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大路有千条,万事开头难
张平阳从方逢时那里得到了运粮换盐的机会,立刻把所有的感伤都抛之脑后,调动一切力量去打探情况,了解行情,准备投入到新生活中去。几天后就把汇总的情报摆上桌面,和秦昭、麦德隆、翟堂、秋可侍、李光头等人商议。
在洪武朝时,国家百废待兴,为了吸引人民垦荒,朝廷就制定“开中”法,即如果将粮食输送到边境军队去,可以换来合法经营食盐的利益。许多商人为了降低筹粮和运粮的成本,就招募流民到边境开荒,然后把粮食就近送到军队中。朝廷还几次下调以粮换盐的比率,从五石粮食换一引盐降到一石粮食换一引盐,以吸引更多的商人前来垦荒,这种方法使北方边境很快就变得处处良田。
从“开中”法的本意来讲,所谓盐引,其实就是一张运盐到各地贩售的通行证,盐商只能按照盐引上标明的运盐路线和目的地行进和贩卖。商人把粮草送到军营后,是不能立刻获得盐引的,军队给予的是可以到盐场换盐的仓钞,商人持仓钞到了盐场之后,才由盐场发给盐引,此时才能在盐引指挥下带着换来的盐外出贩卖。
但是到了现在,边境地方可以被占据的土地都已经各归其主,不但是张平阳,实际上大多数为军队输送粮草的商人都是通过买入大地主的粮食,然后送到军营,再把到手的盐引直接出售给盐商,从中赚取差价获利。在这种情况下,输粮换盐这样原本简洁的渠道已经变得极其复杂,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
首先是边境地方地主的利益。他们从祖先那里传承了土地,只需要雇用佃农打粮即可,虽然不能把盐利一并包揽,但胜在不用花费任何辛苦。如果不就近从他们那里买粮,则商人的成本必然高涨,所以这些地主是稳定获利的一方。
其次是盐商的利益。除了一些大盐商有自己的土地可以自行完成所有环节外,其他的盐商不用辛苦去到处筹粮,也不用花费运粮到军营的成本,只需要等着手持盐引的人来把盐引卖给他们即可。这里又牵涉到盐商所贩食盐的来源,他们可以通过买盐引得到商人手中的盐,但也有的盐商直接和盐场甚至盐帮勾结,私下里就可以获得大量食盐。
第三是军队的利益。军方如果只按部就班的发出仓钞,那就是眼看着丰厚的盐利而干瞪眼,所以虽然按照规矩一石粮食可以换一引盐,但商人实际上不但要交付足额的粮草,还要支付一定的购钞银才能如愿拿到足额仓钞。除此之外,与盐场的合作也能产生巨大利益。
第四是盐场的利益,其获利关键就在盐引的领取和发放上,而这需要与军队有所勾连。每年各个盐场都会从户部领到对应所收仓钞数目的盐引,但实际上军队会在实收粮草的数目上进行夸大,并把多余的仓钞交给盐场,盐场再将多领到的盐引卖给盐商,获利与军队分成。
第五是盐帮的利益。他们一是向盐商提供大量食盐,二是自己在各地私售,为了争夺势力范围,常常大打出手,最为暴力和血腥。
第六才轮到做为中间转运商的商人,也就是张平阳他们的角色,是出力最多,获利最少的一方,但即便如此也比贩卖普通货物好得多,所以其组成最为庞大。
“开中”法在事实上已经破败。盐业运作虽然受到法度的严格制约,但鉴于官商一体的格局,实际上这种制约并没有什么效果。
“原来咱们还是当了棒槌!方逢时这老鸟居然还象给了我们多大赏赐一样!他还为难?日!”麦德隆听完李光头的汇报立刻跳起来大骂。
张平阳倒没有那种新生活刚开始就身处底层的阴郁,不管你以前是干嘛的,进入一个新行业,还不都得从底层干起?这个道理在座大家都知道,麦德隆也是撒撒气罢了,要没点气那才怪了。
看着其他人也是一脸不豫的样子,秦昭说道:“我们以后要做大盐商、大地主,不过现在先把开门红做好才是。”
众人一听立刻安静下来,张平阳赞许的看看秦昭,这个倔强果敢的女子在处理事情的时候确实不同凡响。张平阳接着秦昭的话说:
“我们一年要向边军转运两次粮草,眼下是六月,我们要在九月底之前把三万五千石粮食送到大同府东北方向的阳和卫和高山卫的防区,筹集粮草的时间只有三个月而已,现在想想如何把这段时间利用好吧。”
“最方便的办法就是买,附近有很多地主是专门为边军种粮的,今年收成不错,所以货源充足。”李光头是情报负责人,他首先说话。
“价格怎么样?”翟堂问。
“最近所有的转运商人都在筹粮,每石粮食的价格已经到七钱银子,可能过段时间还要涨。如果按照现在的价格,我们要拿出两万四千五百两银子,而且下手要快。”
“那我们能赚多少?”麦德隆问。
“按照每引盐二百斤算,我们可以换到七百万斤盐,现在每斤盐能卖五十文到一百文,按照五十文算的话,这些盐也可以卖到三十五万两。”
“这么多!那不是翻了十几倍?”
“这是最后的卖价,我们除非自己去卖,不然是得不到这么多的。盐商买的话最多出到十五文就不错了,我们还得刨去筹粮期间的花费和路上的运费,还有购钞银,这么算下来,我们的纯利也就五万两。”
“什么?那剩下二十多万两就让盐商赚了?”
李光头无奈的朝麦德隆点点头,说:“还远不止二十多万,这只是按照最低的盐价算的,但不会都落到盐商口袋里。不过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错了,起码有两倍的纯利。”
所有人经过李光头这么一算,才真正清楚自己是条多么小的杂鱼,连秦昭都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秋可侍说:“那不如我们自己去卖。”
李光头向他解释:“我们刚入行,想自己卖不是那么容易。首先边军就会问你是不是打算自己卖,如果你要自己卖,就绝对不会拿到足额的仓钞,交了购钞银也不行。其次盐场还会问你是不是自己卖,如果是,那盐场也不会足斤足量的把盐给你。等你拿到起码被扣了三成的盐,还要千里迢迢往盐引上指定的地方运,路上的损耗又要去掉两成,还要逢州过府的交纳各种名目税银。如果路遇劫匪,就算打退了匪徒也不能保证盐包一点不受损失。即便顺利到达目的地,官府和牙商见你不是他们熟悉的盐商,一是不管你在达到之前的损失有多大,必然要按照盐引上标明的数量抽税,二是牙商会暗中捣乱,把价格压低。所有这些全加在一起,我们最后得到的利润可能还没有五万两。总之,盐商能赚厚利是因为他们最开始花大本钱打通了所有的关节,而我们现在还没有做到这一步。”
似乎只有替人作嫁衣裳这条路好走了,大家都看着张平阳。
“现在我们已经在这条路上,只能走下去。”张平阳说,“这是第一次筹粮,我们先把它应付过去,以后不能只给别人卖苦力。这样吧,李光头带人去买粮,不但把这次的三万五千石买回来,还要再多买三万五千石,免得明年春荒的时候粮价上涨。”
张平阳把心中的想法理了理,继续说道:“要在这行里做大,粮食才是根本,有了粮食才有盐,这一点不管是盐商还是边军都忽略了。”
“打通盐路只要有手段和实力,一次就能成功,而要拥有稳定、大量的粮食来源,这件事才是最困难的。上策是我们自己有土地能够产粮,不过这件事情急不得,中策就是找到更好的货源,不必象现在这样既不能保证供应量,价格还一日三变,下策才是闹哄哄的去地主那里抢购。所以等这一阵忙过以后,李光头你派人打听清楚最大几家盐商主要走的是哪几条盐路?打通这些盐路需要些什么?并且看看哪里有荒地可以开垦,尤其是那种遭了大灾后废弃的土地,有合适的你自己作主立刻买下。“
李光头点点头。自从一年前归附了张平阳,他的精明胆大得以充分发挥,是张平阳的情报总头目和商号大掌柜,自信和魄力逐渐在他身上形成,早已不是原来那个无赖式的“吃人帮“帮主。
“我们不能吊死在转输军粮这一棵树上,既然‘从良’了,就要在白道上好好奔,哪里有路子就往哪儿奔。这次送完军粮,我们先把在太原和大同的商号扩大规模,同时我也去找找合作伙伴,争取多涉足一些行当,说不定还能解决粮食来源的问题。“
大家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太局限于对眼前事情的愤慨,幸好有张平阳这个领头人还能做出冷静全面的分析判断。
散会以后,李光头马上带着银子去抢购粮食。张平阳现在啥都缺,就是不缺钱,直接把二十万两银子交给李光头保管使用。
筹粮的事情有李光头去忙,张平阳等人得了空闲,回了一趟方山和弥陀山,把几年的黑道收获带出来一部分。既然要找合作伙伴,总要腰杆子硬才能平等对话不是?
“大哥,代王世子这条线咱们可还没用呐。“麦德隆从合作伙伴联想到官商勾结。
张平阳“嗯“了一声,他其实也想到了这位有趣的”王“。要打开局面,这位世子殿下是最明显的突破口。但是,张平阳心里觉得似乎有些操之过急,此时去见代王世子,不见得是好事,还是等有一些根基时去为好。
不过,另外一个突破口倒是可以从这个世子的身上联想到——白登山!
白登山就在大同府东北方向,相去不过五十里。就在宣大总督的眼皮低下,著名悍匪“铜锤十八“硬是活跃多年,至今仍盘踞其间。
跟随张平阳来白登山的除了秦昭、麦德隆、秋可侍和翟堂外,常遇秋听说后也死活跟来,此外还有二十个从方山和弥陀山抽调的精锐,做了可能打架的准备。
入得山来,张平阳一行人边走边听翟堂讲故事:
“当年汉高祖刘邦率领三十二万大军出征匈奴,初战告捷后乘胜追击,那时天气已经非常寒冷,汉军一边追一边有士卒从马上摔下来,但看到匈奴人全都是老弱病残,就不顾一个叫刘敬的探军劝阻,一直追到咱们脚下的这座白登山,结果被匈奴单于把刘邦围困在山上七天七夜,汉军又冷又饿,几乎不战自溃。幸亏谋士陈平出主意,派人突围出去给单于的妻子送重金和美女画像,并对单于妻子说如果继续围困,汉朝只好将美女献给单于,那么你将会失宠。所以单于妻子就极力劝说丈夫退兵,恰好单于又听说汉朝援军马上就到,于是就退兵了。这就是史书上说的‘白登之围’。后来刘邦向刘敬承认错误,并封他为候。“
“哈哈,使锤的那些家伙把这里当巢穴可不太吉利,连汉高祖都栽在这儿了。“麦德隆笑谑道。
“刘邦是流氓,我们是强盗,怎么他做的了皇帝,我们要给别人卖苦力。“秋可侍的思想总是有些悲观色彩。
秦昭眼望连绵的山峰,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回答秋可侍:“三十二万兵马惨败,刘邦肯承认错误,还封赏敢犯颜直谏的人,所以他能做皇帝。我们要学刘敬,更要学刘邦。“
翟堂听了肃然起敬。
张平阳这些天和秦昭相处久了,慢慢接受了身边有她的存在,此时含笑看了看她,然后对翟堂说:“我只希望我们别象刘邦那样在山上待七天七夜,如果那些使锤的不出来找我们,那我们要在一座能容纳三十二万人的大山里找十八个人岂不是大海捞针?“众人哈哈笑起来。常遇秋更是大吼一声”使锤的快出来“,声波在山间回荡不休,嚣张之极。
邝顶天早就看到这一大帮人,但“铜锤十八“不是弥陀山”吃人帮“,什么样的货色都下手。这些人象在赏玩山景,而且人数众多,形色彪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什么要去做?谁说锤大无脑?
但是,有脑子不代表没脾气!别以为山谷里回音大我就没听清楚!
常遇秋没想到真的是自己一声大吼奏效,他一看到对面一帮矮墩矮墩的肉块手里抓着大锤,就知道自己死活跟来真是来对了。
“你们是什么人?刚才是谁在鬼叫?“邝顶天的声音很低沉,配上他几乎不可辨的脖子,让人不免猜测这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是常爷爷我!“常王爷立刻响应。
“你敢再说一遍?“
“我干嘛要再说?你们都出来了。“
“你们到白登山干什么?“
“天气晴好,全家出来观山景。“麦德隆和常王爷一搭一档。
“那鬼叫什么?“邝顶天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拿弱点攻击人家的优点。
“心情愉快,抒发胸怀。“
“抒发胸怀为什么喊‘使锤的快出来’?“
“我们在玩锤子、剪子、布。“
“他妈的,我们是白登山‘铜锤十八’,把你们值钱的东西留下,否则要你们的命!“邝顶天突然认识到自己被耍了,凶相毕露。
麦德隆嘻嘻一笑,使劲拉着常遇秋退到一边,给张平阳让出位置。
“请这位兄弟息怒,我们此来就是要找白登山‘铜锤十八’,有事相商。刚才不过是为了请诸位现身使用的小伎俩,怡笑大方,尚请莫怪。“张平阳对着邝顶天略一拱手说道。
“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商量?“
“我们来是大同府‘恪承泰’商号,本人是商号东家张平阳,受代王世子载铿郡王所托,来与贵当家人商谈上月在雷公山偶遇一事。“
邝顶天马上警惕的横锤在手:“你说什么?我们上月没有去过雷公山,哪里来的偶遇?“
“呵呵,是否偶遇,等与贵当家人谈过便知。“
“我就是当家人,没什么好谈的。“
“小兄弟不用这么戒心十足,就算你想打架,也等我和你的长辈谈过之后再决定不迟。“
“想见我的长辈,那先见过我的锤再说。“
张平阳叹口气,不说话了。麦德隆一扯常遇秋的袖子,朝邝顶天一努嘴,说“他让咱们见见他的‘锤子’。“说完很**的笑着。常遇秋一愣,然后也哈哈大笑。秦昭忙把遮着轻纱的脸侧到一边,耳朵通红。其他人因秦昭在场,不好意思大笑,但也忍的很辛苦。
张平阳赶紧朝秋可侍示意,让他马上去趟平邝顶天这块拦路石。秋可侍刚迈了一步出去,常遇秋怪叫一声,抢着扑向邝顶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