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灯火如豆,在铜制的烛台里轻轻地跳跃。舞动的烛光将整间屋子照得昏昏黄黄,无数影子明明灭灭,印在墙上,宛如鬼魅一般。
陆珊坐在雕花圆凳上,注视着面前高挂的羽衣,七彩的上衣下裳也不知是用什么鸟儿的羽毛制成,在黑暗中竟荡漾着幽幽的荧光,无数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自羽衣里跳出来,在空中舞动,最后隐入窗外的月光里,像一场梦境。
“姑娘。”春梅担忧地道,“您先去歇着吧,都已经三更了,您明日还要在殿前献舞呢。”
“不,我要在这里看着。”陆珊深深地望着那件羽衣,那是她全部的希望,是她活下去的勇气,她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头失去它。
“姑娘。奴婢知道你是担心那毁羽衣的贼人再来作恶。可是您的身子……”春梅叹了口气,柔声道,“姑娘,这里有奴婢呢,奴婢今晚不睡了,就留在这里替您看衣服,您看可好?”
陆珊转过头,望了春梅一眼,她的眼中满是担心和诚意,令她不忍拒绝。是啊,明日殿前献舞可有一阵好忙的,如果今晚不睡,明日哪有什么力气舞蹈?憔悴的面容又怎么能顾盼生辉,摇弋生姿?
“也罢。”她站起身子,道,“我就先去睡一会儿。春梅,这里就拜托你了。”
“姑娘请放心。”春梅喜道,“只要有奴婢在,就决计不会让那贼人得逞。这可关系着全班几十条人命呢。”
“那我就谢过春梅妹妹了。”陆珊微微欠了欠身,转过身子走入了里屋。春梅目送着她绕过那描画着山水的屏风,宽衣上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窗外的弯月正明,月光清冷,让人不禁感到了一丝寒意。春梅紧了紧身上的蓝布衣服,坐在灯下,眼睛盯着那件华美的羽衣,心中顿时感慨万分。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这戏班子的了,只是依稀记得很久以前自己一直在流浪、乞讨,被别人当作狗一样赶来赶去,经常为了一只馒头被打得鼻青脸肿,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后来有个人贩子将她抓来,本想卖到青楼,后来实在没有老鸨肯要,才卖到了这个在当时还默默无闻的戏班。之后,她做这个丫头就做了十几年。在这十几年里,她早已习惯了被人呼来喝去,任意打骂。跟了红杏之后更是没有一天安生过,身上老是带着淤青伤痕。不过上天似乎开眼了,让那老是欺负下人的红杏姑娘离开戏班,换来了温和怜下的陆珊姑娘。这位陆姑娘性子好得出奇,一点也不像个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许是庶出的缘故吧。只有和陆姑娘在一起,她才觉得自己像个人,这份恩情,她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月似乎隐进了云里,只剩下一片漆黑。春梅打了个阿欠,强打起精神,眼睛始终不敢从衣服上移开。就在这时,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吓得她一个激灵,十分睡意顿时去了八分。
刚刚……刚刚那是什么?春梅的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凉意,会是那个毁羽衣的贼子么?
她站起身子,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从雕着花草的窗棂里看出去,长长的走廊里寂静异常,连只老鼠虫子都没有。走廊之外,便是碧波荡漾的江水了。
春梅的心像小鹿一样乱撞,恐惧像洪流一般涌进了她的四肢百骸,令她的步子都变得踉跄,宛如灌满了铅。
刚刚……真是是她的错觉吗?那一闪而过的黑影……到底是……
她转头望了望紧紧插上的门梢,咬了咬牙,缓缓地走过去,鼓起勇气将那门梢轻轻拉开,再将木门打开一个小小的缝,将脑袋伸了出去,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珍贵得仿佛生命的宝物。
“谁?”春梅开口道,声音在轻轻颤抖,“谁在那里?”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上回荡,从那走廊的深处竟传出了一声声低沉的回音,她的心跳也不禁快了两倍。
“是……是谁?”春梅感觉自己快哭了,难道是鬼不成?
突然,她似乎听到脑袋旁边有一丝低沉的呼吸,木板做的地上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她大惊,连忙转头,只见眼前一黑,应声倒地。
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望了一眼地上的春梅,冷哼一声,推开了房门。
屋里的灯光更暗了,羽衣上的荧光似乎更盛,光点也渐渐增多。黑衣人望着这人间奇景,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恨意。
那是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目光像狼一般。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紧紧握在手中,愤然地压低声音道:“陆珊,你不是想去殿前献舞吗?我就不信,你能再找一件羽衣出来。”
说完,她举起了匕首,正待挥下,将那宝物变成废物,却听见身后有人朗声道:“住手!”
黑衣人一惊,手中的匕首桄榔一声掉在了地上,慌忙回头,只见陆珊正手执烛台站在将内屋与外厅隔开的圆月门边,用冷冽的眼神望着他,道:“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在此等候你多时了。”
黑衣人知道自己中了圈套,连忙转身朝门边跑去。却听陆珊大喝一声:“阿五,被让他跑了!”
“是!”同样穿着黑衣的倪唯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身姿矫健,手腕一动掌风便重重击在黑衣人的背上。黑衣人似乎不会武功,惨呼一声,轰然倒地。
“果然是你。”陆珊听到她的声音,脸上露出悲戚的神情,握着烛台的手也不禁颤抖,“要是你今晚不来该有多好,我就可以骗自己那个毁坏羽衣的人不是你。”
黑衣人闻言,倔强地抬起头,望向陆珊的脸,眼睛里的恨意更盛:“陆珊!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烛台里的光突然盛起来,宛如黑衣人眼中的仇恨,两人这才看清了她的脸,清丽可人,正是日日与她姐妹相称的婧儿!
“是你!”倪魏由惊转怒,“陆姑娘待你亲如姐妹,你竟然暗算于她!你还是不是人!”
“哼!”婧儿冷哼一声,道,“你被她蒙蔽了!她根本就是个无耻小人!和这种人姐妹相称,是我的耻辱!”
“婧儿。”陆珊觉得自己的心像有虫子在里面噬咬,痛不欲生,“我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何这样恨我?莫非是为了领舞一职……”
“陆珊你不要折辱我!”婧儿从地上跳起来,怒容满面地道,“那种东西我才不会放在眼里!”
“那你是……”
“你这个卑鄙小人,莫非连自己做过什么都忘记了么?”婧儿怒极反笑,指着她的鼻子道,“你可还记得红杏姑娘是怎么被曹大少抓走的?”
“什么?”陆珊和倪唯都生生吃了一惊,陆珊的心里更是如同井里的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难道婧儿知道了她当日的计划?不可能啊,她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不会有人知晓。婧儿怎么会知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她挺了挺腰,正色道,“这与我有何关系?”
“有何关系?你竟然问我有何关系?哈哈哈哈……”婧儿一阵狂笑,脸色突然变得凄厉,“我亲眼看着你从红杏姑娘房里偷了一条手绢出来,当日曹大少来船上抢人的时候手中就拿着那条手绢,难道这只是巧合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