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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亮,传旨的主事宦官就捧了金黄色的圣旨到了,他尖利而冗长的尾音在整座琉璃宫里回荡:“静淑昭容陆珊接旨。”
陆珊在众宦官宫女的簇拥下从内屋走了出来,身穿七彩朝服,头戴偏凤步摇,风华绝代。她气定神闲地行到主事宦官的面前,盈盈跪下,道:“陆珊接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静淑昭容自入宫以来端正贤淑,不事争宠,颇有贤德,此番孕育皇长子,于江山社稷有功,实乃我大曦后宫之福。特赐封昭容为一品明昭德妃,望德妃不负朕之厚望,侍奉宗庙,辅佐**,彰显后妃贤德,钦此!德妃娘娘扣头谢恩呐——”
“万岁万岁万万岁。”陆珊伏下身去,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为什么?为什么她没有感到一丝激动呢?她不是又离皇后更进一步了么?为什么她的心中却有一丝哀伤。那样的哀伤就好象是……好象是……
她的眼前突然出现倪唯那张充满爱意却绝望的脸,现在她在他心中是什么样子的呢?也许……是一个恶毒的女人吧?一个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的女人。
“娘娘。”春梅见主子跪在地上没有动,在一旁小声提醒道,“该起来了,李公公还候着呢。”
陆珊一惊,连忙稳住心神,在春梅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从李承德的手里接过圣旨,道:“多谢公公了。”
“恭喜娘娘荣升德妃。”李承德近乎谄媚地笑道,现在谁都知道,这个后宫最得宠的就是这位德妃娘娘,不巴结是不行的。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陆珊知道他要讨赏,对春梅道,“去拿三百两银子来,给公公拿去喝茶。”
“这……这怎么行?”李承德嘴里推让着,还是接过春梅递过来的绣着鸳鸯的锦囊,塞进了宽大的袖子,道,“谢德妃娘娘赏赐。”
“这是你该得的。”陆珊微微笑了笑,道,“以后在皇上面前还要承公公多多照顾呢。”
“娘娘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奴才人微言轻,虽不能过问国家大事,但皇上的衣食住行还是可以问问的。以后有什么能用得上奴才的,娘娘尽管开口。”
“恩。”陆珊满意地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李公公,你与皇上身边的宋尚仪熟么?”
李承德一听这话便知道陆珊要干什么,连忙道:“当然,当然,宋尚仪刚进宫是奴才提拔的,她和奴才还有些交情,娘娘要见她么?”
“听说宋尚仪来历不明,是么?”陆珊的目光落在了窗外,清晨的阳光正好,将窗外的树叶照得星星点点,隐约可以听见阵阵清脆的鸟鸣。
“这个……”李承德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诚惶诚恐地道,“奴才……不知。”
“恩。”陆珊不再多言,道,“你先下去吧。”
“是。”李承德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陆珊对众宫女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众人鱼贯而出,陆珊缓缓地转身,坐在八仙桌旁。窗外有些起风了,对面挂着的回文雕漆长镜被吹得摇摇晃晃,磕托磕托敲着墙。陆珊站起身子走过去,双手按住了镜子。镜子里反映着的翠竹帘子和一副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换成了一副紫色水晶帘,金绿山水也换成了一副前朝大师的山水画,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
转眼之间已经过了十年了了啊,她也已经从十六岁的少女变成了二十六岁的年长女子,她的第一个孩子倪弘萧平安降生,赐封楚州王,如今已经九岁了,第二个孩子倪弘豫于六年前降生,赐封宣城王,如今也已经六岁。两个孩子都生得俊美非凡,异常可爱,太后十分喜欢,常常留他们在太后殿里住宿。皇上请了当朝太傅为二人授课,听说学业优异,深得皇上之心,而她却整日提心吊胆,生怕有一点点差错。
她低下头,轻轻抚摩又微微垄起来的肚子,这是第三个了,太医说脉象很好,一定顺产,太后及皇上自然也十分高兴,皇后也多次差人送来安胎药和补品,可是只有她知道,皇后是恨她的,她看她的眼神就像一把刀,随时可能出鞘。
这几年里曹皇后十分热衷选美,经常从民间选一些美艳异常的女子进宫来侍奉皇上,但皇上一个也看不上眼。陆珊很清楚,皇后这么做不过是想分散皇上的注意,冷落琉璃宫。最近皇上看上了一名姓方的宫女,听说是名庶民女子,只有十五岁。皇上只临幸了她一夜便封了她为婕妤,可见皇上有多么宠她,这琉璃宫也日渐冷落了。
那名女子陆珊是见过的,在御花园里,她亲眼看着皇上将她搂在怀中,喂她吃梨。然后她为他跳舞,每一个舞姿都美艳不可方物。皇上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浓浓的爱意,令她窒息。
陆珊突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她已经有多久没跳舞了呢?三年?五年?似乎从弘豫出生开始她就不曾再跳了,皇上已经厌倦她了吗?她……已经老了吗?
是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有着一双剪水双瞳的十六岁女子了,时间真是一把残忍的刀,将女人的美丽一点一点凌迟。
越是孤单的时候她就会越想念十年前在长虹戏班里的那些日子,倪唯那张俊美异常的脸,总是在她的眼前浮现,她记得他曾经对她笑过、怒过、爱过,也绝望过,那些画面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场梦。如今虽然经常能在太后那里见面,但他们都在逃避对方的目光,他对她毕恭毕敬,礼貌周到,可是她的心里却那么的难过,甚至无法看清他的脸。
陆珊有些无力,扶着八仙桌坐了下来。刚坐下,便听春梅进来道:“娘娘,陆大人求见。”
