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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月沉沉,天淡星稀,一波江水,摇荡孤云。

陆珊穿着一身白衣,走在寂静的岸边,纯白的裙裾在晚风中飞舞,发出猎猎的声响,飘然若仙。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漫无目的地行走,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很痛,绝望如同洪水一般将她淹没,她看不清来路,看不清归路,满目都是漆黑的夜和冷得让人心寒的江水。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她好不容易有个出人头地,摆脱自己卑微身份的机会,为何苍天还要如此捉弄她,让她在这扭转命运的最后时刻功亏一篑!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现在的她痛不欲生,心如死灰。

老天啊!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陆珊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往后她该何去何从?去找爹爹么?不!她不能,爹爹和哥哥姐姐们一定会嘲笑她,嘲笑她的好高骛远,嘲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她去承受那些冷漠鄙夷的眼光,不如让她去死!

死?

陆珊一震,十六年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挫折,无论被正出的哥哥姐姐怎样冷漠地对待,她从未想过要死,因为她咽不下这口气!她要为死去的娘亲和自己争口气,要那些欺负她漠视她的人都跪在她的脚下。可是现在,她却想到了……死?

难道如今她真的只有死一途了么?

不知不觉间,陆珊的一只脚已经踏进水里,冰冷的江水漫上了她的脚踝,将她精致的粉红色绣花鞋浸成一种诡异的红,像血。

“怎么?遇到这么点小事就想寻死么?”一个温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声音很柔很糯,令人满身的筋骨都不禁酥了。

陆珊一惊,慌忙把脚缩回来,抬头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那是一位身穿粉红色曲裾的美丽女子,一头乌云般的长发绾在头上,插着朴素却高雅的发簪。她的双眼狭长,眉如远黛,肤如珠玉,长袖博带,背后苍茫的夜空中是一轮孤傲的新月,称着她的身姿,宛如月宫里下凡的仙子。

“你是谁?”陆珊惊疑地道。

“你不是想寻死么?”女子冷冷地一笑,“我还以为你会真如星象中所说,成为号令天下的一代女杰,没想到也不过是一个经受不起挫折的普通女子。你的抱负呢?你的野心呢?都到哪儿去了?”

“什么?”陆珊大惊,听这个女人的口气,似乎连她在想什么都知道,她到底是谁?莫非真是天上的仙人,所以才能看破人心?

“既然你只是个普通女子,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粉衣女子不再多言,转身欲走,却听陆珊怒喝道,“站住!你到底是谁?”

粉衣女子微微一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冰冷地眼神打量这位陆家小姐,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的笑:“好,还有一丝血气。”

“你到底在说什么?”陆珊冷着脸,“你是来看笑话的么?”

“不,”粉衣女子淡淡一笑,笑容明媚,在那一瞬间,陆珊眼前突然产生了幻觉,仿佛看到那女子的身后,有无数桃花竞相开放,绵延千里而不绝,似乎将这清冷的夜都照得一片春光无限,“我只是想来和你做场交易。”

“交易?”陆珊皱了皱眉,她想要什么?她又能给她什么?为何她们从未见过面,她却仿佛知道她的一切,“什么交易。”

“我可以送你一件羽衣。”

“羽衣!”陆珊脸色大变,心中涌起一阵激动的浪潮,热血翻涌,她没有听错么?羽衣!她说送她羽衣?她还有殿前献舞的希望?她还能……还能……

“你……你是说……羽衣?”陆珊颤抖着道,“你没有骗我。”

“当然没有。”粉衣女子露出一道诡异的笑容,道,“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陆珊急道,“只要我能做到……”

“你当然能做到。”粉衣女子轻轻抚着自己的广袖,脸上的神色让人无法猜透,“我要你的女儿。”

“什么?女儿?”陆珊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道,“我……没有女儿。”

“现在没有,将来会有的。”粉衣女子道,“我要你的女儿,嫁给我的儿子。”

陆珊如坠云里雾里,什么儿子,什么女儿,这个女子到底是谁?她若不是疯了,就是能够未卜先知的仙人。她该不该相信她呢?将来……她真的会有女儿吗?即使有,等到她长大成人,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吧?她真的如此信任自己?

“姑娘,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粉衣女子缓缓地道,笑容明媚,仿佛早已经料到了她会如何回答。

陆珊咬了咬牙,没有羽衣就什么也没有了,为了她的抱负,为了不再被人轻视,就算要她献出生命都在所不惜,何况是这门亲事。

“我答应。”陆珊道,“我答应你的提亲,如果……如果我将来真有女儿,我会把她嫁给你的儿子。”

“好。”粉衣女子仰天大笑,宽大的长袖凌空而舞,长裙的裙摆在风中如莲花般翻动,“好!陆姑娘,咱们就此说定了!”她看向陆珊腰上挂的那一枚玉佩,道,“不如姑娘将玉佩送给我,作为定亲的信物。”

陆珊低头,从腰带上取下那枚跟了她十六年的玉佩,那是她母亲第一次给她父亲侍寝后父亲所赏赐的礼物,也是她们母女俩最珍贵的东西。即使母亲生下了她,也没能成为正式的妾,十六年来,日渐被父亲冷落的母亲只能日日夜夜捧着这玉佩怀念父亲所给予的一点点少得可怜的爱,泪流满面。每当这个时候,她都觉得母亲很可怜,也很可悲,她根本不懂得如何抓住男人的心,以色侍人,能得几日好。那个时候,她就发誓,她要用她的聪明才智让自己的男人永远也离不开自己。

也许她无法永远抓住男人的心,但她可以抓住权势!

“好吧。”陆珊深深地看了玉佩一眼,道,“既然如此,我就将它送给我未来的女婿吧。”

“那么在下就代犬儿谢过陆姑娘了。”粉衣女子微微欠了欠身,身形一动就已来到陆珊面前,几乎看不清她的步伐,但身姿却优雅至极。她从陆珊手中接过玉佩,揣进怀里,嘴角带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二十五年之后,犬儿会带着这枚玉佩来迎娶令千金。”

“那么……羽衣……”

“姑娘放心。既然在下答应了姑娘,就绝对不会食言。只是希望将来姑娘能将这件羽衣送给有缘人,也不枉在下一片苦心。”粉衣女子足尖轻轻一点,腰身一转,长袖舞动,在清冷的岸边旋转而舞,裙摆在空中漾起迷人的弧度,三千青丝宛如飞舞的流霞。

陆珊自小习舞,自认舞艺无双,足可冠盖天下,十六年来也见过不少名扬天下的舞者。谁知在这荒凉的岸边,她竟然可以见到这样的舞蹈,美得令她汗颜。

粉衣女子在月光下飞舞,身后就是那轮硕大的新月,她的每一道舞姿都在月下被映得美仑美涣,令陆珊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仿佛置身于一座绚丽无比的花园,开满莲花的清池边,花影斑斑、清水鳞鳞映衬出一幅娟秀无比的面容,美丽的女子暗洒清泪立于落花之中,身着的那身罗裳以及她亲自缝制与落花同葬的绢袋一般,始终绣有杆杆清竹束束梅花,直映衬地她是那般清秀哀婉楚楚动人,那副神韵让飞舞的落花见了,也不由的凄然落泪。残花片片落于水面,花片人面在水中融合荡开,波光粼粼色采斑斓。落花飘零间,当她抬起纤纤素手整理绛红色的斜领时,领间襟里所绣的新式花朵悄然露出,不由惹的蝴蝶开始绕她翩翩起舞。恰如古词中所描绘的“私自整,红斜领,栖儿巾。却讶领间巾里刺花新”。

恍惚之间,陆珊眼前一花,一件七彩的羽衣已经披在了她的身上,顿时光芒万丈,宛如九霄之上的彩霞,将这寂静清冷的夜照成了一片醉人的颜色。江水潋滟,月光如洗,陆家小姐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身上的羽衣,已经忘了思考,忘了呼吸。这样的美景,这样的华衣,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那位粉衣女子,果然是蕊宫里的仙子么?

待她回过神来,粉衣女子已不知去向,空空如也的岸边只剩下青翠的绿草和高大的树木。美丽的女子,来去如风,宛如从来未曾出现过。陆珊紧紧抓着身上的羽衣,生怕它突然显灵飞走了。原来上天并没有遗弃她,而是想给她更好的东西。

她终于开始相信那日奉合城里道长所说的话了,她真的可以从这个小小的舞姬爬上女人的颠峰——皇后,然后是皇太后、太皇太后!

她的身上,真的有天命!

陆珊的心中一阵狂喜,将所有的心思都系在了那件仿佛天上神物的羽衣之上,完全忘记了女儿的亲事,以及粉衣女子让她将羽衣传给有缘人的忠告。

她没有想到,就是这位女婿,成为了将来曦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神铁血王,与她的亲生女儿琉璃公主生下了一统大陆的一代明君曦照大帝。而粉衣女子所说的有缘人,则继铁血王之后成为曦国新的战神,在统一大陆的战争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得封天舞王,成为曦国历史上女性封王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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