中多了几千匹上等战马,这份草料供给可比以前还要多,不知小人说的可对?”翟堂在替方逢时找理由,同时点出奉献纯血马的功劳。
“嗯……那你们能筹集多少粮草?”方逢时问张平阳。
“大帅只管放心,筹集一万人的粮食决无问题。”
“哦?这可是个大数目。每个军士即使在无战事的时候,每天也至少耗粮二斤,每年军屯虽然有些出产,但为了预备天灾和可能突发的战事,你们起码要筹集七万石粮食。”
方逢时嘴里说的是军屯可以出产一部分粮草,但实际口不对心,他报给张平阳的数目几乎是全部的粮草需要。军屯在经过了二百年之后,现在已经是一笔谁也说不清的“烂账”,不但没有几个兵丁再会去垦殖稼穑,就连军田的位置也大多和民田混杂在一起,这里几亩,那里几亩,根本谈不到什么出产。军田的概貌和作用现在基本上只在兵部和户部的账册上还能有所体现。
“大帅放心,我们就是高价去买,也不会误了军需。”张平阳回答的斩钉截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