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打破平衡

第三十章 打破平衡

曹俊手中拿着一张名帖有些焦急的站在“西风渐”太原分号内的一处小院门外,等待二老爷曹锐早课完毕之后从里面出来,好把这张名帖递上去。曹俊是曹氏族人,同时也是分号中的伙计,因为聪明机灵,人又朴实,很得二老爷欣赏,但即便如此,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他也不敢在二老爷练功的时候如此靠近小院。

今天一大早,分号刚刚开门,这张名帖就被人送了进来。来人是一个威猛的大汉,一脸虬髯,身高八尺,嗓门巨大,他一进分号迎客的柜房前厅,二话不说就把这张名帖交给分号掌柜粟雨丰,丢下一句“告诉你们主事的,我们东家一个时辰后来,有重要的事情商量。”然后也不等粟雨丰回答,大步迈出分号,转眼就不见了。

粟雨丰连忙看这张名帖,见是一张硬壳合页的素色“白鹿”纸名帖,上面只写着“恪承泰张平阳”六个字,既无抬头,也无落款,但字迹雄浑,磅礴大气,再联想到刚才送帖之人,不敢大意,连忙让曹俊持名帖去禀报二老爷。

曹锐是曹氏族长曹锋的弟弟,主持太原分号事务,不过曹家家风刚烈,没有巴结官府的传统,所以他虽然常驻山西首府之地,但日子过得很是清闲,每天不是练武修身,就是饮茶读书,此外只需留意一些重要的官商消息就行了。不过最近这一年来曹锐却无法悠然过这种好日子了,巡抚叶朋举和张家频频发难,其他官商幸灾乐祸的袖手旁观,曹家损失重大。

如果是几十年前,曹家完全有能力予以沉重回击,那个时候他们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敢和当地的地头蛇拼个鱼死网破,但现在家大业大,安逸日子过久了,再让一家老小豁出去拼命已经不可能,只好忍气吞声,一让再让,但对方却得理不饶人,大有不把曹家赶出山西盐业就不罢休的意图,所以曹锐的心情总是无法平静,连早晚功课都受到影响。这天早晨对着朝阳连连吐纳数十次都还是心绪不宁,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一点继续早课的心情都没有了,过了半晌,叹口气站起身来穿上外衫,打开院门往外就走。

曹俊没想到今天二老爷这么早就结束了早课,忙走上前去把手中名帖递上去,并把早晨发生的事情禀报了一遍。曹锐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听到曹俊的禀报,再看看名帖,重重的“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就直朝自己房中去吃早饭。

早饭刚刚用过,粟雨丰前来禀报说投帖之人来了。曹锐把刚喝了一口的清茶一下顿在桌上,脸色阴沉着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让粟雨丰把来人带进来。

张平阳坐在柜房的客座上,饶有兴趣的打量眼前的布置。“西风渐”是山西屈指可数的大盐商,但这太原分号却着实有些寒酸,不仅门脸狭小,而且其中的陈列摆设也都古老陈旧,仔细看的话还有些漆皮掉落的痕迹。张平阳心中暗想这曹家果然不与官宦来往,否则分号搞成这种模样怎么入得了高官显贵的法眼。刚坐了一会儿,那个姓粟的掌柜就来说东家有请,把张平阳、秋可侍、常遇秋三人领了进去。

曹锐见粟雨丰领进三个人,其中一人正符合曹俊所说下帖人的模样,知道这就是自己等的人。他从主位上站起来,但脚步没有挪动,等来人靠近,居中一人向他拱手为礼、通名报姓后,曹锐才抬手表示了一下,然后平淡的说道:“本人曹锐,是这里的东家。请坐。”

张平阳不以为意,洒然落座,对曹锐说道:“今日前来打扰,请曹东家恕张某冒昧之处。”

“张东家过谦了,曹某一介小商人,哪有什么恕不恕的。张东家此来有何指教,曹某洗耳恭听。”

“曹东家言重了。张某在太原刚刚开设了分号,规模尚小,以后还要曹东家多多照应,所以今天特来拜会。”

“我这‘西风渐’也是小门小户,张东家不必客气。”

张平阳自从知道曹氏的一些底细,早晨就特意让常遇秋来下帖,本身就是要烘托曹锐心中的积闷,好让自己的说辞更为有力。

“张某此来还有一件小事要和曹东家商议。”张平阳看看曹锐的神色,说道,“是关于盐路之事……”

曹锐本来就不愉快的心情“腾”的冒出一股火来,此时不怒反笑,对张平阳道:

“你是张家的人吧!张家的字号是‘茂昌源’,你又何必多此一举说什么‘恪承泰’?有什么话就明说吧,你们张家犯不着和曹某来这许多俗套。”

常遇秋大声道:“嘿,姓曹的,我们和你可没过节,你太不给面子了吧!”

“你们张家和我们曹家没过节?哈哈哈……”

常遇秋还想说什么,张平阳没让他继续开口,对曹锐说:

“曹东家,张某确实姓张,但可不是你所说那个张家的人。你误会了。”

“那你们是什么人?”

“张某说了,是刚刚在太原开办的‘恪承泰’分号的东家。我们并不归属任何人。”

曹锐听了,慎重的打量张平阳,说道:“但你刚才说今天来为的是盐路的事情……”

张平阳点点头:“不错,但张某所说的盐路之事指的是与曹东家合作,把张阁老家族从陕西盐路上挤出去。”

曹锐心中大惊,看看张平阳不像在开玩笑,才强自定下心神说道:“愿闻其详……”

“如果曹氏一族重新掌握了陕西盐路,希望曹东家能助我取代蒋氏在河南盐路上的地位……”

七天后的深夜,张家“茂昌源”在咸阳的分号。

值更的伙计强打精神在门房里挨到上半夜刚过,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分号里存着大批食盐,已经放在那里快两个月,终于等到价格高涨,于是今天掌柜一声令下,开始往外卖。搬运、过秤、收大把的铜钱,整个分号二十五个伙计都累得腰酸背疼,可他偏偏还轮到值夜,怎么还熬得住?

就在值更伙计沉沉睡去后不久,十几个黑衣蒙面人越墙而入,先分别探看好了掌柜和伙计的睡房,然后在首领信号下一起发动,抬腿把上了门闩的房门一脚踹开,每人手中一把森寒骇人的四尺唐刀,冲进屋中,刀锋在刚刚被巨响惊起但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分号众人脖子上眨眼间划过,偶尔有人发出惊叫,但旋即消失。杀手首领站在院中刚刚数到第十声,手下人已经把这里变成一片死地。

房门碎裂的声音惊动了左邻右舍,有胆大的汉子跑出家门寻找声音来源,但就在他们惊疑不定的时候,“茂昌源”咸阳分号中突然出现火光。火势极为猛烈,才见光影闪动,片刻后就成熊熊之势。四方之人立刻大呼走水,纷纷前来救火。

好在之前的响声给外面人留出了反应时间,火势在奋力扑救下没有蔓延开来。但是当火被扑灭,咸阳府衙派人进去查看时,发现不但店铺和货物付之一炬,而且包括掌柜在内的二十六人已经全部死亡。“茂昌源“在咸阳的力量一夜之间被连根拔掉。

张氏族长张定宗得到消息后大怒,认定是曹氏一族的报复,不但马上向山西巡抚衙门告诉,请求巡抚叶朋举追究曹氏纵匪行凶之罪,而且又立刻赶往“西风渐”太原分号当面质问曹锐。曹锐一口咬定张定宗污蔑,并且愿意到巡抚衙门当堂对质。

面对各自言词凿凿的张定宗和曹锐二人,巡抚叶大人无法判断,便决定等陕西方面缉查结论出来后再行处断,不过……

“匪徒在咸阳仅袭毁‘茂昌源’分号,而‘西风渐’安然无恙,此事颇可疑问,在事情查明之前,本府决定暂停‘西风渐’在山西辖境内的一应买卖事务,由‘茂昌源’负责向陕西运盐诸事。“

“大人!我‘西风渐’虽然与‘茂昌源’有所纠纷,但决无可能做这种丧心病狂之事,请大人三思!“

“不必多言!虽然事情出在陕西境内,但受害者乃是山西商号,本府巡抚山西,难道可以无动于衷吗?‘西风渐’一向是朝廷顺民,难道不能为朝廷分忧?!“

曹氏黯然停止了一切盐路运作,甚至暂时关闭了太原分号,全部人马撤回解州总号等待复出时机。张氏虽然意外的损失了咸阳的重要据点,但也意外的获得了垂涎已久的西安盐路,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一夜之间,保持了几十年的张、曹、蒋、常、岳五大家族并存的山西盐商势力的均衡被打破,变成张氏一枝独大,独霸湖广、陕西盐路,蒋、常、岳三家骥附其尾的态势,而且其中的蒋氏一族还另有方逢时在旁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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