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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帝倪落坐在***里,眼睛盯着手中的奏折,眉头深锁。
***是曦国皇帝的御书房,陈设古朴中带着一丝华丽,一张雕刻着龙凤的书桌漆着深沉的红色与黑色,上面摆着一叠厚厚的奏折,一只纯黑色的雕花古砚、一只红木笔座以及几枝云州产的上等狼毫。大理石铺就的地面铺着荆州产的织锦地毡,墙角放着几只美人瓠,上面绘着山水美人,墙上挂着前朝书法圣人水道子的狂草真迹。一个身穿深红宫装的丽人立在景元帝的御座后,恭顺地望着他,头上插着金簪的朝天髻光亮如水。
起风了,旁边的十八宫花灯台上的烛火闪了闪,遥远的地方依稀传来打更宫人的梆子声。景元帝深深地叹息一声,将手中的奏折放回桌子上,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皇上。”美丽女子望着他愁闷的神色,心中一阵担心,不禁开口道,“已经三更了,您还是赶快就寝吧。”
“不必了。”景元帝没有回头,语气却很柔软,“杨国又来攻城了,阕月城守将战死,我国却没人敢带兵前去增援。这帮文武大臣,平时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个个都是高手,一旦遇到家国大事,就全成了不中用的奴才!真是可恶!”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透出一股杀气,冰冷得令身后的美丽女子都不禁打了个冷战,“如今杨国执掌大权的是江王杨远山,这个江王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出身行伍,麾下良将如云,如果我大曦朝再不变法,迟早要被这个江王灭掉!”
美丽女子静静地听着,垂手而立。她很清楚皇上所说的变法指的是什么。曹家在曦国权倾朝野,曹国丈虽然城府极深,却把全部心思都花在扫除异己,巩固自己的权势中去了。曹家几兄弟又一个比一个昏庸,身居要职,却整日里欺男霸女,丧尽天良。与英明威武的杨国江王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再这样下去,曦国迟早要毁掉。
“宋尚仪。”景元帝再次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你先下去休息吧,朕恐怕又要彻夜不眠了。”
“不,皇上。”宋可儿道,“您没有歇息,奴婢怎么敢休息?况且……”她迟疑了一下,望了望景元帝的脸色,道,“贤妃娘娘还等着您呢。”
“贤妃?”景元帝微微皱了皱眉,这个邱贤妃是工部尚书的女儿,自小娇生惯养,自从五年前进宫后就越来越无法无天,连太后都敢顶撞,与皇后的明争暗斗更是有目共睹。原本他是想提拔这个邱氏家族对抗曹家。但邱家也是臭名在外,几个兄弟收受贿赂已经不是秘密。只是他们并非曹氏一党,他才将他们留到现在。但这个邱氏生性嫉妒,曾设计毒死一个怀孕的才人,将来若是让她执掌后宫,恐怕又是一个曹后。看来再不纳进一个有心计又有贤德的女子为妃,后宫必定会被这两个女人闹得鸡犬不宁!
“朕今日累了,”景元帝想到这两个飞扬跋扈的女子,头痛又深了几分,挥了挥手,道,“就在这御书房歇息吧。”
“可是……”宋尚仪有些不安地道,“您答应过贤妃娘娘今晚要驾幸凤藻宫的。奴婢都听说娘娘已经沐浴更衣,等着您呢。”
“哦?”景元帝微微吃了一惊,“朕说过这样的话吗?”
“是啊,皇上。”宋尚仪不敢隐瞒,连忙道,“昨日在太后娘娘的宣德宫,您可当着太后娘娘的面说的呢。”
“是吗?朕真的说过?”景元帝站起身来,太后对这两个媳妇都不甚喜爱,只是碍于皇室的传嗣大计,又不得不逼着他赶快生下太子。看来,今天晚上他又要去面对贤妃那张妖艳的脸了,“既然如此,就摆驾凤藻宫吧。”
“奴婢尊旨。”宋可儿松了口气,这可是太后娘娘吩咐她一定要让皇上去宫妃的处所。如果皇上真的执意不去,她明天就要到宣德宫去领五十嘴巴子了。
尚仪女官宋可儿拿起旁边的黑色红花的外袍披在景元帝的身上,大声唱道:“皇上摆驾凤藻宫!”
原本她唱完,守在门外的宦官会再唱一遍,再由宫门外的宦官唱一遍,直到皇上驾到凤藻宫。可是现在宋可儿已唱完,门外却没有一点声音,莫非当值的宦官睡着了?
“这些奴才,好大的胆子!”宋可儿低声地说了一声,转身向景元帝恭敬地道,“皇上请稍后,待奴婢出去叫醒这些偷懒的奴才。”
说完,她奔过去打开门,门一开,一股狂风倒灌而入,几乎将她推倒。景元帝连忙用宽大的衣袖遮住自己的眼睛,顿时御书房里书籍奏折散了一地。
突然,景元帝愣住了,遮住眼睛的手渐渐垂了下来。
风已经停了,门外的院子里落花漫天飞舞,宛如一只只粉色的蝶儿。在这落花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翩然而舞,长袖舞动之间,仿佛生出了许多幻象,荷袂翩跹,衣衫如雪。不知从何处传来悠扬而深远的萧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萧声和着舞蹈,每一个转身,每一个低头,都仿佛牵动着人的心,令人痴迷。
景元帝几乎看傻了眼睛,连一步都移不开,他的眸子随着那女子的身形而游移,心也随着她舞蹈的韵律而跳动。这个女子是谁?会是宫中的舞姬吗?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舞蹈,这样的身段,宫中……有这样的妙人儿吗?
他突然很想看看她的脸,虽然他知道,这个女人也许是刺客,也许是妖魅,可他就是无法抑制住自己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景元帝总算是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能够和这样的女子朝朝相伴,即使是被她给杀了,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吧?
就在他心猿意马的时候,女子踏完了最后一个鼓点,缓缓地转过身来。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他日思夜想,自那日市井一别后就夜夜入他梦中的脸!
是她!真的是她!
到现在她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可那天,当他从地上捡起锦囊,交还到她的手中,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自己心灵深处的琴弦被轻轻地拨动的声音。。
二十四年了,从他出生为止,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让他有这样的感觉,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天地失了颜色,山河不复存在。
“姑娘……”景元帝激动地冲出门去,努力压制自己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欲望,道,“姑娘,你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女子一个转身,便不见了踪影。空中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悦耳至极的声音:“明日戌时,愿与陛下白头偕老。”
这句话在空中回荡,久久不息,仿佛回音一般。景元帝见不见了女子踪影,心下大急,恨不得立刻派人搜遍皇宫,将这个美丽得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找出来,送进自己的寝宫。却又害怕惊坏了佳人,从此不再相见。
他咬了咬牙,稳下心神,道,明日戌时……那不正是选妃大典的时辰么?莫非……
茂密的枝叶深处,隐着一名女子绝美的身影。她见景元帝已然离去,伸手在脸上一扯,便撕下一层皮来,露出了一张不染半点纤尘的脸。
月如钩,光华如洗。
温柔的月光洒在女子的脸上,竟是那位将羽衣赠与陆珊的粉衣女子。她望着手中真实得宛如刚从活人脸上剥下的皮,嘴角牵起一道淡淡的笑容。
“陆珊,能为你做的我都做了。最后能不能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