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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帝躺在未央宫的床塌上,太医正在给他换药,伤口的毒已经全部排出,但依然触目惊心。他抬头望着房梁,上面绘满了斑斓的彩画,加入了西域的菱形图案,在艳丽中带着一丝苍凉,仿佛在讲诉着一个个令人潸然泪下的故事。
偌大的皇宫,恐怕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冤魂吧?景元帝心中浮起一缕悲哀,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是权力的旋涡,住在这里的人都梦想着能靠近龙床,掌握权柄,一旦成功,便可以号令天下,富贵荣华尽在掌握。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每一个胜利注定要铺满鲜血和尸体。生在这里,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他的眼前突然显现陆珊的身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妃子正在金碧辉煌的房梁上对着自己笑,笑容还是那么温柔甜美。
他有些失神,心里空落落的,好象什么也没有。他是爱她的,恨不能将她拥入怀里永远也不放开。可是,他知道,皇帝是不能有爱情的,他的爱属于整个天下的子民。况且被皇帝爱上的女人有多么不幸,看看几代之前的龙皇后便知道了。她以庶民之身入宫,三千宠爱在一身,权倾天下,曦哀帝恨不得将整座江山都给她。但结果又怎样?江阴王挥军入宫,将她斩杀于午门之外,一代倾国,就这样香消玉陨。哀帝也被迫退位,最后被登基的江阴王以金屑酒赐死于凤鸣宫。如果他也如哀帝一般爱珊儿,是否他们的下场也与哀帝龙后一样?他……不能害了她,害了整个天下!
“皇上。”一旁的太医恭谨地道,“微臣已经包扎好了。”
“哦,”景元帝微微抬了抬眼帘,道,“好,你下去吧。”
“尊旨。”太医小心地退出宫去,却见一个宦官从门外小跑进来,跪道,“皇上,吏部尚书陆永麟陆大人求见。”
“陆永麟?”景元帝坐起身子,一直立于一旁的宋尚仪连忙去扶,急道,“皇上,您还不能起来,太医说了……”
景元帝举手止住她的劝谏,眉头紧皱,良久才道:“他在哪儿?”
“回皇上,陆大人在午门外候着呢。”
“宣吧。”
“是,皇上。”宦官转过身,跑到门边,大声唱道,“宣陆永麟大人晋见——”
这道旨意被当值的宦官们一个接一个地传到了午门外,不多时便见身穿白色囚服的陆永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扑倒在地上,哭道:“皇上,罪臣陆永麟参见皇上。”
景元帝斜倚在床塌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有何醉啊?”
“回皇上,罪臣之女陆珊谋刺皇上,罪在不赦。臣虽不知详情,但也知道这按律该诛九族,因而罪臣前来领死,请皇上赐罪。”
“哦?”景元帝冷笑了一声,道,“怎么?这件事你不知道?难道不是你让陆昭容来行刺朕的吗?”
陆永麟大惊,面如土色,忙叩头道:“皇上,皇上明查,臣确实不知啊!况且臣也不信昭容娘娘会行刺皇上。娘娘与臣一家身受皇上大恩,肝脑涂地亦不足以报,又怎么会刺杀皇上?就算臣与娘娘真有忤逆之心,也断不会在自己的眉笔中放入毒针,这岂不是告知天下人臣要谋害皇上?臣与娘娘虽愚钝,也不至蠢笨至此,请皇上明查!”
他说得言辞恳切,字字在理,景元帝冷着脸,依然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他微微点了点头,道:“你所言似乎有些道理,只是仅凭你一面之词便要朕赦免了陆昭容的罪,恐怕也不能服众吧?”
“这……”陆永麟心中一动,看来皇上对珊儿还是有情意的,既是如此,便不用害怕会被株连九族了,“请皇上下令大理寺彻查此事,如若真是昭容娘娘所为,臣愿一死以谢天下,如若不是,请皇上务必还娘娘一个公道。”
“怎么?”景元帝从宋尚仪手里接过贡品龙井,低头饮茶时微微抬了抬眼帘,望了他一眼,道,“你想用自己的性命威胁朕?”
“臣不敢!”因为刚刚叩头过猛,陆永麟的额头已经渗出了血丝,“臣这条贱命死不足惜。只是娘娘对皇上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请皇上明查!”
“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景元帝想到陆珊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心里竟有些隐隐作痛,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他斜着眼睛望向雕花窗户的外面,喃喃道:“也给昭容一个机会罢。”
“谢皇上!”陆永麟知道,既然皇上已经这么说了,他们陆家就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不知曹皇后和邱贤妃为了铲除珊儿这个眼中钉会使出什么手段?
“陆爱卿。”景元帝话锋一转,嘴角依然带笑,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冷冽,“听说你最近与国丈走得很近?”
陆永麟一惊,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小心地道:“回皇上,臣与国丈皆喜爱名人字画,蒙国丈不弃,常召臣进府一同赏画,老臣推脱不过,因而时时上门拜会。”
“哦。名人字画?”景元帝道,“既是如此,陆爱卿就与国丈多亲近亲近,毕竟是自家人。”
“是,是,臣谨尊圣旨。”陆永麟终于明白皇上是不可能杀他的了,他还要利用自己和珊儿来对付曹家,看来,这次不过是有惊无险。
就在这时,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跪地道:“皇上,皇上,不好了,贤妃娘娘将昭容娘娘绑到了御花园,说要当众用刑拷问,连宫外的夹棍都命人搬来了,现在正用刑呢。”
“什么?”景元帝大惊,霍然而起,又惊又怒道,“那个女人竟然敢……真是太无法无天了!她的眼中还有朕么?来人!摆驾御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