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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之后,长虹戏班的行船抵达奉合城,这座城是当年曦国开国皇帝圣武帝起事之地,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地位,自开国时便被定为“西都”,几百年来繁华兴盛异常,几乎可以与帝都木琨城相媲美。
这几日红杏没有再找陆珊的麻烦,排舞也异常顺利,丽姐心情一好,便给了姑娘们一天假,让她们去城里看看,长长见识,也顺便买些平时用的胭脂水粉,做几件衣裳。
陆珊自进了长虹戏班之后交了几个手帕之交,其中关系最好的是一个叫婧儿的舞姬,两人一见如故,几天下来已情同姐妹。这日春光浓郁,万里无云,她便邀了婧儿一起进城。
奉合城是圣武皇帝和圣烈皇后的故土,两人在这里相识相知,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圣烈皇后崩黜之后,皇帝哀痛欲绝,为了怀念自己的爱妻,便以皇后的名讳为城名,并亲自题了字,如今古老的城墙上依然可以看见那位叱诧风云戎马一生的传奇皇帝的一片深情。
陆珊站在巍峨的城墙下,看着城楼上林立的兵士,心里突然升起奇怪的感觉,这样的城楼帝都也有吧?帝都会是什么样子呢?皇帝又是什么样子呢?听说当今的皇上刚刚即位不久,也是个少年英雄吧?
她的脸上浮起一片红霞,心中却五味杂陈,她的亲姐姐也许就要当妃子了,而她,也许永远也见不到皇上,即使能在殿前献舞时见到,皇上的眼睛也在领舞的红杏身上,永远也不会轮到她。这就是她的命运么?作为一个婢女女儿的命运?
陆珊的拳头在一点点收紧,洁白的手背上暴起了四根骨头,皮肤下的血脉清晰可见。不!她不会,即使她只是一丛杂草,只是谁都不要的小冻猫子,她也绝对不会放弃,总有一天,她要让所有瞧不起自己的人,跪在她的面前!
“珊姐姐?”婧儿拉了拉她的袖子,疑惑地道,“你怎么拉?怎么不进城啊。”
陆珊被她从苦思中拉回了现实,忙挤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走吧,你不是说要去买块料子做件新衣裳吗?”
“恩。”婧儿点了点头,笑容灿烂,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我们走吧。”
奉合城不愧是名闻天下的西都,它的繁华是鼎岚城无法比的,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店铺一个接着一个,头顶上飘的是招客的幡布,路边陈列着卖小饰物的小摊,商品琳琅满目。
婧儿年纪轻,自然是见了什么都希奇,在街上逛了大半个时辰还不觉得累,陆珊有心事,自然也是不在乎脚程,任由她拉着自己在人群中穿梭。
“哇!”婧儿看着一个卖布料的铺子,丢开陆珊的手就奔了进去,拿着那一匹一匹五颜六色的布料看个不停,“哇,好漂亮,这个颜色我喜欢好久了……”
陆珊对料子没兴趣,无所事事地环顾四周,却听到身后有人道:“姑娘,来算一卦吧。”
她吃了一惊,转过头,只见街边摆着一个算命的小摊,摊主是个身穿道袍的道士,长发绾起,插着一根玉簪,手中拿着一把黑羽扇,长须拂胸,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陆珊见她冲着自己和蔼地笑,便问道:“道长是在叫我吗?”
“正是。”道士微微颔首,用扇子朝她摇了摇,道,“姑娘,你过来。”
陆珊满头的雾水,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道:“道长认识我吗?”
“姑娘。”道士微笑着示意她坐下,道,“贫道只是想为姑娘算一卦。”
“为我算卦?”自小陆珊的母亲是信道之人,神佛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自然对修道之人极为尊敬,便道,“那就请道长为我算一卦吧。”
“姑娘是要相面还是要测字?”
陆珊低头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下一行小字,道:“道长还是帮我看看我的生辰八字吧。”
道士点了点头,接过她的八字,将右手举到胸前微微算了算,随即便露出一道胸有成竹的笑容,道:“姑娘,我看你这生辰,乃蕊宫贯顶之象,将来必为女主啊。”
“女主?”陆珊生生吃了一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道长……这……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贫道从不打诳语。”道士摇了摇扇子,一脸高深莫测,“姑娘这命相,的确是女主之相,将来必为**。”
“**?”听到这句话时,陆珊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是高兴?是悲伤?还是兼或有之?即使是许多年后,她扫除了所有的障碍登上了皇后的宝座,她也依然不明白,当时的心情到底是如何。
“道长……你是说……我会成为皇后?”陆珊的声音在颤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我……我的儿子会……会成为皇帝?”
“不。”道士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那双眼睛就像是一个巨大而幽深的湖泊,里面藏满了睿智和心计,那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它属于九天之上的神祗,“登上帝位的会是你的孙女,她的功勋,超过了皇冠。”
“超越了皇冠?”陆珊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却无法明白其中的含义,只听道士继续道,“你要抓住这次殿前献艺的机会,错过了,就万劫不复。”
陆珊闻言大惊,道:“您……您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殿前献艺?”
道士还是轻轻地摇着羽扇,满脸深不可测的笑:“这些贫道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你将来的路太过凶险,我这里有三个锦囊。”说着,他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三只颜色各异的袋子,交到她的手中,道,“这里有红、黄、蓝三色锦囊,你将它收好,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打开,必然会助你度过难关。”
陆珊小心翼翼地将锦囊捧在手里,眼神从惊喜转为疑惑,“道长,您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贫道并非帮你。”道士淡淡地道,“贫道帮的是将来能一统天下的明君。”
“一统天下?”陆珊惊道,瞬间变了颜色。一千年前的夜加王朝最伟大的皇帝天宇帝驾崩后,他的儿子和侄子争夺皇位,天下从此两分,一个是尧国,另一个是杨国。两国世世代代交战,彼此敌视了整整一千年。连四百年前起义诛暴君建立曦国的圣武皇帝都只能望关兴叹,而面前这位不知是仙是魔的道人,却说她的后代会统一天下!
她该相信他吗?他会不会只是一个市井骗子?
“姑娘。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道士没有在意她眼中的疑惑,端起旁边的茶杯轻饮了一口,道,“你走吧。”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身后就响起一声呼唤,她转过头,只见婧儿正兴冲冲地朝她跑过来,一把拉着她的手,将布匹举到她的面前,道:“珊姐姐,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婧儿,你等等,让我跟道长说完。”陆珊转头想再问问,却发现原本立在面前的小摊在一瞬间消失无踪,连一丝影子都没有留下,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在泛着冰冷的光。
“这……”陆珊目瞪口呆,脑子里充满了迷雾,为什么?为什么只这一眨眼的工夫那道长就不见了?莫非……莫非他真是……真是神仙?
“珊姐姐,你在看什么啊?”婧儿皱起眉头,看了看四周,不明所以地问。
“婧儿,你刚刚有没有看见……这里有一个算命的摊子?”
“算命的摊子?”婧儿挠了挠脑袋,道,“我没有注意啊,应该没有吧?”
“是吗?”陆珊隔着衣袖摸了摸藏在里面的三个锦囊,心下顿时释然,也许她的确遇到了神仙,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将要成为皇后。
年轻的陆家三小姐心中涌起波涛,她终于可以摆脱卑贱的地位了,原来婢女的女儿想要出人头地也不是不可能的,如果那道士没有骗她的话,登上后位就是她的天命,为了这天命,她必须战斗,有些事情,她必须做。
这头一件,就是要当上羽衣霓裳的领舞,只有这样,才有机会得到皇上的垂青,才有机会走上她的霸天下之路!
可是……有红杏挡在她的面前,她便不可能会坐上领舞之位,别说众舞姬不服,就算是丽姐,也不会同意的,在她们眼中,她始终是个外人。
“珊姐姐?”婧儿拉了拉她的袖子,道,“你怎么了?眉头皱得这么紧,是不是有心事?”
被她这样一问,陆珊有些恍惚的思绪又清醒过来,稍稍怔了怔,随即笑道:“没有,我们接着到什么地方去玩?”
“姐姐,你先看看我这匹布。”婧儿眼中又出现了原本的兴奋之情,道,“怎么样?还适合我吧?”
那是一匹非常漂亮的布料,淡红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花,一丛连着一丛,就像春日满树的梨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也不过如此吧?
“恩。很适合你。”陆珊微微点了点头,道,“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真的?”婧儿像个孩子般笑起来,眸子里全是天真,“既然珊姐姐说好看,我就买这个了。”
陆珊给了她一个淡淡的微笑,随着她往布店里走,心思却全在那只锦囊上。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成为领舞呢?她到底要怎么做?
突然,街上传来一阵喧嚣,几个身穿黑色短衣的家丁拿着剑和木棍往街两边粗鲁地赶着人,嘴里还不时地吼出几句粗话,被棍子打伤的百姓也不敢说话,只是满脸恐惧地往后退。
陆珊见着奇怪,便和婧儿一起伸长脖子往外看,只见那群家丁后面跟着几个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有白面执扇的,有满脸横肉的,其中一个穿圆领长袍,袍子上绣着百鸟图,腰上系着一条玉带,挂着一块翠色的双龙玉佩,玉佩下垂着一根长长的穗子,头上戴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玉冠,浑身珠光宝气,满脸淫亵之像,眉宇间有一股黑气,一看便知道是纵欲过度所致。
陆珊向来最讨厌这样的贵族子弟,便冷哼一声,正打算和婧儿一起回布庄,却听身边一个小贩小声议论道:“看曹大少的样子,不知道又有哪个姑娘要倒霉了。”
“是啊。”旁边另一个小贩道,“这几年被他强抢去的姑娘不知有多少,听说不是被他蹂躏至死,就是被卖到了妓院,这样的恶霸怎么就没人来惩治他啊。”
“这还用说?谁叫他有个当皇后的姐姐呢。”
“唉……这个世上就没有王法了吗?”
“好了,别说了,让他听见了,我们就没命了。”
说着,两人退到了一边,乖乖地不再说话。陆珊顿时愣住了,傻傻地看着那个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嚣张地用淫亵的目光打量街边女子的曹大少,一个计策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很多年以后,当她再次回想起那条妙计,依然无法明白从来足不出户的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机,也许,她心中的城府是天生的,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便已经开始了她争权夺利,尔虞我诈的一生。
“姐姐。”婧儿拉着她的袖子,不高兴地道,“你今天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
“是吗?”陆珊嘴角勾起一道不易察觉的笑,道,“可能是身体有些不舒服的缘故吧。”
“不舒服?”婧儿脸色大变,连忙紧张地扶住她,“你怎么不早说呢?哪里不舒服?”
“不碍事的。”陆珊笑道,“我们回去吧,我想好好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