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四两拨千斤
陕西盐路交给曹氏后能够几十年未被其他盐商夺去的主要原因,正是叶朋举此次制裁曹氏的根源。
曹氏一族在几十年前突然崛起于河东盐场附近的解州,成立“西风渐“商号,并要求经营陕西盐路,当时被所有盐商嘲笑其不自量力。曹氏的请求未获准许之后,很快在陕西有盐运利益的三家大盐商的所有重要分号全部被捣毁,其情形非常类似今日张氏咸阳分号所遭遇的惨状,一时间没有任何盐商敢于再涉足陕西,山西布政使司无奈之下才准许曹氏接手陕西残局。没想到曹氏进入陕西后安然无恙,不但在各地建立的分号风平浪静,就连沿途都没有遇到盗匪骚扰,便很快引起陕西和山西两地官府的注意,认为曹氏与匪徒勾结,甚至曹氏本身就是匪徒,马上暂停曹氏盐商业务进行调查,但耗时半年一无所获,不得已在陕西已经出现盐荒的情况下,重新恢复了曹氏盐业运作,其后便让曹氏坐稳了陕西盐路霸主的位子。今天叶朋举的裁决不过是遵循先例,曹锐告状都没法告。
但是问题也正在于此。曹家可以独占陕西盐路,但张家凭什么独占?张四维虽是阁老,但不过是首辅张居正的助手,并且远在顺天府,难道他事事都能仰仗张居正吗?所以不但扬言与张居正有交情的蒋氏不服,就算老字号地头蛇常、岳两家也在蠢蠢欲动。裙带牵连之下,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这两家本地军政衙门就也和巡抚山西的外官——山西巡抚衙门隐隐生出龌龊来。
曹氏退出恰如画中留白,张平阳清楚的知道这块留白的好处——把这余味让剩下的四家去慢慢品位,谁先品出味道来,谁就可能成为第一个打破僵局的人。张平阳希望第一个忍耐不住的是蒋氏。
蒋汝华心情非常矛盾。叶朋举的根在顺天府,巡抚一年半载之后还是要回去做京官,所以才和张定宗绑在一起,但蒋汝华却不怕这个没有根基的巡抚,当然也就不能眼看着张定宗这个只会倚仗族兄阁老头衔到处耍横的蠢货得到如此大的便宜。除了常、岳两家,他蒋汝华的大舅哥也是边关军方大将,论起对河东盐场的影响力,蒋氏比张氏还要强,况且蒋氏一向经营对外盐路,顺理成章应该在曹氏退出后的势力范围内占有相当份额。蒋汝华想出手与张定宗进行争夺,但偏偏边贸那里的军械交易出了问题,自己的三儿子玉龙也下落不明,从大舅哥花良新那里传来的消息判断,儿子可能落在方逢时手中,并且已经引起调查,此时与张氏开战,祸福难以预料。
四天之后,花良新那里忽然有好消息传来,似乎方逢时在初步调查后,有偃旗息鼓的迹象,也许是前些时候向外放风起到的作用。又两天后,进一步的消息再次传来,方逢时果真不再继续调查下去,派到花良新处督察军资收支的军官已经全部被撤走。
蒋汝华终于可以不再忍耐,马上派人召集常、岳两家密商如何从张定宗口中夺食的办法。
就在蒋、常、岳三家密议的第二天,张氏在宝鸡的分号再次遭到噩运。同样的,不但店铺和存货损失一空,而且人员被斩尽杀绝,没有任何活口留下。这给正在兴头上的张定宗当头一棒,立马把他打瞢了,对于是否继续经营陕西盐路犯起了嘀咕。
这个消息也让密谋同盟中的三家盐商产生了顾虑,尤其是常、岳两家,他们反正占有河东盐场最大份额的空头盐引,坐地分赃惯了,何必冒如此大的风险去陕西凶险之地赚血汗钱?很快常家先明确表示退出,理由是没有军方保护,不愿冒险。岳家受到“老伙计“常家影响,随后也向蒋汝华表示把陕西的利益全部让给蒋氏一族。
蒋汝华本就是个天生喜欢冒险和刺激的商人,这一点他的大儿子蒋林得到了部分传承,否则蒋氏一族也不会决然毅然投身到军械交易中去,并且乐此不疲。常家和岳家的缩手缩脚反而激怒了蒋汝华,他决定自己单干,成功后的利润之大难以想象,何况现在张定宗这个熊旦有点怕了,正好趁虚而入。
放在蒋汝华面前的现实问题是,如果在陕西也遇到洗劫该如何对付?
这一天天已交戌时,盛夏的夜晚也完全进入黑暗,但蒋汝华的心情没有随着天色一起变化,曹锋的秘密来访象火一样照亮和温暖着他的心胸。
“蒋兄一向安好?曹某虽然与蒋兄同在解州,但拖家带口,诸事繁忙,一直没有来拜望,好在如今巡抚叶大人体恤下情,让曹某能在家享两天清福,这才得空来和蒋兄叙叙邻里之宜啊。”曹锋不像他的弟弟曹锐那样有一股儒侠风度,常年在各大竞争对手夹缝中生存,加上性格倔强,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很多,鬓发斑白,皱纹如沟,已现垂老的气息。
“曹兄客气了。蒋某一向佩服曹兄的风骨,该早到府上去拜见才是啊。”
“呵呵,什么风骨,不过是象茅坑里的石头一样的臭脾气,除了得罪人,就是给自己找气受,蒋兄不要挖苦我了……”
“都是那些蠢材仗势欺人!否则安安稳稳的陕西盐路怎么会生出这样多的波折?蒋某深为曹兄愤慨!”
“我曹家没有枝繁叶茂的大树给遮风挡雨,几十年来凭得就是一股闯劲,可现在老了老了,才明白这‘蝼蚁’二字的真正意思啊……‘朝中有人好做官‘,这经商何尝不是一样道理。”
“天理昭昭,曹家暂时让出陕西盐路后,别人还不是一样做不了。曹兄重新夺回陕西只是早晚间的事情。”
曹锋老态颓然的轻轻摇摇头,说道:“曹某已经没有那个雄心壮志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今天来蒋兄这里,就是希望蒋兄能帮曹某出这口气。”
“这个……蒋某虽然很想襄助曹兄,奈何张家势大,怕心有余力不足。”
“蒋兄这是不愿帮我了?”曹锋虽然口上说雄心已死,但天生的脾气还是让他说话很冲。
“曹兄误会了,蒋某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一时间想不出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只要蒋兄愿意帮忙,曹某倒是有个主意……”
“请曹兄教我。”
“我曹家别的不敢说,拼命的胆气还是有的,只要蒋兄敢走陕西盐路,曹某用身家性命担保一路上的安全。如何?”
“这……这是不是太委屈了曹兄了?”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要蒋兄给曹家一些分红,让曹家还能安稳的把日子过下去就行了。”
“这是自然,曹家如此支持蒋某,蒋某绝对不会亏待。只是……”蒋汝华迟疑的说,“张家毕竟有阁老在朝,如此明目张胆的与他竞争,后果难料啊……”
“张四维不过是首辅居正公的一条狗,顶着阁老名声好听而已。张家自从占了咸阳和宝鸡的盐路,囤积居奇,扰乱民生,不到家家户户盐罐子见底绝对不会卖出一粒盐,如果还让他们继续独家经营下去,陕西百姓的血汗钱就都要到张家的银库里去了。如果张家在陕西盐路几乎断绝的情况下还阻挠蒋兄插手,那蒋兄不妨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看张四维在居正公面前如何交待。居正公历来主张富国强兵,不会姑息如此奸商的。”
蒋汝华正是要逼迫曹锋把这话说出来,以便将来真的面对张四维压力时,曹锋能和自己一同进退。曹锋的刚硬蒋汝华一向知道,只要他明白这番道理,就不会在紧要关头往回缩头。
蒋汝华是个“纯”商人,但他同样具有一个大商人的胆魄和眼光,这一点远非常、岳可比,更非张定宗这个“蠢货”可比。
巡抚叶朋举整治曹氏的时候非常快意,但他显然没有把历史教训吃透,随后而来没有盐商敢出潼关的难题让他犯了愁。本来在此之前陕西有些地方已经出现盐荒征兆,盐价翻倍的上涨,但只要有盐可供,老百姓不会闹出多大乱子,可现在盐荒仍在持续的时候,盐路却断绝了,这不但让陕西方面着急上火,也让叶朋举和山西的三司衙门紧皱眉头,如果上面追究下来,说为什么用莫须有的理由让能供盐的曹家赋闲?那么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所以当蒋汝华提出愿意急大人所急,冒险前往陕西的时候,不但很快获得官府支持,就是张家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曹家果然没有让蒋汝华失望,只要有他们跟着盐车,一路上贼影子也没有见着,顺利的把大量食盐送到西安、咸阳、宝鸡等地,大大减缓了盐荒势头。当然,蒋汝华是不会说出与曹家联手的内幕,曹锋也不愿在这种敏感时候大张旗鼓,一切的功劳便都集中在蒋汝华和蒋氏一族头上,张家隐隐有步曹氏后尘的趋势。
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曹家在保护蒋氏陕西盐路利益的事情不知怎么就传开了,先在盐商圈子中流传,后来巡抚和三司大人也有所耳闻,连陕西发往山西的公文中也提到他们在侦缉“茂昌源”分号灭门案的时候,有迹象显示蒋氏和曹氏的勾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蒋汝华头上的义商光环反而让这种负面丑闻无法被掩盖下去,山西官方在一帮眼红灼灼的盐商紧盯之下,再一次陷入尴尬境地。
关键还在曹家身上!对他们的怀疑归怀疑,但他们能让陕西盐路安宁也是事实。山西官府的几方大员慢慢悟出了这个道理。
恰在此时,山西巡抚衙门、山西布政使司衙门、山西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山西都指挥使司衙门同时接到宣大总督方逢时的秘密公文,提到蒋氏可能涉嫌叛国的军械贩卖活动。
这正是考验山西官府大人们处断抉择和魄力的时候,一边是翘首盼盐的陕西百姓,一边是三家各有缺陷的盐商,如何权衡颇费思量。
这三家盐商,一家身上没有污点,但胆子太小,畏缩不前;一家身上早有污点,但胆子很大,而且出则见效;还有一家身上原本没有污点,但突然被一盆墨汁从头淋到脚,尽管胆子也大,但自身难保。
巡抚叶朋举出面找来张家和曹家,希望两家摒弃前嫌,再次并肩携手,共同经营陕西盐路。对于巡抚大人的这个提议,张家显然没有置啄的本钱,张定宗能被喊来与曹家坐在一起,也是叶朋举看在张阁老四维公的面子上做出的最后努力。一切不过看曹家的取向和决定。
不出所有人的预料,以曹锋有仇必报的个性,怎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他给叶大人的答复就是,要么把陕西盐路全部重新交给曹家,要么曹家继续赋闲,等待朝廷还他们一个清白。
曹家如愿以偿,重新经营陕西盐路。张家以往一年的努力付诸东流,还是固守湖广方向。至于蒋氏,就算有张居正的照拂,但也抵不住方逢时对每年百万白银的渴求欲望,什么时候让出河南盐路,不过看张平阳什么时候准备好一切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